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迁西的潘家口水库底下,沉着一座打了八百年的关口。
水位低的时候,城墙会露出水面。明代的砖、清代的灰浆、1933年的弹孔,一层叠一层,从水底一直叠到天光。
这座关叫喜峰口。
喜峰口在迁西县滦阳镇,燕山山脉东段。燕山上的隘口很多,古北口、冷口、独石口,但喜峰口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特点:滦河从这里切开了燕山。河在谷底,路在河边,两岸高崖对峙。这不是山上的一道缝,是水冲出来的一条走廊,宽到能走大车、能行大军。
所以从战国开始,这条路就没断过人。
战国时这里属于令疵塞,是“天下九塞”之一。汉魏时期这条河谷通道称卢龙塞;辽金之后始有松亭关之名,后世文献常将松亭关与喜峰口混称。曹操北征乌桓,走的就是卢龙道,穿过这片滦河河谷向北进入东北。唐宋时期,这条路依旧是华北通往东北的主要通道之一。
到了明朝,喜峰口的地位被抬到了顶点。
明代在喜峰口设关,徐达首建关城,戚继光任蓟镇总兵时再次大规模改扩建,修成了“日”字形的三重防御体系,主城墙高五丈,设空心敌楼。戚继光专门给朝廷上过奏疏,提出喜峰口是蓟镇极紧要之地。他的理由是:喜峰口不只是军事关口,还是抚赏蒙古各部的地方,诸夷奉贡出入、争夺仇杀,都在这里处理。守住喜峰口,就能提前知晓蒙古各部的动向。
但戚继光没有想到,两百多年之后,后金大军绕道蒙古,从蓟镇长城多个隘口同时撕开防线。崇祯二年(1629)己巳之变,皇太极没有正面攻喜峰口,他从旁边的龙井关、大安口绕进来了,随后分兵夺取喜峰口,由此长驱进入关内,直扑遵化,进而逼近北京。袁崇焕率九千骑兵急行军两昼夜驰援,在广渠门外与后金军激战,后金军损失严重,未能攻克北京。皇太极随后施反间计,袁崇焕被捕下狱。
后来后金改国号为清,又先后发起四次大规模入塞劫掠,却再也没有真正攻破喜峰口。1636年阿济格曾尝试进攻这座关口,遇阻后撤,转而从独石口闯入关内。一座坚固关城,若是周边漫长边墙处处是漏洞,依旧挡不住北方铁骑迂回奔袭。正如己巳之变所揭示的:明朝守住了喜峰口的关城,却没有守住整条边墙。守方往往赌错敌人来袭的方向。
喜峰口的宿命就是被绕。被绕,是因为它太重要了。所有想进华北的人都知道,喜峰口是咽喉。所以明末清初的每一次入塞,都在找它的漏洞。三百年后,日本人同样在找。
1933年,日军已经占领东三省,又拿下山海关。长城各口告急,喜峰口首当其冲。
3月9日,日军占领了喜峰口北侧的制高点。二十九军三十七师赶到时,关口已经丢失。军长宋哲元把家眷送到天津,写下“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三十七师师长冯治安下令赵登禹部火速驰援,王长海团从遵化急行军一百多里赶到前线,旅主力随后接续抵达。
当天晚上,赵登禹派两个营夜袭日军营地。大刀队摸进敌营的时候,不少日军尚在睡梦之中。
3月11日深夜,二十九军又组织第二次夜袭。赵登禹和佟泽光各带一旅,分两路从侧翼包抄,摸进日军炮兵阵地。按照当时我方战报统计,此战炸毁大炮18门,烧掉大量辎重粮秣。
夜袭的战果传遍了全国。天津《益世报》发表社评说:“喜峰口这次胜利,我们沾这班英雄们的光,又抬起头来了。十九路军淞沪一仗,使世界认识了中国人;喜峰口的几仗,使我们中国人还可做人了。”
1937年,音乐家麦新回望喜峰口大刀队的传奇,受二十九军抗战事迹鼓舞写下《大刀进行曲》。歌词第一句“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寄托着国人对喜峰口勇士的深切记忆。
但喜峰口能打这场仗,靠的不只是勇气。大刀队能够摸进敌营,源于将士们对本地地形熟稔于心。如果喜峰口是开阔平原,大刀队根本摸不进去。正因为它是滦河切出来的峡谷,两侧山间有无数小路,大刀队才能在夜里绕到日军背后。
1629年后金借周边山势绕过关口入塞,1933年二十九军借山间小路绕向敌阵。同一个关口,同一片山地河谷,两套截然相反的命运,却共享同一套地形逻辑。
1933年之后,喜峰口渐渐归于平静。
上世纪七十年代,潘家口水库蓄水,喜峰口关城大部分沉入水底。水位起伏之际,部分墙体偶尔浮出水面,造就知名的水下长城景观。
当年大刀队暗夜穿行过的滦河谷地,如今静卧碧波之下。水退之时,还能够看见层层砖石,从明代一直叠到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
下一篇,我们从喜峰口往西走,看古北口。燕山防线上被突破次数最多的关口,也是离北京最近的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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