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坐在饭桌对面,手机横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游戏界面,英雄蹲在草丛里不动。他爸还在厨房热第二个菜,锅铲刮铁锅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过来。
"妈,首付还差四十万,你跟我爸商量商量,先借我们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桌上那盘糖醋排骨,筷子夹起一块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来。
我手上还端着一碗刚盛的汤,汤面映着厨房的灯光,晃晃的。我没接话,把汤碗搁在他面前,在对面坐下来。
四十二万。我跟我老伴存了快二十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我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六年,退休金两千八。老张在机械厂干到五十五,内退后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到手三千出头。
两个人加一起六千不到,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三千,存了快二十年。中间给陈浩交过大学学费、买过电脑、转过几次生活费,剩下的就是这四十二万。
老张端着炒青菜出来,听见"四十万"三个字,手停在半空,盘子磕在桌沿上,菜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他没坐下来,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
我懂他那个眼神。他在等我拿主意。
"你差四十万,"我慢慢说,"我们手里有四十二万。你要拿走,就一分不剩了。"
陈浩终于放下手机,抬头看我,脸上是那种着急又带点委屈的表情。"妈,我不是全拿走,我是借。等交了房我们慢慢还。"
慢慢还。我心里把这三个字翻了一遍。他月薪六千五,女朋友月薪四千出头,两个人加一起不到一万一。六十二万的房子,贷款四十五万,三十年,月供两千三。装修还要十几万。他拿什么慢慢还?
我没说这些。我说:"你先吃饭。"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陈浩扒了两碗饭,糖醋排骨吃了大半盘,他爸只吃青菜和半碗饭,我喝了小半碗汤。饭桌上没人再提钱的事。陈浩吃完又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两眼,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上班。"
他站起来的时候,外套搭在胳膊上,鞋都没提好就往外走。我送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妈,那事你跟我爸好好说说,尽快啊,房东催我们定金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老张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你怎么想的?"他头也没回。
"我想起周姐了。"
老张把水关了,擦了擦手,转过来。
周姐是我们隔壁楼栋的,今年六十九。她家老陈前年中风,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在床上躺了快两年。周姐伺候他,自己血压也上来了,去年冬天晕倒在楼道里,还是我碰见了叫的120。
周姐和她老伴以前也是有点积蓄的。前年她儿子买房,首付差三十万,两口子一狠心全给了。老陈当时说,给吧,就这一个儿子,不给他给谁。
钱给出去不到半年,老陈就中风了。住院要钱,复查要钱,药不能停。她问儿子要,儿子说房贷还不上,孩子要上辅导班,手头紧。儿媳妇更直接——"妈,我们真没钱,你们要不找亲戚借借?"
后来周姐跟我念叨过一句话,说的时候正坐在楼道台阶上歇脚。她说:"秀芳,有钱的时候你是他妈,没钱的时候你是包袱。这话搁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当时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自己身上想。今天陈浩坐在我面前,张口就是四十万的时候,周姐那句话忽然就冒出来了。
老张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给多少?"
"给二十万。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他会不高兴。"
"他不高兴就不高兴。"
我到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也不是心疼钱。是头一回做这个决定,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从小到大,我的想法就是紧着孩子。
我妈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再苦不能苦孩子。我信了三十年。陈浩要电脑,买。要报班,报。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八,一分不少他的。
毕业以后要换手机,我给他转了五千。他从来没问过这钱从哪来的,我也没想过让他问。
我收完衣服回到客厅,老张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电视没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行,就二十万。明天我去银行。"
那晚我失眠了。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小时候,我妈下地回来,我烧好水端到她跟前,她拿毛巾擦一把汗,笑得眼睛眯成缝。想起我十三岁学会蒸馒头,第一锅碱放多了,黄得跟窝头似的,我爸咬了一口说"好吃",把一整个都吃了。
那时候没人教你心疼父母,你就是心疼,看他们累你就难受,就想去搭把手。
陈浩不一样。他小时候我舍不得让他干活,大了更叫不动。喊他倒个垃圾,他满脸不耐烦,好像我欠他的。去年过年我腰疼得直不起来,让他帮忙择个菜,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你自己弄弄得了"。
那时候我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其实堵了一整天。但堵归堵,第二天还是爬起来给他做了一桌子菜。
你说他坏吗?也不坏。就是没那个意识。他不是存心不心疼你,是真的不觉得。就像他花十五块买杯奶茶,不会想到我喝的是暖瓶里的白开水。
他给女朋友买三百块的口红,不会想到我那件羽绒服穿了七年拉链都坏了。不是他抠门,是他不知道你也需要被心疼。他不知道,是因为我没让他知道。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叫过苦,他当然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第二天我跟老张去了银行,转了二十万。陈浩晚上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不满意,说:"就二十万?那剩下二十万我找谁去?"
我说:"你找你丈母娘家商量商量,或者换个房子,首付低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老张端了杯热水过来搁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
"你干嘛呢?"
"没干嘛。"
"那就喝口水,别想那么多了。"
我端起杯子,烫了一下嘴唇。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老张,明天陪我去趟商场。"
"买什么?"
"换口锅。家里那个铁锅底都漏了。"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光是锅的事。我就是想给自己花点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活了五十多年,我买东西全是给家里添的,给自己的时候不是嫌贵就是舍不得。
我妈一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一口铁锅用十几年,烧水灌暖瓶喝一天,剩菜剩饭拌一拌喂猫喂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到老了手里有点存款,心里踏实。
可我学了她一半。我学了她的省,学了她的紧着孩子,唯独没学到她的兜底意识。她那辈人再苦,手里多少都会留一点。我呢?差点把最后一分钱都掏给了儿子。
周姐那句话还有后半句。她当时说的是:"你手里有钱,你在孩子面前是长辈。你手里没钱,你连说话都没底气。"
我手里得有钱。这话不是不疼陈浩,是我得先把自己兜住,才有底气疼他。我要是把四十二万全给了他,将来我跟老张有个三长两短,拿什么应对?
我不指望陈浩将来伺候我。不是他不想,是他扛不起来。一个月薪六千五的人,背着三十年房贷,上有丈母娘,下有将来要出生的孩子,他顾不过来。我要是再把自己最后的底子掏空,我们三家一起往下坠。
那天下午我跟老张去了商场,买了口铁锅,二百八。老张嫌贵,我说我自己用,你别管。出来的时候经过一家奶茶店,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花了十二块买了杯热柠檬茶。
太酸了,不好喝。但我端着那杯茶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心里有个地方好像松动了。
我想,这辈子该给孩子的,我给了。该留给自己的,不能全搭进去。以后的日子,我得为自己活一点。哪怕只是一口锅、一杯茶。这不是自私。是将来不想当累赘。
回家路上经过周姐家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拉着,灯没亮。不知道她在不在家,不知道老陈今天精神好不好。我想上去坐坐,又怕她正忙着,就站在楼下想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陈浩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就四个字:钱收到了。
后面没有谢谢,没有别的。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老张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走过去坐下,他没看我,我也没说话。
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风,暖气片嗞嗞响着,像在替谁叹一口气,又像什么也没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