如今我五十好几,夜里在小区门岗值班,老伴在广场上扭得正欢。别人看我俩,一个像看门的钟,一个像跳舞的风,可我知道,家里那口锅里,她给我留的小米粥从没断过。粥熬得黏糊,红枣搁得足,我喝了半辈子。每回端碗,就想起三十来年前,自己像只被撵急了的兔子,从鲁西南老家逃到战友大勇那儿。你说怪不怪,本来是为了躲媒人,结果把媳妇躲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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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三岁从部队退下来,那会儿正是冬天。绿皮车咣当咣当走了三天两夜,东北的雪景被远远丢在车后,到家只剩一地短麦茬。娘开始挺乐,可没出三天,脸就晴转阴。先叹家里穷,再念我岁数不小,后来媒人像赶集一样往家跑。家里就三间土坯房、三亩薄田,我拿啥娶人家?娘怕我打光棍,我怕耽误好姑娘。吵了几回,我拎起蛇皮袋,说进城找活干。其实哪是找活,我是去大勇那儿避风头。

大勇在县城边上开个小卖部,油盐酱醋、烟酒糖茶,啥都卖。他妹妹小梅,从卫校出来后,在镇上的卫生所当护士,头发扎成马尾,常穿一件红毛衣。我在那儿住了半个月,她不是端饭就是熬梨汤,我碰碎个杯子,她先拉过我的手看有没有划口子。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动静,可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哪敢往那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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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大勇出门讨账。窗外雪片子乱飞,锅里饺子翻着滚。小梅忽然把碗一推,问我:“你还要在我家窝多久?”我低头不吭声。她又问:“上回我提的那事,你心里有谱没?”我憋了半天,说我这条件配不上你。她盯着我,眼睛亮得像灯:“你给句痛快话,心里到底装没装我。”我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有”,轻得像蚊子哼哼。她一边笑一边抹泪,照我肩膀来了一下,骂我磨叽。现在想想,强扭的瓜不甜,可两情相悦的瓜,熟了自然掉蒂。

大勇后来晓得了,闷头抽了半包烟,撂下一句:“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这当哥的可不认你。”再后来,我俩把证领了。她辞了卫生所的差事,跟我回村。我支起修车摊,后来换成铺子,她管账、做饭、带娃。日子从紧巴巴到慢慢宽裕,一儿一女,娘帮着拉扯,笑得嘴都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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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俩都五十好几,她晚上去跳广场舞,我在小区门岗值夜班。偶尔拌嘴,多半是她嫌我倔,我嫌她唠叨。可夜里睡不着,我总想起那碗烫手的小米粥,熬得稠,甜得暖,像把苦日子慢慢熬出了香味。你说,这算不算歪打正着?要不是当年被娘催得脑仁疼,我哪会跑到大勇家,又哪能喝上这碗喝了一辈子的粥呢?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再往深里想,哪有什么白捡的福气,不过是她看准了我这个人,我也没辜负她那句“真磨叽”。缘分这东西,催不来,也拦不住,说到底,是两颗心在烟火日子里,一勺一勺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