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免周勃：廷前问策为社稷，殿上罢相两相知。|刘恒|刘邦|周勃|文帝|灌婴

功高足以定社稷，为何一朝被罢相？诛吕安刘、扶文帝登极的周勃，是大汉再造元勋，转瞬却接到免相归国之诏。君臣之间并无血海仇怨，这场温和的逐离背后藏着权力最深的玄机。透过文帝免周勃一事，看懂盛世初建时君臣制衡的智慧，读懂功名与权位之间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

文帝朝堂问策周勃与陈平

汉文帝前元三年，也就是公元前177年，十月。长安城里的未央宫，朝会刚散，百官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右丞相周勃。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额角上带着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砀东跟秦军血战时留下的。周勃走路的步子很大，肩膀晃得厉害，靴底踩在殿前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是左丞相陈平。陈平个子不高，身形瘦削，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想事情。

周勃没有回头看陈平。他跨上自己的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就朝丞相府的方向驶去。周勃坐在车里，脸上的得意还没有完全散去。刚才朝会上的事，他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心里痛快。刘恒问了他两个问题，他答不上来，陈平却答得漂漂亮亮。按说这是丢脸的事，但周勃不这么想。他觉得，陈平那几句话，是替自己解了围。陈平说“各有主者”，这话说得多好。天下的事，本来就该各管各的。他这个右丞相，是管大事的。那些钱粮刑狱的细账，本来就该廷尉和治粟内史去管。他周勃是什么人？是跟着高皇帝从沛县一路打进关中的人，是在北军里喊一嗓子“为刘氏左袒”就夺了吕家兵权的人。这些事，陈平做得到吗？陈平没有带过兵，没有在战场上跟人拼过刀。陈平的本事，都在肚子里。周勃的本事，在胳膊上，在肩膀上。刘恒问他钱谷，他答不上来，这不丢人。刘恒要是问他，怎么带兵，怎么攻城，怎么在北军里一声令下让全军露出左臂，他周勃能说得比谁都清楚。

马车到了丞相府。周勃下了车，大步走进正堂，往席子上一坐，端起案上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他正要叫人去把陈平请来，当面说一句“你今天答得好”，一个门客从外面进来，站在堂下，欲言又止。周勃看了他一眼，说：“有话就说。”门客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丞相，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周勃说：“讲。”门客说：“丞相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您得了厚赏，又坐了丞相的位子，受宠信到了头。时间长了，灾祸就要落到您身上了。”周勃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看着门客，没有说话。门客也不再多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周勃在堂上坐了很长时间。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侍从进来点了灯，又退了出去。周勃想了很多事。他想起了当年在沛县的时候，他是个织薄曲的，就是编蚕箔的，还常常给人吹箫办丧事，挣几个铜钱过日子。刘邦起兵，他跟着走，从最底层的兵卒一步步往上爬，靠的是拼命。他的胳膊上、腿上、背上，到处都是伤疤。每一次升官，都是用血换来的。后来刘邦做了皇帝，封他做绛侯，食邑八千多户。刘邦临死前对吕后说，周勃重厚少文，但安刘氏天下的人，一定是他。刘邦看人看得很准。后来吕后死了，吕禄吕产掌了兵权，刘家的天下眼瞅着就要变成吕家的。是他周勃，拿着符节闯进北军，喊出“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全军将士哗啦一下露出了左臂。那一刻，他周勃就是刘家天下的救星。再后来，是他和周勃、陈平一起，把代王刘恒从代国迎到长安，扶上了皇帝的位子。他周勃立了这么大的功，做右丞相，受厚赏，难道不应该吗？可是门客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威震天下，功高震主，这些话，他以前也听过。刘邦在世的时候，韩信、彭越、英布，哪一个不是威震天下？哪一个有好下场？周勃想到这里，后背发凉。他站起身来，在堂上踱了几步，然后叫来侍从，说：“去，给我写一份奏章。就说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请求辞去丞相的职务。”

奏章送进宫里，刘恒很快就批了。文帝前元元年八月辛未日，刘恒下诏，免去周勃右丞相的职务。周勃交出了相印，收拾了行装，准备回自己的封地绛县。临走的那天，周勃去宫里向刘恒辞行。刘恒在宣室殿见了他。周勃跪下行礼，刘恒让他起来，赐了座。刘恒看着周勃，说：“丞相这一走，朕就少了一个股肱之臣。”周勃说：“臣老了，不中用了。朝廷的事，有陈平在，陛下放心。”刘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周勃退出去的时候，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恒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低头看。周勃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刘恒的时候，是在渭桥。那时候刘恒从代国来，群臣跪在桥头迎接。刘恒下车回拜，然后周勃跪着献上天子玉玺。刘恒推辞了三次，面朝西推让了三次，面朝南推让了两次，最后才接过去。那时候周勃觉得，这个代王真是个谦谦君子。现在周勃才明白，刘恒的推让，不全是谦让。

周勃走后，陈平一个人做了丞相。可是陈平没有做多久。文帝前元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78年，十月，陈平去世了。刘恒又想起了周勃。他把周勃从绛县召回来，重新任命为丞相。周勃回到长安，又坐上了右丞相的位子。可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刘恒已经不是刚即位时那个对功臣处处恭敬的皇帝了。他越来越熟悉国家的事务，朝会上问话，也越来越直接。周勃坐在丞相位上，心里不踏实。他总觉得，刘恒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文帝前元三年十月，天上出了日食。刘恒下了一道诏书，说日食是上天示警，他作为皇帝，德行不够，让上天降下了灾异。诏书里还说了一件事，说前些日子他下诏让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去，有些人到现在还没走。丞相是他最敬重的人，应该带头回到封国去。这道诏书送到丞相府，周勃看完，手有点抖。他明白，刘恒这是在赶他走了。列侯就国这件事，是贾谊提出来的。贾谊说，列侯都住在长安，离自己的封国太远，既耗费民力转运物资，又没法亲自治理封地。刘恒采纳了这个建议，下诏让列侯们回封国。可是列侯们在长安住惯了，谁愿意走？周勃是列侯里地位最高的，他不走，别人就有借口不走。刘恒把这件事交给周勃，说“丞相是朕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却很清楚：你带头走吧。

周勃没有争辩。他写了一封奏章，说自己年老多病，请求免去丞相的职务，回到绛县去。刘恒批准了。周勃第二次交出了相印。这一次离开长安，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走的时候，周勃还觉得，自己只是暂时退一步，早晚会回来。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刘恒改任太尉灌婴为丞相，同时把太尉这个官职撤销了，军权归到了丞相手里。灌婴是刘邦的老部下，从砀县起兵就跟着，打项羽的时候是骑兵将领，后来一直带兵。灌婴跟周勃不一样，灌婴没有周勃那么大的功劳，也没有周勃那么大的脾气。刘恒用灌婴，比用周勃放心。

周勃回到绛县，日子过得很不安稳。绛县在今天的山西侯马一带，离长安不算太远。周勃的绛侯国，食邑八千多户，每年的租税够他吃喝不愁。可是周勃吃不下，睡不着。他老是觉得，刘恒要杀他。每次河东郡的郡守、郡尉到绛县来巡视，周勃就穿上铠甲，让家里的人拿着兵器，才敢出来见他们。他手下的家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周勃说：“你们不懂。我在长安的时候，把吕家的人都杀了。吕家的人，也是有人惦记的。我在北军里喊了一声，全军露出了左臂。那些露右臂的人呢？他们的家人还在。他们能不恨我吗？”家人说：“可是那些都是吕家的人，是谋反的，该杀。”周勃说：“该杀是该杀。可是杀人的事，总是有人记着的。”

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说他想谋反。刘恒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把周勃逮捕到长安，关进了监狱。周勃在狱里，被狱吏欺负得很厉害。狱吏让他跪着，他不跪。狱吏就用棍子打他的腿。周勃受不了，拿出千金贿赂狱吏。狱吏收了钱，态度变了。有一天，狱吏在木简的背面写了几个字，偷偷递给周勃。周勃一看，上面写着：“以公主为证。”公主是刘恒的女儿，嫁给了周勃的长子周胜之。狱吏的意思是，让周勃请公主出来作证，证明他没有谋反。

周勃把以前得到的赏赐，全部送给了薄昭。薄昭是刘恒的舅舅，薄太后的弟弟。薄昭收了周勃的东西，就去见薄太后，替周勃说情。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有一天，刘恒上朝的时候，薄太后来了。她抓起头上的头巾，朝刘恒扔过去，说：“绛侯当年拿着皇帝的玉玺，在北军里统率军队，他那时候不反，现在住在一个小县里，反倒要反吗？”刘恒赶紧跪下，说：“母后息怒，狱吏刚刚查清楚了，马上放他出狱。”刘恒派人拿着符节去赦免周勃，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地。

周勃出狱后，站在长安城的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说了一句话：“我曾经统率百万大军，但怎么知道狱吏的尊贵呢！”周勃的这句话，后来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周勃回到绛县，又活了几年。文帝前元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169年，周勃在绛县去世。刘恒赐他谥号“武侯”。周勃的儿子周胜之继承了绛侯的爵位，娶了刘恒的女儿，可是后来因为杀人，封国被废除了。

周勃这一辈子，从一个编蚕箔、吹箫办丧事的穷汉子，做到了统率百万大军的太尉，又做了两次右丞相，最后死在封地里。他杀过吕家的人，也救过刘家天下。他得意过，也害怕过。他在北军里喊“为刘氏左袒”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他在狱里被狱吏用棍子打腿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屈辱的时刻。刘恒让他走，他就走。刘恒把他抓起来，他就坐牢。刘恒放他出去，他就出狱。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怨言。他只是说了一句话，说狱吏真尊贵。周勃死后，司马迁在《史记》里评价他说：“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司马迁的意思是，周勃这个人，木头一样硬，又厚道，刘邦觉得他可靠，可以托付大事。周勃不喜欢读书，每次召见儒生和说客，他就坐在东边，面朝西，不客气地说：“快给我讲。”他就是这么粗鲁，没什么文化。可是刘邦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粗鲁和厚道。刘邦说“安刘氏者必勃也”，这句话，周勃做到了。只是做到之后，他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