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叫赵德柱,河南周口人。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回不来一趟。我退休前在县机械厂当保管员,干了三十多年,跟仓库里的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退休那天,我把钥匙交给新来的小年轻,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一下子被人掏走了啥东西。

回家待了半个月,浑身不得劲。早上还是五点醒,醒了没事干,在院子里转圈。以前在厂里,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点货了,铁锹靠在墙角,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现在倒好,院子里就一棵老枣树,几盆月季,几只鸡。鸡也不听我使唤,我往东赶,它们往西跑。我就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嘴唇发苦。

侄子小军就是那时候找上门来的。他是我弟弟的儿子,在郑州做建材生意,租了个大库房,堆瓷砖、水泥、地板砖。他说叔,我那边库房缺个信得过的人看着,你退休了没事干,去帮帮我呗。我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他说叔,你干了一辈子仓库,谁有你中用?别人看我还不放心呢,就得你这样的老把式。

我想了想,在家也是闲着,去就去吧。临走那天,我收拾了个蛇皮袋,装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解放鞋,还有我那本跟了我半辈子的牛皮账本。锁上门的时候,我摸了摸门框上老伴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响。我说,我去帮小军看库房,过阵子就回来。春联没说话,风把它吹得又响了一下。

小军的库房在郑州南四环,一大片彩钢瓦搭的棚子,里面堆得满满当当。他给我在库房边上隔了间小屋,支了张单人床,放了张桌子,一把椅子。我说挺好,比我在厂里的值班室还宽敞。小军说,叔,委屈你了,工资的事咱们回头再说。我说啥工资不工资的,你给叔一口饭吃就行。

说是这么说,可这一干,就是六年。

头一年,小军还提工资的事,我摆摆手,说一家人提钱干啥。他不好意思地笑,说叔,等生意好了,我给你补上。我说补啥补,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叔的不帮你谁帮你。他爸,也就是我弟弟,十年前脑溢血走的,走的时候小军刚结婚,孩子还没生。我弟弟临走拉着我的手,说哥,小军还小,你帮我看着他点。我说你放心,有我一口干的,就不让他喝稀的。

这话我记着,小军也记着。他对我好,逢年过节都给我买东西,烟是一条一条地拿,酒是一箱一箱地搬。我说你少买点,我抽不了这么多。他说叔,你抽不完放着,慢慢抽。我说你生意刚起步,省着点。他说省啥,给叔花的钱不能省。

可我这人闲不住,也看不惯他那个库房。他以前请过两个人看库,东西丢了不少,账也乱。我去了之后,先把库房重新归置了一遍。瓷砖按花色分,水泥按标号分,地板砖按尺寸分。我画了张平面图,贴在墙上,哪个区放啥,一清二楚。又把我那本牛皮账本拿出来,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进货哪天,进的啥,多少件,出的货哪天,出的啥,多少件,谁签的字,记得明明白白。

小军有一次翻我的账本,翻着翻着就愣了。他说叔,你这记得比电脑还细。我说电脑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账本,啥时候查啥时候有。他说叔,你真是我的福星。我嘴上说你少拍马屁,心里头舒坦。这辈子被人夸过,可这么实在的夸,不多。

库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那间小屋,夏天靠一台旧电扇,冬天靠一个电暖器。电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电暖器红彤彤的,烤得脸发烫,脚还是凉的。小军说给我装个空调,我说不用,费电。他说叔,你别给我省,我差那点电钱?我说不是省电钱,是我这老骨头,吹不了空调,一吹就头疼。他拗不过我,就没装。可每次来,都给我带点绿豆,让我熬汤喝。冬天带点羊肉,让我炖着吃。东西不贵,可那份心,我领。

有一年冬天,夜里下大雪,库房的棚顶被压了个窟窿,雪灌进来,把一批水泥埋了。我半夜听见响动,披上军大衣就往外跑。雪片子往脸上打,睁不开眼,脚底下滑,摔了两跤。我爬起來,摸着黑找到那个窟窿,拿塑料布先盖上,又搬了几袋沙子压住。等小军早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没湿的水泥全挪到干地方了,湿了的单独堆着,等着处理。

小军看着我一身的雪和泥,眼眶就红了。他说叔,你这么大岁数了,咋不叫我。我说叫你干啥,你住得远,来了雪也停了。他说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咋跟我爸交代。我说你爸让我看着你,没让我把自己搭进去,我心里有数。他噗嗤笑了,说叔,你还能贫。

就那回之后,小军非要给我钱,说啥也要给。我说你留着进货吧,我不缺钱。他说叔,你退休金才两千多,够干啥的。我说够了,我又不花啥钱,库房里管吃管住,我那两千多都攒着呢。他说叔,你不能白干。我说我不是白干,我乐意。他拿我没办法,就隔三差五给我买衣裳买鞋,买得我柜子里都放不下了。

其实这六年,我也有过想走的时候。有一年夏天,我中暑了,头晕恶心,躺在床上起不来。小军在外地进货,电话打不通。我自己爬起来,喝了瓶藿香正气水,又躺了半天,才缓过来。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屋里,听着外面知了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我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树,这会儿该结枣了,青的红的,压得枝头弯弯的。我想起我那张老床,硬板床,铺着稻草垫子,睡着踏实。我想起老伴的坟,在村东头的地里,坟头长了草,也不知道谁给拔。

我摸出手机,想给小军打电话,说我不干了。可号码拨出去,又挂了。我想着他这会儿正跟人谈生意,想着他这些年不容易,从一个小门面干到现在这个大库房,想着他叫我叔的时候那个笑脸。我就又把手机放下了,翻了个身,对自己说,再干一年,就一年。

可一年完了又一年,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今年秋天,我下了决心。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库房点货,点着点着,腰忽然疼得直不起来。我扶着货架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回小屋。我坐在床上,看着墙角那个蛇皮袋,还是六年前那个,上面落了一层灰。我忽然想,我该回去了。

我给小军打电话,说小军,叔想回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叔,咋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不是,就是老了,想回家了。他说叔,你再干两年,等我这边再稳当稳当。我说小军,叔六十八了,你让我回去吧。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叔,我这两天忙完就送你。

我说不用你送,我自己坐大巴,方便。

可我没等他忙完,第二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收拾的,就那几件衣裳,那本账本,还有小军这些年给我买的东西,塞了满满一蛇皮袋。我把库房最后点了一遍,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今日盘库,账实相符,移交人赵德柱。写完我签了名,把账本放在桌上,拿镇纸压好。

那天下午,我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车票。晚上我坐在小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地方。墙上有我用粉笔写的电话号码,有贴的报纸,有挂的旧日历。窗外库房的灯还亮着,那是我每天最后一个关的灯。我看着那盏灯,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

我躺下的时候快十点了。刚要睡着,听见外面有车响。车灯从窗户照进来,一晃一晃的。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咚咚咚的,从库房那边过来。接着门被拍响了,小军的声音在外头喊,叔,叔你开门。

我披上衣服开门,小军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身上就穿了件单外套,冻得直哆嗦。他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我让他进来,他说叔,你咋说走就走,也不等我。

我说你不是忙吗,我自己走就行。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说叔,这是六万块钱,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说啥钱?

他说叔,你干了六年,一个月按一千算,是七万二,我先给你六万,剩下的一万二我年底给你。

我说小军,你干啥,叔又不是来给你打工的。

他说叔,你听我说。这六年,要不是你,我这库房早黄了。那回丢货,要不是你半夜起来堵窟窿,我得赔人家好几万。还有那账,以前乱得跟麻一样,你来了之后,一笔一笔给我理清楚,税务局来查都不怕。叔,这钱是你该得的。

我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他说叔,你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你有啥过不去的,我是你叔,帮你不是应该的?

他忽然蹲下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他三十多的人了,可那一蹲,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时候他犯了错,他爸要打他,他就这么蹲在我面前,仰着头说叔,你救救我。我就把他拉起来,护在身后。

叔,他说,我知道你不图钱。可我不能让你白干。这六年,你在这儿吃苦受累,我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夏天你热得睡不着,冬天你冻得手裂口子,我哪回看见不难受?可你啥也不要,我给你买件衣裳你都嫌贵。叔,你是不是觉得小军没良心?

我说你放屁,你没良心谁有良心。

他说那你为啥不要钱?

我说我要钱干啥,我又花不着。

他说你花不着,你攒着。你回去把老房子翻修翻修,买个空调,买个冰箱,别啥都凑合。你年纪大了,得对自己好点。

我说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你少操心。

他站起来,把塑料袋往我怀里塞。他说叔,你要是不拿这钱,我就不起来。说着他又蹲下了,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那个姿势,那个表情,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我伸手去拉他,说小军你起来,叔拿着就是了。

他站起来,笑了,说叔,你早该这样。

那天晚上他没走,就坐在我那把椅子上,跟我说话说到半夜。他说叔,你知道我为啥不让你走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怕你走了,我又没人管了。我说你多大了还用人管。他说叔,你在的时候,我心里踏实。你走了,我进库房看见空荡荡的,心里发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跟我儿子差不多。这些年我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打不了几个电话。倒是小军,三天两头来,来了就叔长叔短,有时候还带点菜来,跟我一起在小屋里吃顿饭。我知道他忙,可他肯来,肯跟我这个老头子坐一会儿,说说话。这份情,比那六万块钱重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走成。小军说啥也不让我坐大巴,非要开车送我。我说你生意忙,他说再忙也不差这一天。他帮我把蛇皮袋拎上车,又把我那本账本放在副驾上。他说叔,这账本你带着,是个念想。我说好。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库房。彩钢瓦的顶子,灰扑扑的墙,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六年了,我在那儿住了六年。冬天冷,夏天热,可那是小军的事业,是我看着一点点长起来的事业。我看着那盏灯,心里头说,再见了。

小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叔,你难受了?

我说没有,风大,眯眼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啥也没说。

上了高速,车跑得飞快。路边的树往后退,黄的红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车窗上,又被风吹走。我靠着椅背,手里攥着那本账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2017年9月12日,晴,入库瓷砖XX件,水泥XX袋。字是我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小军忽然说,叔,等我把这摊子再弄大点,你回来看看。

我说行,你弄大了,我回来看。

他说叔,你回去把房子收拾收拾,缺啥跟我说。

我说知道了。

他说叔,你一个人在家,别光凑合,该吃吃该喝喝。

我说知道了。

他说叔,你……

我说你好好开车,别叨叨了。

他就笑了,说叔,你这人,心里啥都明白,嘴上就是不说。

我没理他,扭头看窗外。秋天的河南,地里的玉米收了,剩下一片一片的茬子,黄澄澄的。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树。我看着看着,眼睛又眯了。这回不是风大,是真有点想哭。可我没哭,我赵德柱这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现在也不能掉。

车到村口的时候,小军停了车。他说叔,我就不进去了,下午还得赶回去。我说行,你走吧。他下了车,帮我把蛇皮袋拎下来。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看着路边的老槐树,看着远处我的老屋。老屋的烟囱没冒烟,院墙上的丝瓜藤枯了,黄叶子耷拉着。

小军站在我旁边,说叔,到家了。

我说嗯,到家了。

他从兜里掏出把钥匙,递给我。是我老屋的钥匙,我走的时候留给他的。他说叔,这六年,我每年过年都来给你房子扫扫,贴贴春联。今年还没贴,等过年我来贴。

我接过钥匙,钥匙上拴着根红绳,是他媳妇给系的。我攥着那把钥匙,看着小军,忽然不知道说啥好。

他摆了摆手,说叔,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我说你也是。

他上了车,发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叔,过年我来看你。

我说好。

车开走了,后头扬起一阵土。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土落了,风停了,才转身往家走。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颗红枣挂在枝头,红得发亮。几只鸡从墙角跑出来,咯咯叫着。堂屋里还是老样子,条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老伴的遗像,她看着我,还是五十岁的样子,头发黑黑的,脸上带着笑。

我把蛇皮袋放下,把账本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仰头看天。天很高,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一声,又一声。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回来了。

晚上我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坐在院子里吃。鸡围在我脚边,等着我掉面条。我夹了一筷子,扔给它们,它们抢着啄。我吃着面,看着它们抢食,听着远处谁家的狗叫,心里头安稳得很。

手机响了,是小军发来的微信:叔,到家了吧?我说到了。他说,叔,钱不够花跟我说。我说知道了。他又发了一条:叔,你想库房了,随时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汤是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我坐在院子里,天慢慢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我想,这辈子,值了。有个好弟弟,有个好侄子,有间老屋,有个院子。我帮小军六年,他记我六年。我没白疼他,他也没白叫我一声叔。这人跟人啊,就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好来好去,日子就过下去了。

明天我去老伴坟上看看,给她拔拔草。然后去弟弟坟上看看,跟他说,小军出息了,你放心。再然后,我就把我这老屋收拾收拾,种点菜,养几只鸡。等过年,小军来了,我给他炖鸡吃。

我今年六十八,退休金不多,可够花。房子旧了,可住着踏实。一个人过日子,是冷清了点,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装着那些年,装着那些人,装着那些情分。

我站起来,收了碗,进了屋。把账本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院子里的枣树还在沙沙响,像是在跟我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我说,回来了。

然后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