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特朗普宣布韩国将向美国能源基础设施投资最多2000亿美元,阿拉斯加LNG管道超过500亿,8座核电站1200亿,得州燃气电厂220亿。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当场强调,这笔钱用的是“韩国政府资金”。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韩国人。韩国产业通商部长官金正官不在,驻美大使不在。特朗普在57分钟里一次也没说“我们”,他说的是“他们”——韩国是“they”。
韩国政府的回应是“商业合理性”和“国内法律程序”。李在明在X上写道,阿拉斯加项目“以商业性得到确认、符合大韩民国法律程序为前置条件”。金正官第二天说,韩美就阿拉斯加项目“达成一致的只有联合情况说明书中的三句话而已”。
但这笔账不是李在明签的。
2025年10月29日,时任总统尹锡悦的总统室宣布韩美关税谈判达成协议:美国将25%的对等关税降至15%,韩国承诺向美国投资3500亿美元。其中1500亿用于造船,2000亿以现金方式分阶段投入能源、半导体、关键矿产和人工智能,每年上限200亿美元。尹锡悦政府把它当作外交成果来呈现,措辞是“达成协议”。
350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韩国2024年名义GDP约1.87万亿美元,3500亿占比18.7%。韩国外汇储备总共4000多亿美元。李在明竞选期间警告过,如果按美国要求全额现金投资,韩国可能面临金融危机风险。
而现在,特朗普拿着尹锡悦签下的协议,坐在白宫里“催收”。
国民力量党的逻辑闭环:无论怎样都是李在明的错
10月1日,国民力量党在国会召开记者会。产业通商资源委员会和财政经济委员会的议员全员到场,措辞之激烈在近年韩国国会中并不常见。
他们的攻击设计了一个无论政府怎么回应都会掉进去的闭环。
如果李在明政府事先知道阿拉斯加项目的540亿美元规模,却在上月22日向国会报告时只说“还在审查阶段”——那就是“欺骗国民和国会,损害国家利益的重大事案”。国民力量党议员具滋根追问:“540亿美元这个数字到底从哪里来的?政府已经和美国协商了具体投资规模,却向国会说是‘审查阶段’?”
如果政府事先不知情,特朗普在韩国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单方面宣布——那就是“李在明政府的严重外交惨案”。
国民力量党要求政府公开三件事:美方宣布的540亿美元投资规模韩方是否事先知情或同意;韩美之间关于对美投资的提案和协商经过;商业合理性的具体判断标准。
这个闭环的精妙之处在于:尹锡悦签署的协议被重新包装成了李在明的责任。如果李在明在推进,说明他“无能”,只能替前任收拾残局;如果李在明在抵制,说明他“外交失败”,连盟友都搞不定。而真正的责任方——尹锡悦政府当初为什么签下这份协议——被完全回避。
国民力量党议员具滋根的追问最直接地暴露了这个逻辑:“是不是因为霍尔木兹派兵或半导体问题受到了投资压力,之后才仓促决定的?”这个问题把尹锡悦的协议、特朗普的施压和李在明的“屈从”串在了一起,暗示李在明政府在某个不为人知的交换中出卖了韩国利益。但事实是,这笔投资承诺在尹锡悦任内就已经签署,李在明接手的是一个“已签署但未执行”的框架协议。
进步派的定性:外交暴举与经济掠夺
如果说国民力量党的攻击带有明显的政党博弈色彩,进步政党正义党的定性则更为直接。
正义党首席发言人卢正贤在国会简报中将特朗普的宣布称为“外交暴举”,指出“在协商过程中单方面公开内容,违反了诚信原则,构成重大协议解除事由”。他进一步将这笔投资定性为“美国的单方面掠夺”,批评“收钱的一方像主子一样得意洋洋,出钱的一方手忙脚乱”。
正义党特别指出,阿拉斯加LNG项目“因严寒和环境问题缺乏经济性,数十年来连美国企业都避而远之”,韩国却要承担风险,“美国只拿好处”。该党要求政府“公开协商全貌,履行国会批准程序”,将数百亿规模的资金安排定性为“密室协议”。
进步派的定性比保守派更具结构性批判。国民力量党攻击的是“李在明外交无能”,而正义党攻击的是“这笔交易本身就不应该存在”。前者的落点是“换一个总统会做得更好”,后者的落点是“这笔投资无论谁来做都是主权侵害”。
而这两种攻击的同时存在,让李在明政府陷入了真正的困境:在保守派眼中他“不够强硬”,在进步派眼中他“根本不该执行”。没有一种立场能让两边都满意。
韩国媒体的标题:三种定性,一个事实
10月2日,韩国各大报纸的头条给出了各自的定性。
《韩民族日报》的标题是“特朗普单方面敲定韩国对阿拉斯加投资项目”。该报在报道中详细对比了特朗普宣布的内容与韩国政府正式立场之间的出入,指出韩国政府直到近日仍表示阿拉斯加等项目在商业可行性方面“需要进一步评估”。
《京乡新闻》的标题更为尖锐:“特朗普任意操弄韩国对美投资,凸显单边主义”。
《东亚日报》的措辞相对克制:“韩美启动韩对美投资合作,但对阿拉斯加项目步调不一”。
三种标题,三种定性。但指向的事实是一致的:特朗普说的和韩国政府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京乡新闻》引用了一位熟悉谈判情况的专家的分析:“当初韩国将‘阿拉斯加LNG项目探讨’写入文件,在某种程度上是给美国提供一个可以在国内使用的‘礼貌性表态’,现在需要努力防止情况偏离韩方的判断。”这位专家指出,阿拉斯加项目“将成为最敏感的引爆点”,特朗普在韩国尚未确认商业可行性的情况下将其公之于众,压缩了首尔在后续谈判中的回旋空间。
街头的愤怒:不是“投资”,是“保护费”
如果只看政府和国会,这件事像是一场外交技术性分歧。但韩国街头的反应说明,民众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皮尤研究中心8月24日发布的民调显示,55%的韩国受访者对美国持负面评价,比2025年上升16个百分点,是20多年来首次超过一半。85%的韩国人反对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其中63%表示“强烈反对”。
85%这个数字意味着,在韩国社会,反对对美关税和投资施压已经超越了党派分歧,成为一种近乎全民性的共识。
2026年3月,韩国国会表决《对美投资特别法》时,公民团体“参与连带”发表声明,批评国会在讨论法案前“并未对大规模对美投资的影响进行充分评估”,“在美国提出的时间表压力下匆忙达成协议,相关风险和争议仍未得到充分讨论”。该组织还指出,法案允许放弃商业合理性的投资,意味着“对美投资已经没有不可逾越的红线”,且在“国家安全”框架下,一些项目可以绕过立法机构的监督。
更早的2025年10月,特朗普访问韩国期间,庆州街头出现青年抗议者,标语上写着“拒绝特朗普”、“撤回对美投资”。2026年2月,首尔美国大使馆前,民众举着“谴责美国强加掠夺性投资”的标语。
一位在首尔参与抗议的年轻人对《韩民族日报》说了一句话:“他们说要投资。投的是谁的钱?是交税的人的钱。我的税交上去,变成了特朗普在阿拉斯加的竞选广告。”
韩国年轻人对这笔投资的感受尤其具体。韩国西江大学经济学教授在2026年3月的分析中指出,2015年到2024年韩国对美投资激增后,国内工厂关闭率已经高于新设率。钱投到美国去了,韩国国内的企业和工人怎么办?
李在明的两难
回到青瓦台。
李在明在X帖文的最后写道:“在困难中为对美投资协商尽了最大努力并取得了良好结果的产业部长官和通商交涉本部,请大家给予支持。”这句话读起来不像是在庆祝外交成果,更像是在向国内解释,为什么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他不想要的结果。
他面对的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境。尹锡悦签署的协议具有延续性,总统换了,国家的承诺不会自动失效。他不能公开说“这份协议不关我的事”,外交协议一旦签署就必须执行。但他也不能全盘接受,因为阿拉斯加LNG项目的商业合理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号——这个项目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就被反复讨论,始终没有找到愿意承担风险的最终投资方,管道需要穿越永久冻土带和地震活跃区,全长约1300公里。
而国民力量党恰恰利用了这个两难:他们把“执行前任协议”这个无奈的现实,转化成了“李在明无能”的政治叙事。正义党则从另一个方向施压,要求“从根本上无效化”这笔投资。保守派要他强硬,进步派要他拒绝。无论他怎么选,都会失去一边。
特朗普在中期选举前34天宣布这笔投资时,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不在乎——这份协议的实际签署者,已经不在青瓦台了。而坐在青瓦台里的那个人,正在替前任的签名付出政治代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