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爷爷把六套拆迁房全给了大伯那天,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

他追出来,枯瘦的手死死拽住我胳膊,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小航,你去上海打工……你老实告诉我,那个老板,是不是你邻居哥哥?”

我愣住了。

邻居哥哥?那个十五年前被大伯赶出家门、所有人都当他死了的邻居哥哥?

爷爷的手在发抖,抖得我心里发毛。

他怎么会知道?

他又到底在怕什么?

第1章 六套房,没我一间

“小航,你别怪爷爷偏心。”

大伯翘着二郎腿坐在堂屋正中间,嘴里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爸走得早,你妈又改嫁了,这家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操持。六套房,四套在我名下,两套给你堂哥结婚用,合情合理。”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拆迁补偿协议,纸边被我捏得起了毛。

“合情合理?”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爷爷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没看我,也没说话。

大娘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笑呵呵地打圆场:“小航啊,你一个人,又没成家,要那么多房子干啥?你大伯家两个孩子,压力大……”

“大娘。”我打断她,“我爸当年盖的那三间瓦房,拆了算谁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大伯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脸色沉下来:“小航,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爸走了十五年了,那房子早塌了,后来翻修的钱全是我出的,你那时候才几岁?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

我记得我爸走的那年我七岁,我妈改嫁那天我拽着她衣角哭,她掰开我的手说“小航听话”。

我记得那三间瓦房漏雨,爷爷拿塑料布爬上屋顶去盖,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

我记得大伯站在院子里说:“弟啊,你走了倒干净,留下这一老一小拖累谁呢?”

我也记得,那年冬天,邻居哥哥周砚成被他爸打得满身是血,跑到我家柴房里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大伯带着人把他从柴房里拖出来,扔到村口。

“滚,别赖在我们村,你那个赌鬼爹早晚打死你。”

周砚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年他十三岁,我九岁。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我记了十五年。

“小航,小航?”

爷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面前,手里那根烟已经被捏断了。

“爷爷,我不争。”我把协议折好,塞进口袋,“六套房,我一间不要。”

大伯脸色刚缓和,我又补了一句。

“但我要我爸的名字从你们家户口本上迁走。他不欠这个家什么了。”

大伯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跟这个家,没关系了。”

我转身出了堂屋,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我听见爷爷在后面喊我,声音又急又哑。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手机响了。

是上海那边公司的人事打来的,通知我下周一报到,岗位是董事长助理。

“对了,”人事补了一句,“我们董事长姓周,周砚成。他说你到了直接找他。”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说话。

周砚成。

邻居哥哥。

第2章 那年的柴房

我七岁那年,我爸在工地出了事。

包工头跑了,工地赔了八千块,大伯拿走了六千,说“办后事要花钱,剩下的是我跑腿费”。

我妈改嫁那天,爷爷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给我妈端了一碗。

我妈没喝,摸了摸我的头,走了。

从那以后,我跟着爷爷过。

大伯一家住在隔壁新盖的楼房里,我和爷爷住在老宅的三间瓦房里。

爷爷年纪大了,腰不好,种不了地,只能靠捡废品换点钱。我放学回来就帮着分拣,塑料瓶一毛一个,纸板八毛一斤。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瓦房屋顶的瓦片被风掀了,雪花直接飘进屋里。爷爷拿塑料布爬上去盖,脚下一滑摔下来,肋骨断了三根。

大伯来了一趟,扔下两百块钱,说:“爸,你也别折腾了,这破房子早晚要塌,搬过来跟我们住算了。”

爷爷摇头:“我走了,小航住哪?”

大伯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两百块,爷爷没花,压在枕头底下,说留着给我交学费。

周砚成是隔壁周家的孩子。他爸是个赌鬼,他妈在他五岁那年跑了,留下他跟奶奶过。

他比我大四岁,但跟我一样,村里没人管的孩子。

那年冬天,他爸输光了钱回来,拿皮带抽他,抽得满身血。他跑到我家柴房里,缩在稻草堆后面,浑身发抖。

我偷偷拿了两个馒头给他,他没接,抬头看了我一眼。

“小航,你恨你大伯吗?”

我愣了一下,摇头:“不恨。”

“为什么?”

“爷爷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累。”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替你恨。”

第二天一早,大伯带人把他从柴房里拖出来。他爸赌了一夜没回来,大伯就把他扔到了村口。

“滚,别赖在我们村。”

周砚成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说不清是什么。

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

第3章 上海的第一天

上海虹桥站的人流把我冲得东倒西歪。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手机里是爷爷发来的语音。

“小航啊,到了没?上海冷,多穿点。你大伯说……说让你别记恨他,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没回。

打了辆车去公司,司机问我:“小伙子,第一次来上海?”

“嗯。”

“来找工作?”

“嗯。”

“有落脚的地方吗?”

“公司安排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你运气不错,现在上海租房可贵了。”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前台把我领到会议室,让我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小航。”

我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半天叫出一声:“砚成哥。”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十五年没见了。”

“嗯。”

“长高了。”

“嗯。”

他看着我,眼神跟十五年前那个柴房里的少年一模一样。

“你爷爷……还好吗?”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的事,我一直记着。你大伯拿走那六千块,我替你记着。”

我愣住了。

“砚成哥,你……”

“先干活。”他打断我,“晚上我请你吃饭,慢慢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你爷爷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猛地抬头。

“他问我,是不是你邻居哥哥。”周砚成回头看我,表情很平静,“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他哭了。”

第4章 爷爷的电话

那天晚上,周砚成带我去了一家本帮菜馆,点了四个菜。

“你爷爷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他给我倒了杯茶,“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小航,六套房的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算了。”我嚼着饭,声音闷闷的,“我不稀罕。”

“你是不稀罕,但你爸的那份呢?”

我筷子停住了。

“你爸当年盖那三间瓦房,是你妈嫁过来的时候带的嫁妆钱盖的。你大伯一分没出。”周砚成看着我,“后来拆迁,那三间瓦房算的面积最大。六套房,至少有四套是你爸的份额。”

我抬头看他。

“砚成哥,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没回答,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爷爷让我带给你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契,和一封手写的信。

地契上写着我爸的名字,地址就是那三间瓦房。

信是爷爷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

“小航,爷爷对不起你。你大伯逼我把房子都写他名下,说不然就不给我养老。爷爷老了,怕死,也怕没人管。但爷爷更怕你恨我。这地契是你爸的,我一直藏着,谁都没给。你拿着,该争就争,爷爷不拦你。爷爷只求你一件事——别学你大伯,别为了房子把自己活成个冷心冷肺的人。爷爷等你回来。”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手在发抖。

“你爷爷今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周砚成看着我,“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拦住你大伯把你邻居哥哥赶走。”

我愣住。

“他说,他看你大伯把砚成扔到村口那天,就知道这个家迟早要散。”

周砚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航,你爷爷在赎罪。”

第5章 大伯的算盘

我在上海待了半个月,爷爷的信一直揣在口袋里。

周砚成没再提房子的事,只让我安心工作。我给他当助理,跑腿、整理文件、陪他见客户。

他做事很拼,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有时候忙到凌晨,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

我问他:“砚成哥,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他笑了一下:“活下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被赶出村那年,在县城火车站睡了三天,饿了就翻垃圾桶。一个开饭馆的老板看他可怜,收他当洗碗工,管吃管住。

他洗了两年碗,攒钱上了夜校,学计算机。后来跟着一个做电商的老板干,从客服做到运营总监。再后来自己创业,做跨境贸易,赶上了风口。

“你恨你爸吗?”我问他。

“恨过。”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后来他死了,我回去给他收尸,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我妈的照片。”

“然后呢?”

“然后就不恨了。”他睁开眼,“恨一个人太累了。这话谁跟我说的来着?”

我鼻子一酸。

“你爷爷跟我说,你大伯最近在跑关系,想把两套小产权房转成红本。”周砚成话锋一转。

“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他看着我,“你爸的地契在我这儿,只要你去房管局调原始档案,那三间瓦房的面积就能对上。你大伯转不了。”

“砚成哥,你到底想帮我,还是想帮我爷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帮那个九岁的孩子,在柴房里给我塞了两个馒头。”

第6章 我回了趟老家

周砚成给我批了三天假。

我坐高铁回老家,没告诉大伯,直接去了房管局。

原始档案调出来,那三间瓦房的宅基地面积是一百二十平,拆迁时折算面积最大,六套房里至少有四套是基于这个面积补偿的。

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材料,抬头问我:“这地契上是你爸的名字,你是唯一继承人,你大伯怎么把房子全登记在他名下的?”

“他逼我爷爷签了放弃继承的声明。”

“你爷爷有权利放弃他自己的份额,但无权放弃你的份额。你当时未成年,需要法定监护人代理,你妈改嫁后没办过监护权转移吧?”

我摇头。

“那你大伯这操作,程序上有问题。”

我把材料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

出了房管局,手机响了。

是大伯。

“小航,你回老家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的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不少。

“大伯,我去房管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意思?”

“我爸的地契,我找到了。”

“你——”他声音一下子拔高,“那是你爷爷给我的!你爷爷说了,房子都归我!”

“大伯,我爷爷没有权利把我爸的份额给你。你当年拿走那六千块,我可以不追究。但这六套房,我要拿回属于我爸的那份。”

“你做梦!”他吼起来,“你一个毛头小子,在上海打两年工就敢回来跟我争?我告诉你,房子都过户了,你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那就试试。”

我挂了电话。

第7章 爷爷的眼泪

我回到村里,爷爷坐在院门口,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粥。

他看见我,手抖了一下。

“小航……”

“爷爷,我回来了。”

我蹲在他面前,把房管局的材料给他看。

他翻了翻,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红了。

“你爸的,是你爸的。”他喃喃地说,“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爷爷,你为什么当年不拦着大伯?”

他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声音很轻,“你大伯说,我要是拦他,他就不管我养老,把我送养老院。小航,爷爷老了,不中用了,我怕没人管。”

“所以你宁愿我受委屈?”

“爷爷错了。”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爷爷天天做噩梦,梦见你爸站在我床头,问我‘爸,小航过得好不好’。我不敢说,我连他儿子都护不住。”

他哭出了声。

“小航,你恨爷爷吗?”

我看着他满脸的褶子和眼泪,想起小时候他爬上屋顶给我盖塑料布,想起他枕头底下压着的两百块学费,想起他捡废品时弯下去的腰。

“不恨。”我把他扶起来,“爷爷,我说过,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抱住我,瘦得硌人。

“但你大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松开我,擦了擦脸,“他那个脾气,你小时候就见识过。”

“我知道。”

“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我不是一个人。”

爷爷抬头看我。

“砚成哥在上海,他帮我。”

爷爷愣住了,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第8章 大伯的反扑

大伯第二天就杀到了村里。

他带着堂哥和两个亲戚,堵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

“小航,你给我出来!你翅膀硬了是吧?敢去房管局告我?”

我走出堂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大伯,我没告你。我只是查了档案。”

“你查什么档案?那房子是我的!我花钱翻修的!你爸死了十五年了,他凭什么还占着?”

“凭地契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大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爷爷骂:“爸!你老糊涂了是不是?你把地契给他了?”

爷爷坐在屋里,没出来。

“你别冲爷爷喊。”我挡在门口,“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堂哥冲上来推了我一把,“你在上海打工打傻了是吧?敢跟我们争家产?”

我退了一步,没还手。

“堂哥,我没想跟你们争。我只要我爸那一份,剩下的你们留着。”

“一份?六套房你要四套,这叫一份?”大伯冷笑,“小航,我告诉你,要么你拿一套走人,要么你一分都拿不到。”

“那就一分都拿不到吧。”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

大伯在外面骂了半个小时,骂累了才走。

爷爷坐在屋里,一声没吭,但手一直在抖。

“爷爷,没事。”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们不敢怎么样。”

“小航,你大伯那个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周砚成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大伯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住。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多管闲事,不然让我在上海混不下去。”

“你怎么说?”

“我说,十五年前你把我扔到村口,十五年后来上海威胁我。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欺负的小孩?”

我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周砚成又发来一条。

“小航,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第9章 关键证据

周砚成帮我找了律师,姓沈,四十多岁,专做房产纠纷。

沈律师看了材料,推了推眼镜:“这个案子,关键在两点。第一,地契的真实性。第二,你大伯逼你爷爷签放弃继承声明的证据。”

“地契是真的,爷爷亲手给我的。”

“那第二点呢?”

我沉默了。

爷爷签声明的时候,没有录音,没有视频,没有第三人在场。

“没有证据。”我实话实说。

沈律师皱了皱眉:“那就难办了。口头说逼的,法律上很难认定。”

我回到出租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是爷爷。

“小航,你睡了吗?”

“没有,爷爷,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他声音很急,“那年你大伯让我签声明,我不识字,他念给我听的。但我偷偷让你堂妹帮我念了一遍。”

“堂妹?”

“你大伯的小女儿,小雅。她那年上初中,放学回来,我让她念的。”

我一下子坐起来。

“小雅念完跟我说,爷爷,这个声明不对,上面写的是你自愿放弃所有继承权,包括你儿子的份额。我说我不签,你大伯就跪在我面前,说我要是不签,他就去死。”

“小雅记得吗?”

“她记得。她后来还跟我说,爸这样做不对。”

“爷爷,小雅现在在哪?”

“她在省城上大学,学法律的。”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关键证人。

第10章 大反转

小雅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哥,我知道你会找我。”她声音很轻,“我爸做的事,我一直觉得不对。”

“你愿意作证吗?”

“愿意。”她顿了顿,“但是哥,我不想让我爸坐牢。”

“我不要他坐牢,我只要属于我爸的那份。”

“那我作证。”

开庭那天,大伯一家全到了。

大伯坐在被告席上,脸涨得通红。堂哥在旁边瞪着我,恨不得把我吃了。

小雅站在证人席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年我上初二,爷爷让我念一份声明。上面写的是爷爷自愿放弃继承权,包括我爸的份额。爷爷问我上面写的什么,我念了一遍。爷爷说不签,我爸就跪下来,说爷爷不签他就去死。爷爷最后签了。”

法官问大伯:“被告,证人所述是否属实?”

大伯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我是他儿子,他养老要靠我,房子给我有什么不对?”

“被告,请回答是否属实。”

大伯低下了头。

周砚成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散庭后,他在走廊里拦住我。

“你爷爷今天没来?”

“他不舒服,在家。”

“他是不敢来吧。”

我没说话。

“小航,你赢了。”

“还没判。”

“判不判都一样。”他看着我,“你大伯输了。”

第11章 人心散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回了老家。

六套房,四套归我,两套归大伯。

大伯坐在堂屋里,跟三个月前我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次他没嗑瓜子,手里捏着判决书,指节发白。

“小航,你满意了?”

“大伯,我只要我爸的。”

“你爸的?你爸死了十五年了,他连个坟头都没有,你跟我争什么?”

“他坟头都没有,是因为你拿走了那六千块。”

大伯猛地站起来,把判决书摔在地上。

“你——”

大娘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拉住大伯:“行了,别吵了,房子都判了,吵有什么用?”

堂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小雅站在院子外面,没进来。

我捡起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

“大伯,四套房我不会卖,我会留着。爷爷的养老,我来管。你要是愿意,以后逢年过节,我还叫你一声大伯。”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出了堂屋。

爷爷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跟三个月前一样,面前放着一碗粥。

他看见我,笑了。

“小航,回来了?”

“爷爷,回来了。”

“房子的事……”

“解决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爷爷,跟我去上海吧。”

他愣了一下。

“上海?我去上海干啥?”

“我租了房子,两室一厅,你一间,我一间。”

“那……砚成那孩子……”

“他也来。他说他请我们吃饭。”

爷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爷爷去。”

第12章 上海的新生活

爷爷来上海那天,周砚成开车去接。

他拄着拐杖站在虹桥站出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嘴巴张得老大。

“这楼……得有多少层啊?”

“爷爷,那是写字楼,六十层。”

“六十层?”他咂咂嘴,“那得爬多久啊。”

周砚成笑着扶他上车:“有电梯,爷爷。”

“电梯?那玩意儿安全吗?”

“安全。”

爷爷坐在车里,东摸摸西看看,像个小孩。

到了出租屋,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

“小航,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爷爷,你别管钱的事。”

“那不行,爷爷有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这是爷爷攒的,你拿着。”

我没接。

“爷爷,你的钱留着买好吃的。”

“你拿着。”他硬塞到我手里,“爷爷以前对不起你,以后……以后爷爷好好疼你。”

我鼻子一酸,把钱收下了。

周砚成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笑了。

“爷爷,晚上我请你吃上海菜。”

“上海菜?甜不甜?”

“甜。”

“那不行,我牙不好,吃不了甜的。”

“有咸的。”

“那行。”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小饭馆里,爷爷吃了两碗饭,说上海的米饭比老家的香。

第13章 大伯来了

大伯来上海是半年后的事。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不少。

“小航。”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来看看你爷爷。”

“爷爷在楼上,跟我住。”

“我……我能上去坐坐吗?”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伯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很拘束。爷爷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大,你咋来了?”

“爸,我来看看你。”

爷爷坐到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房子的事……”大伯开口。

“房子的事不提了。”爷爷打断他,“你吃饭了没?”

“没。”

“小航,给你大伯下碗面。”

我进了厨房,烧水,下面。

客厅里传来大伯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爷爷偶尔应一声,语气很平静。

面端出来,大伯低头吃,吃得很快。

吃完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爸,这是两万块钱,你拿着。”

爷爷看着信封,没动。

“老大,你拿回去。我不缺钱。”

“爸……”

“你日子也不好过,两个孩子要养。”爷爷把信封推回去,“你拿回去,好好过日子。”

大伯拿着信封,手在抖。

“爸,我对不起你。”

爷爷摆了摆手。

“行了,过去了。”

大伯走了,爷爷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半天没说话。

“爷爷。”

“嗯。”

“你原谅他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是我儿子。”

第14章 和解

大伯走后的第三个月,小雅来上海实习,住在我这里。

她帮我照顾爷爷,陪他去医院复查,给他读报纸。

爷爷很喜欢她,说她比大伯强。

有一天晚上,小雅问我:“哥,你还恨我爸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为什么?”

“你爷爷跟我说过,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笑了一下,“这话我记了十五年。”

小雅看着我,眼睛红了。

“哥,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我替我爸。”

“不用。”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她擦了擦眼睛,笑了。

“哥,你跟你邻居哥哥一样。”

“哪一样?”

“心软。”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我们都心软。

但心软的人,最后都过得不错。

第15章 尾声

爷爷在上海住了一年,身体好了不少,能自己下楼遛弯了。

他认识了一帮老头,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下棋,晚上回来跟我说今天赢了谁几盘。

周砚成偶尔来吃饭,每次都带东西,水果、点心、保健品,爷爷说他比亲孙子还亲。

有一次喝了酒,爷爷拉着周砚成的手说:“砚成啊,爷爷对不起你。”

周砚成愣了一下:“爷爷,你说什么呢?”

“那年你爸打你,你跑到我家柴房里,我没敢留你。”爷爷眼泪汪汪的,“我怕你爸来找麻烦,我怕你大伯怪我。爷爷胆小,爷爷对不起你。”

周砚成沉默了一会儿,握住爷爷的手。

“爷爷,都过去了。”

“你不恨爷爷?”

“不恨。”他看了我一眼,“恨一个人太累了。”

爷爷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天晚上,爷爷睡得很早。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周砚成站在我旁边。

“小航。”

“嗯。”

“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

“你也是。”

我转头看他。

“砚成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替我恨了十五年。”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以后不用恨了。”

“嗯。”

“好好过日子。”

“好。”

远处的楼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那年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看着他离开时的背影。

但这次,他站在我旁边。

第16章 老宅来电

爷爷在上海住满一年那天,老家村支书打来电话。

“小航啊,你爷爷那个老宅,村里要统一规划,下个月就拆了。你们家那三间瓦房的地基,还有人在上面种菜,你回来看看不?”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话。

爷爷在客厅里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嘴里哼着老家的小调。

“爷爷。”

“嗯?”

“村里说老宅要拆了。”

爷爷的动作停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拆就拆吧,那房子早该塌了。”

“村里让回去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去看看吧,跟你爸告个别。”

周砚成听说我要回老家,二话没说订了两张高铁票。

“你也去?”

“我送你们。”他把票递给我,“顺便看看那个柴房还在不在。”

爷爷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从高楼到田野,从柏油路到土路。

到了村口,他下了车,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那棵树比我走的时候更老了,枝丫光秃秃的,树下那块青石板还在。

爷爷当年就是坐在这块石板上,一边择菜一边等我放学。

“走吧。”他拄着拐杖,慢慢往村里走。

老宅比我想的还要破。

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泥坯掉了一大片,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那三间瓦房的地基还在,方方正正的,青石条上长着苔藓。

爷爷站在地基前面,没动。

“小航,你爸当年就是在这儿娶的你妈。”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青石条。

“爷爷,我爸长什么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爸啊,长得跟你一样,瘦瘦高高的,不爱说话,但心善。”他蹲下来,指着地基的一个角,“他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挑沙子,肩膀磨得全是血泡。我说别挑了,买现成的,他不肯,说买的沙子不结实。”

“后来呢?”

“后来房子盖好了,他娶了你妈,生了你。”爷爷声音低下去,“再后来,他就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爷爷,我爸走的时候,你怪过谁吗?”

他沉默了很久。

“怪我自己。”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水光,“你爸出事那天,我要是拦着他不让他去工地,他就不会死。你妈改嫁那天,我要是拦着她,你也不会没娘。你大伯拿钱那天,我要是拦着他……”

“爷爷。”

“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拦住。”

我扶他站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你拦住了我。你没让我变成我大伯那样的人。”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攥了攥我的手。

周砚成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间柴房。

柴房也塌了,只剩半面墙和一堆烂木头。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土里扒出一块烧焦的木头。

“那年冬天,我就缩在这儿。”他指了指墙角,“你塞给我两个馒头,还是热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当时为什么跑我家柴房?”

“因为你家没大人。”他笑了一下,“你爷爷去捡废品了,你大伯不管你。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不会赶我走。”

“你就不怕我告诉大伯?”

“你不会。”他看着我,“你从小就不会告状。”

我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那半面墙。

“砚成哥,你恨我爸吗?”

“你爸?”

“我爸要是活着,你爸打你的时候,他肯定会拦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爸是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所以你才帮我?”

“我帮你,是因为你爸当年给我奶奶送过一碗饺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爸走的那年,我奶奶还在,她跟我说,周砚成,你记住,小航他爸是好人,以后小航有难,你得帮。”

我愣住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他往院外走,“走吧,请你爷爷吃顿好的。老宅拆了就拆了,人还在就行。”

第17章 村口的账

中午在村口小饭馆吃饭,老板认识爷爷,多送了一盘花生米。

“老李头,你孙子有出息了啊,听说在上海当大老板?”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不是大老板,就是打工的。”

“打工能打回四套房?你可别谦虚了。”

爷爷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吃完饭,爷爷说要去村东头看看老伙计。我陪他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

“小航,你大伯那两套房,你知道他卖了吗?”

“卖了?”

“嗯,上个月卖的。听你小雅说,他欠了外面不少钱。”

我皱了皱眉。

“他这些年,一直没正经干活,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后来又去赌,输了不少。”爷爷叹了口气,“你大娘跟他闹离婚,你堂哥也不管他。”

“爷爷,你想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不是替他说话。他该。”他拄着拐杖,一字一顿,“但小航,他毕竟是你爸的亲哥。你爸要是活着,不会看着他流落街头。”

“爷爷,我没说要看着他流落街头。”

“我知道你心善。”他拍了拍我的手,“但爷爷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帮他。爷爷是想告诉你,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盯着眼前那点东西。你大伯盯着房子,盯到最后,房子没了,家也散了。你盯着你爸那份,盯到最后,拿到了,但你没变成他那样。这就够了。”

我扶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爷爷,我不恨大伯了。但我也不会再跟他有什么来往。”

“行。”他点点头,“爷爷不勉强你。你有你的日子要过。”

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办事。

爷爷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小航,你爸的坟,我想给他修一修。”

“好。”

“不用大的,就立个碑,刻个名字。他这辈子连个碑都没有,我死了都没脸见他。”

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爷爷,咱们修。修好了,以后每年清明,我陪你回来。”

他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第18章 最后一根稻草

大伯来找我,是在从老家回上海的高铁上。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把爷爷安顿好。

“小航,你在哪?”

“回上海的路上。”

“你爷爷呢?”

“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航,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脸开口。”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但你大娘要跟我离婚,你堂哥把我拉黑了。我欠了外面二十万,人家说要告我。”

“大伯,你的两套房呢?”

“卖了一套,还了一部分。还剩一套,但你大娘说要留着给她养老,不让我动。”

“那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借我十万,我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大伯,当年你拿我爸那六千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跟我爷爷怎么过?”

电话那头没声音。

“我七岁没了爸,九岁没了妈,跟着爷爷捡废品。你住在隔壁楼房里,顿顿有肉。我爷爷摔断肋骨,你扔下两百块就走了。我爸的三间瓦房拆了六套房,你一套都不给我留。”

“小航……”

“你让我把话说完。”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大伯,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欠你。你要借钱,我没有。”

“小航,我是你亲大伯——”

“你是我亲大伯,我爸是你亲弟弟。”我打断他,“我爸死的时候,你拿走那六千块,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个亲侄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大伯,你当年赶走砚成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十五年后他会站在我旁边?”

他哭出了声。

“小航,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我声音平静下来,“但错的人是你,承担后果的人也应该是你。大伯,你今年六十了,该学会自己扛事了。”

我挂了电话。

爷爷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

“爷爷,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手。

“对。你爸要是活着,也会这么做。”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他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很亮,“你帮你大伯,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没有对不起谁。”

我靠在他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爷爷,我累了。”

“累了就睡会儿。到了上海爷爷叫你。”

我闭上眼,听见高铁穿过隧道的声音,轰隆隆的。

第19章 柴房里的秘密

回上海后,周砚成来家里吃饭,爷爷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砚成啊,我跟你说个事。”

“爷爷你说。”

“那年你爸打你,你跑到我家柴房,其实我看见了。”

周砚成筷子停住了。

“我捡废品回来,看见你缩在柴房里,浑身是血。我想进去,但你大伯在院子里站着,我不敢。”

爷爷放下筷子,手在抖。

“后来你大伯把你拖走,我躲在屋里没出来。我从窗户里看着你被扔到村口,你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砚成。

“砚成,爷爷胆小,爷爷对不起你。”

周砚成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爷爷,你后来给我奶奶送了一袋米。”

爷爷愣住了。

“那年冬天,我奶奶一个人在家,没米下锅。你趁天黑背了一袋米放在门口,敲了门就走了。我奶奶追出去,只看见你的背影。”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村里人谁不知道你心善。”周砚成笑了一下,“你不敢拦我大伯,但你敢偷偷给我奶奶送米。爷爷,你不欠我什么。”

爷爷眼泪掉下来了。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说过了。”周砚成给他倒了杯茶,“刚才说的,我听见了。”

爷爷擦了擦脸,端起茶杯,手还在抖。

“砚成,你恨你爸吗?”

“不恨了。”

“为啥?”

“他死的时候,我回去给他收尸,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我妈的照片,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奖状。”周砚成声音很轻,“他打我,但他也记得我。”

爷爷点了点头。

“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你爸犯了错,我犯了错,你大伯也犯了错。但日子还得往前过。”

“爷爷,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爷爷睡下后,我跟周砚成站在阳台上。

“砚成哥,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哪句?”

“你爸枕头底下那张奖状。”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我小学三年级拿的三好学生,他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二十年。”

“所以你才帮我。”

“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帮。”他看着我,“小航,你跟我不一样。我是在泥里滚出来的,你是在泥里站着,还能给人递馒头的人。”

我没说话。

远处的楼亮着灯,一盏一盏的。

“砚成哥,你以后还回村里吗?”

“回。你爷爷给你爸修坟的时候,我跟你一起。”

“好。”

第20章 清明

清明那天,我们回了老家。

我爸的坟在老宅后面的山坡上,没有碑,只有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包。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坟前,半天没说话。

周砚成从车里搬出一块石碑,不大,但刻得很工整。

“先父李建国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子李航立。”

爷爷蹲下来,用手摸着碑上的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建国啊,你儿子给你立碑了。”他声音很轻,“他在上海有出息了,给你争气了。”

我蹲在旁边,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

“爸,我是小航。我回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山坡上的草沙沙响。

“爸,爷爷身体挺好,你别担心。砚成哥也来了,他现在是大老板,对我很好。”

周砚成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叔叔,我是周砚成。小时候你媳妇给我奶奶送过一碗饺子,我一直记着。”

爷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建国,你安心吧。小航长大了,比你有出息。你媳妇改嫁了,但小航没怪她。你哥……你哥的事,你别管了,有我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拧开盖子,洒在坟前。

“这是你爱喝的老白干,我攒了三个月。”

酒渗进土里,爷爷的眼泪也渗进土里。

我扶着他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爷爷,明年还来。”

“来,年年都来。”

第21章 大伯的最后一面

大伯出事是在那年冬天。

他喝了酒,骑电动车摔进了沟里,腿断了,肋骨断了三根。

小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哥,我爸在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

“小雅,你别急。我马上过去。”

我跟周砚成说了一声,他二话没说,开车送我去了省城医院。

大伯躺在病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腿上打着石膏,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转过去。

“你来干啥?”

“小雅给我打电话了。”

“我不用你管。”

“大伯,我不是来管你的。”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来交钱的。手术费我出,你安心养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你……你为啥?”

“因为你是我爸的亲哥。”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爸要是活着,不会看着你躺在医院不管。”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满是淤青的脸往下淌。

“小航,我对不起你。”

“大伯,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爷爷,对不起砚成……”

“砚成哥也来了。”

他愣住了。

周砚成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大伯,我不恨你了。”周砚成的声音很平静,“当年你把我扔到村口,我恨了你十五年。但现在不恨了。你躺在病床上,跟当年那个在柴房里缩着的我,没什么区别。”

大伯哭出了声。

“砚成,大伯对不起你。”

“我知道。”周砚成走进来,站在床边,“你好好养着。小雅还要你看着她结婚。”

大伯擦了擦脸,点了点头。

“我……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这话你跟小雅说。”

小雅站在床尾,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跟周砚成开车回上海。

“砚成哥,你刚才为什么进去?”

“因为你进去了。”他看着前方的路,“你不能一个人当好人。”

我笑了。

“那你呢?”

“我陪你当。”

第22章 爷爷的心愿

大伯出院后,小雅把他接到了省城,租了间小房子,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他。

爷爷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他腿好了没?”

“好了,能走路了。”

“那就行。”

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地契,翻来覆去地看。

“小航,爷爷有个心愿。”

“你说。”

“我想回老家住。”

我愣了一下。

“上海不好吗?”

“好,但爷爷老了,想落叶归根。”他看着窗外,“你爸的坟在山坡上,我得回去看着他。还有你奶奶,她的坟也在那儿。”

“爷爷,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我身子骨还行。”他拍了拍腿,“再说了,村里有老伙计,不孤单。”

“那我给你请个保姆。”

“不用,浪费钱。”

“爷爷。”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行行,你说了算。”

我帮爷爷在老家县城租了套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子。他搬进去那天,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等你下次回来,树就长高了。”

“爷爷,我会常回来的。”

“知道。”他拍了拍我的手,“上海那边工作忙,别老往回跑。爷爷身体好着呢。”

我走的那天,他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跟十五年前我拎着行李箱离开村口时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没拽我,只是笑着挥手。

“小航,好好干。”

“知道了,爷爷。”

车开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第23章 桂花开了

爷爷回老家后的第一个秋天,桂花开了。

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兴奋。

“小航,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爷爷,你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下棋,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了。”

“吃饭呢?”

“隔壁王婶帮我做,我给她钱她不要,我就给她孙子买零食。”

我笑了。

“爷爷,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别跑了,你工作忙。”

“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爷爷给你做。”

挂了电话,周砚成端着咖啡走过来。

“爷爷?”

“嗯,桂花开了,高兴着呢。”

“他一个人在那,你放心?”

“不放心。”我接过咖啡,“所以我打算把公司业务往老家那边挪一挪,开个分公司。”

他看着我,笑了。

“你早就想好了吧?”

“嗯。”

“那还等什么?”

“等你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这边有我。”

第24章 大结局

那年过年,我回了老家。

爷爷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爷爷,你一个人做这么多?”

“小雅也来。”

话音刚落,门响了。

小雅扶着大伯走进来,大伯拄着拐杖,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比以前好多了。

“爸。”大伯叫了一声。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坐吧。”

大伯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红了。

“爸,我……”

“吃饭。”爷爷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大过年的,不说那些。”

大伯低着头,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

小雅坐在他旁边,给他递纸巾。

“爸,别哭了。”

“没哭,辣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周砚成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瓶酒。

“爷爷,我带了酒。”

“啥酒?”

“老白干。”

爷爷笑了。

“好,好。今天高兴,喝两杯。”

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小院的桂花树下,吃了一顿团圆饭。

大伯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对不起”。

爷爷喝了两杯,靠在椅子上,看着满院子的人,笑得满脸褶子。

周砚成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小航,你爸要是看见这一幕,会高兴的。”

“嗯。”

“你爷爷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

“你也是。”

我转头看他。

“砚成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从柴房里走出来,没变成你爸那样的人。”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也从老宅走出来了,没变成你大伯那样的人。”

桂花落了满地,香气浓得化不开。

爷爷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

大伯靠在墙边,打着呼噜。

小雅给他盖上毯子,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哥,以后每年过年,咱们都回来吧。”

“好。”

“我爸说他想把剩下的那套房卖了,在县城买个小铺子,做点小生意。”

“那挺好。”

“他说以后不赌了,好好过日子。”

“你信吗?”

她想了想,笑了。

“信一半。”

我也笑了。

“信一半就够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新的一年来了。

爷爷醒了,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十二点了,爷爷。”

“哦,过年了。”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间,看着满天的烟花,“小航,你爸小时候最喜欢放鞭炮。”

“爷爷,明年清明,咱们再去给他放。”

“好。”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小航,砚成,小雅,还有老大。”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爷爷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们留下什么。但爷爷想跟你们说一句话。”

我们看着他。

“人这一辈子,房子车子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

“你们记住了,不管以后遇到啥事,别学我,该拦的时候就拦,该护的时候就护。别等老了,才后悔。”

我走过去,扶住他。

“爷爷,我们记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笑了。

“好,好。过年了,吃饺子。”

第25章 铺子

大伯的铺子开在县城老街,卖些烟酒副食。

开张那天我和爷爷去了,铺面不大,十几平,货架是新打的,货摆得整整齐齐。大伯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件蓝布围裙,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爷爷拄着拐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最后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老大,开张利是。”

大伯愣住了。

“爸,你……”

“拿着。”爷爷把红包塞他手里,“好好干。”

大伯攥着红包,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小雅在旁边帮忙摆货,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一箱货搬上货架。

“哥,你搬得动吗?”

“小看我?”

“你城里坐办公室的,哪有力气。”

“你哥当年也是扛过麻袋的。”

大伯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小航,别搬了,你歇着。”

“没事,大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中午别走,大伯请你吃饭。”

“行。”

那天中午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大伯炒了四个菜,开了瓶酒。

爷爷喝了一杯,话多了起来。

“老大,你小时候就爱折腾,卖冰棍、收废铁,啥都干过。后来咋就不干正事了?”

大伯低着头,扒了口饭。

“跟人学坏了。”

“现在改,不晚。”

“嗯。”

周砚成是下午到的,开了一辆小货车,车厢里装着两台新冰柜。

“大伯,铺子里卖冷饮,没冰柜不行。”

大伯站在门口,看着周砚成搬冰柜,半天没动。

“砚成……”

“别愣着,搭把手。”周砚成拍了拍冰柜,“我挑的,省电。”

大伯走过去,伸手抬冰柜,手在抖。

“砚成,大伯对不起你。”

“你那天在医院说过了。”周砚成抬着冰柜往铺子里走,“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大伯跟在他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他们俩搬东西,嘴角翘着。

“小航,你看。”

“看啥?”

“你大伯跟砚成,一个搬前头,一个搬后头,像不像兄弟?”

我站在爷爷旁边,看着那两个人。

“像。”

第26章 老槐树

老宅拆了之后,那块地基空了一年多。

村支书打电话来,说村里要在那块地上建个小广场,问我们有没有意见。

爷爷想了两天,说没意见。

广场动工那天,他拄着拐杖去看,站在原来的院门口站了很久。

推土机推倒那半面墙的时候,爷爷的手攥紧了拐杖头。

“爷爷,要不咱们回去?”

“不。”他摇摇头,“看着。”

那半面墙倒了,扬起一片灰尘。爷爷眯着眼,看着灰尘慢慢散去。

“小航,你还记得那个柴房不?”

“记得。”

“砚成就在那儿躲了一夜。”

“嗯。”

“我当时在屋里,听见他哭,没敢出去。”

“爷爷,你跟我说过了。”

“我知道。”他看着我,“我就是想再说一遍。说多了,就过去了。”

广场建了半个月,铺了地砖,种了花草,还立了一个小亭子。

爷爷每天早上去那儿打太极,跟老伙计们下棋。

有一天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小航,你看。”

是一块青石条,上面有烧过的痕迹。

“这是咱家柴房的石头,我让支书给我留的。”

他把石头放在院子里,桂花树旁边。

“以后你回来,看见这块石头,就知道那个柴房还在。”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头。

“爷爷,砚成哥知道吗?”

“我跟他说了。他说下次回来,要在石头上刻个字。”

“刻啥?”

“还没想好。”

第27章 刻字

周砚成再来的时候,带了一套刻字工具。

他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块青石条,琢磨了半天。

“刻啥?”

“你自己想。”

他想了想,拿起刻刀,一笔一划地在石头上刻了两个字。

“柴房。”

我看着他。

“就这?”

“就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柴房是我的起点。刻在这儿,提醒我别忘本。”

爷爷从屋里出来,看了看石头上的字,点了点头。

“好,这两个字好。”

“爷爷,要不要再加一行小字?”

“加啥?”

周砚成拿起刻刀,在“柴房”下面刻了一行小字。

“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知道暖。”

爷爷看了半天,眼眶红了。

“砚成,你这话说的……”

“爷爷,那年你给我奶奶送的那袋米,就是从这儿背出去的。”

那天晚上,爷爷喝了点酒,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块石头。

“小航。”

“嗯。”

“你爸的名字叫建国,你知道为啥不?”

“不知道。”

“他出生那年,刚建国不久。你爷爷没啥文化,就知道国家好了,日子才能好。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爷爷,你想说啥?”

“我想说,你爸虽然走得早,但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盖那三间瓦房,一砖一瓦都是自己挣的。他娶你妈,一分彩礼没少给。他走的时候,工地上的人都说,李建国这个人,实在。”

他顿了顿。

“你像他。”

第28章 上海来的电话

那年夏天,周砚成给我打电话。

“小航,公司的事,我想交给你。”

我愣了一下。

“交给我?”

“我要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为啥?”

“我奶奶坟在老宅后山,这么多年没人管。我想给她修个坟,跟你爸做个伴。”

我沉默了。

“砚成哥,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

“公司还是你的,我只管修坟。”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他笑了一下,“小航,我在上海拼了十五年,该拼的拼了。现在我想歇歇。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那你以后干啥?”

“开个小茶馆。”他声音里带着笑,“就在你爷爷院子旁边,我看了个铺面,不大,够用。”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爷爷说了,他来给我捧场。”

我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十五年前,我拎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爷爷拽住我问“老板是不是你邻居哥哥”。

十五年后,那个邻居哥哥要回来了。

第29章 茶馆

周砚成的茶馆开在爷爷院子隔壁,原来的杂货铺改的。

铺面不大,摆了几张木桌,墙上挂着他奶奶的照片,还有一张老宅的旧照。

爷爷每天上午来,坐在靠窗的位子,喝茶,看街景。

“砚成,你这茶不错。”

“爷爷,这是明前龙井,我从杭州带回来的。”

“贵不贵?”

“不贵。”

“你骗我,肯定贵。”

周砚成笑着给他续茶。

“爷爷,你喝就是了。”

我回老家那天,直接去了茶馆。

推门进去,爷爷坐在老位子上,周砚成在柜台后面擦茶杯。

“来了?”

“来了。”

“坐。”

我坐在爷爷对面,周砚成给我倒了杯茶。

“小航,上海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那就行。”

爷爷看看我,看看周砚成,笑了。

“你们俩,小时候一个塞馒头,一个接馒头。现在一个倒茶,一个喝茶。”

周砚成笑了笑。

“爷爷,你还记得那馒头啥馅的不?”

“啥馅?”

“白菜的。”周砚成看着我,“还热的,用棉袄裹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我偷的,爷爷蒸的,准备第二天早上吃。”

“你偷的?”

“嗯,偷了俩。后来爷爷发现馒头少了,问是不是我吃的,我说不是。爷爷说,那肯定是老鼠。第二天他把馒头挂房梁上了。”

周砚成笑了。

“所以你那天只塞给我两个,是因为你只偷到两个?”

“嗯。”

爷爷放下茶杯,看着我们。

“俩馒头,记了二十多年。”

他顿了顿。

“人这一辈子,能记一辈子的事不多。你们能记住这件事,比房子值钱。”

第30章 大结局

第二年清明,我们一起去上坟。

我、周砚成、爷爷、小雅、大伯。

大伯的腿好利索了,不用拄拐杖了,走在山坡上,脚步稳当。

我爸的坟前,碑立着,字很清楚。

周砚成奶奶的坟在旁边,新修的石碑,周围种了一圈柏树。

爷爷站在两座坟中间,拄着拐杖,看着远处的村子。

“建国,周家婶子,你们做个伴吧。”他声音很轻,“下面有人说话了,不孤单。”

大伯蹲在我爸坟前,把一瓶酒打开,洒在地上。

“建国,哥来看你了。”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哥以前对不住你。以后年年来看你。”

小雅站在大伯旁边,给他拍了拍后背。

“爸,叔叔听见了。”

爷爷转过身,看着我们。

“走吧,下山了。砚成的茶馆还等着开门呢。”

我们往山下走,爷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大伯跟在他后面,小雅扶着大伯的胳膊。

周砚成走在我旁边。

“小航。”

“嗯。”

“你爸的名字,我让人刻在茶馆墙上了。”

“哪个名字?”

“李建国。旁边写着一行字——‘这间茶馆,是从两个馒头开始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砚成哥。”

“嗯。”

“谢谢你。”

“谢过了。”

“再说一次。”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爷爷在前面等着呢。”

山下,村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爷爷站在树下,回头冲我们招手。

“快点,磨蹭啥呢!”

他声音洪亮,一点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所有剧情、人物均为艺术创作,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与生活价值观,愿每一个真诚善良的人,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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