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嬢嬢,
为什么能带动一群老人?
我们想用“银龄关怀”,
重新试一次长者反诈这件事
一个人被骗之后,会发生什么?
损失几千、几万块钱,当然让人心疼。
但这些年做社区工作,我们越来越发现,钱的损失,有时候还只是第一层。
更让人难受的是,很多老人被骗以后不敢说。
怕子女责怪:“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怎么还信?”
怕邻居笑话:“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会上这种当?”
于是,一次诈骗带来的,不只是银行卡里少了一笔钱。还有自责、懊悔、羞耻,甚至是对家人、对陌生人、对周围世界的信任,一点点收缩。
而这,也是我们决定做“银龄关怀·长者金融素养提升项目”的起点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被骗的不只是钱,还有尊严和连接
Part.01
项目启动当天,罗东老师没有先讲项目,而是先讲了几段自己的经历。
2002年,他刚到四川读书。那时候手机还没有今天这么普及,有人把电话打到家里的座机,说他在外面出了急事。
父亲一下就慌了,差一点准备汇钱,幸好借钱的时候被叔叔拦了下来。
几年以后,更让他难受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冒充他给导师打电话。
因为担心学生真的遇到了急事,导师匆忙汇出了8000元。
钱再也没有追回来。
后来,罗东老师到宜宾工作,相似的骗局又出现了。骗子再次用“罗东出了事、急需用钱”这样的说辞,去骗熟悉他的朋友。
有一次,他甚至拿到了骗子的电话号码,亲自拨了过去。
“你是谁?”
对方回答:
“我是罗东。”
他实在没忍住:
“你是罗东,那我是谁?”
电话一下就挂了。
今天再讲起来,这个故事多少有一点荒诞。
但当类似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发生在身边,你会发现:诈骗从来不是新闻里离我们很远的故事。
后来做公益、进入社区,罗东老师看到的就更多了。
有人被“免费鸡蛋”“免费体验”吸引过去,
最后花掉大笔养老金购买保健品;
有人省吃俭用很多年,
却因为一个电话把积蓄转了出去;
有人刚拿到拆迁安置款,
就被所谓的“高收益投资”盯上。
尤其对于低收入长者,我们会多一层担心。
并不是因为低收入老人就一定“更容易被骗”,而是他们一旦被骗,能够承受损失的空间往往更小。
对于经济条件相对宽裕的家庭来说,损失一笔钱当然同样痛心。但对于一个原本就靠有限收入维持生活的老人,一笔几千元、几万元的损失,可能直接影响之后的日常生活,甚至把整个家庭推向困境。
与此同时,一些低收入、独居、空巢长者,社会支持相对更少。新的诈骗套路出现时,他们身边可能缺少一个可以及时商量、一起判断的人。
所以,“银龄关怀”在面向社区长者的同时,也希望主动去找到那些风险承受能力更弱、社会支持相对不足的人。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公益判断:
公益不能只服务那些最容易被看见、最方便参加活动的人。有限的公益资源,也应该更多地走向那些一旦遭遇风险,可能付出更沉重代价的人。
也正是在社区里看到这些事情之后,我们越来越意识到:老年人防诈骗,并不只是一个“多学一点金融知识”的问题。
骗子利用的,恰恰往往是人最正常的感情——对子女的牵挂,对朋友的信任,对健康的焦虑,对晚年生活的期待,也包括一个人孤独时,希望有人陪自己说说话,以及面对突发情况时那一瞬间的慌乱。
所以,“银龄关怀”虽然从长者金融安全切入,但真正想回应的,是一个更深的问题:
当一些老人的社会交往逐渐减少、信息渠道变窄、身边可以随时商量的人越来越少,我们怎样帮助他们重新建立可靠的社会连接和支持网络?
因此,这不只是一个反诈教育项目。
它更是一个以金融安全为入口,回应长者社会连接和情感关怀的社区公益计划。
换句话说,我们真正想改变的,也许不只是宣传方式。
还有我们怎么看老人。
老人不只是需要被教育、被提醒、被保护的人。
他们也有自己的经验、判断和关系网络,也有帮助别人的能力。而这个想法,并不是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
它来自社区里的一个嬢嬢。
传单发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还是有人被骗?
Part.02
过去做长者反诈,我们最熟悉的方法是什么?
发传单。
办讲座。
请专家告诉大家:这种电话不要接,那种链接不要点,遇到转账一定要小心。
这些事情当然有价值。
但在社区里工作久了,我们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传单发到手里,不等于知识进到心里;老人坐在讲座现场,也不意味着下一次就一定能够识别骗局。
罗东老师在现场用了一个很朴素的说法:
老人有时候“坐不住,也听不进去”。问题并不是老人“不愿意学”。而是诈骗发生在真实生活里,防骗教育却常常停留在“宣传”里。
过去很多宣传,本质上是一种单向关系:
“我知道,所以我来告诉你。”
工作人员讲,老人听。
一个小时以后,活动结束,大家各自回家。
可下一次骗子换一种身份、换一种话术,甚至先花几个月陪老人聊天、建立关系,过去记住的几句反诈口诀,还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
更重要的是:
一张传单解决不了孤独,一场讲座也很难建立真正的信任。
一个已经被骗、正在自责,却连自己的子女都不敢告诉的老人,也很难因为楼下多贴了一张海报,就主动走出来寻求帮助。
所以我们开始问:
有没有可能,换一种关系?
一个嬢嬢改变了我们的想法:
反诈不一定非要由“我们”来
Part.03
此前在青羊区安康社区开展长者反诈行动的时候,一开始,我们同样做讲座、发传单。
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后来,社区里一位有过类似经历的嬢嬢主动站了出来。
“我身边有好几个姐妹都被骗过,我想把我知道的告诉大家。”
于是,她没有拿着厚厚的课件,也没有站到讲台上。
她把自己的经历编成了顺口溜。
在茶馆里讲。在院坝里讲。跳广场舞休息的时候也讲。
讲的不是复杂的金融知识,而是:
“我碰到过什么。”
“骗子当时怎么跟我说的。”
“我为什么差点相信。”
“你们以后遇到了,要注意什么。”
慢慢地,一个嬢嬢带动了几个嬢嬢,几个老人又带动了更多老人。
有人编顺口溜,
有人拍短视频,
也有人就在茶馆、院坝和广场舞队伍里逢人提醒。
我们第一次很明显地感受到:
很多时候,老人愿意听身边老伙伴的话。
工作人员反复讲,有些老人未必有感觉。
但一个身边的老姐妹说:
“这个事情我遇到过。”
大家马上就会问:
“真的嗦?当时他咋个跟你说的?”
话题一下就打开了。
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启发:长者不应该永远只是公益服务的接受者。一个老人曾经被骗,不意味着他从此只能成为“被保护的人”。
他走过的弯路、积累的经验、对同龄人生活的理解,也可以成为帮助别人的力量。
自己上过当,就不希望老姐妹再上当;
自己学会了,就告诉身边的人;
自己知道哪里可以求助,也可以陪着另一个老人一起去找社区、找网格员。
于是,关系开始发生变化。
“外面的人来教育老人”
变成
“老人把自己的经验告诉老人”
这就是我们理解的——以老护老。
它不是一个先设计出来的项目口号。
而是一个嬢嬢、几个嬢嬢、一群老人,在真实社区生活里,让我们看到的一种可能。
“银龄关怀”到底想改变什么?
简单来说,我们想同时做两件事。
一件是:
守住老人的钱袋子。
另一件是:
重新建立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因为骗局永远在变化。
今天是保健品,明天可能是虚假投资;今天是冒充公检法,未来还会有新的技术、新的话术、新的套路。
如果反诈永远只是追着骗局跑,告诉老人“这个不能信、那个不要点”,我们可能永远都追不完。
所以,比“记住一种骗局”更重要的是:
一个老人遇到拿不准的事情时,身边有没有人可以问一句?有没有一个老伙伴会提醒:“你先莫急。”
有没有一个熟悉的网格员、社区工作人员或者志愿者,可以一起帮忙判断?
如果真的被骗了,又有没有人愿意先听他说完,而不是一开口就说:
“早就喊你不要信了嘛。”
所以,我们想把反诈重新放回老人真实生活的社区里。如果一定要把这套方法做一个简单的归纳,大概可以看到几个变化。
1
金融安全是入口,但不是终点。
借着金融安全,我们真正走进的是老人每天生活的社区、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他们遇事之后可以依靠的支持网络。
2
反诈的场景,也不应该只在会议室。
茶馆、院坝、广场舞、社区节庆、游园会、市集,甚至被骗之后的小型心理支持活动,都可以成为工作发生的地方。
3
而服务的关系,也要发生变化。
从“听反诈”到“参与反诈”;
从“办一次活动”到“建立持续关系”;
从“老人是服务对象”到“老人也成为互助力量”;
从“外面的公益力量进来做”,到慢慢培育社区自己的力量。
最终我们希望形成的是这样一条路径:
社会志愿力量进入社区——在地志愿力量逐渐成长——长者志愿力量加入——逐步形成“以老护老”的社区互助。
所以,“银龄关怀”真正想探索的,并不是:
“怎样把一场反诈活动办得更热闹?”
而是:
一个公益项目,怎样借一个具体问题进入社区,最终让社区自己长出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们准备怎么玩?
让活动适应老人,
而不是让老人适应活动
Part.05
理念最后还是要回到具体生活。
这一次,我们设计了一种特别适合长者参与的活动方式,叫做——“互动流水席”。
这个名字很接地气。
像过去吃流水席一样,不要求所有老人必须下午两点半准时到场,然后整整齐齐坐两个小时。活动当天,可以随到随玩
戏剧可以多轮演出;
游戏、桌游、手作、市集、知识闯关可以持续开放;累了可以坐下来休息,有事可以先回去,想再来,还可以继续参加。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老人有自己的身体和生活节奏。
有人走不了太久;
有人坐久了腿会不舒服;
有人行动慢一点;
也有人上午还要照顾家庭、处理自己的事情。
这些看起来很小的细节,其实决定了一个公益活动到底是:
真正“为老人设计”,还是只是“把老人请来参加”。
真正的“适老”,并不只是把宣传单上的字体做大一点。
而是从老人的身体状况、生活节奏和真实感受出发,重新设计服务。
不是让老人来适应我们的公益项目,而是让公益项目真正去适应老人。
反诈知识也会被放进这些真实的参与场景里。
用戏剧演诈骗怎样一步一步建立信任;
用游戏和桌游拆解骗局;
在节庆、市集、健康活动中嵌入金融安全内容;
被骗以后,也安排小规模的心理支持与陪伴。
因为公益不能只在被骗以前反复告诉老人:
“千万不要被骗。”
事情真的发生以后,我们也应该有人能够告诉他:
“你还可以求助。”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你先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而对于一线社区工作者和志愿者来说,如果一定要把它变成几个很简单的工作提醒,我们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五件事:
01
找对人。
去发现那些愿意分享、有社区信任、有生活经验的人。她可能是楼栋长,可能是广场舞领队,也可能就是那个热心嬢嬢。
02
用对场。
不要把所有工作都搬进会议室。老人在哪里生活,工作就可以在哪里发生。
03
说对话。
少一点“你应该”,多一点“我们一起看看”;少一点“早就喊你不要信”,多一点“你先莫急”。
04
接得住。
真的发生诈骗时,先听、先陪伴,再连接银行、公安、社区、家属以及必要的心理支持。不要让受害者再经历一次责备。
04
留下来。
一次活动结束以后,人还会不会再见面?
有没有可能形成茶话会、互助小组、银龄志愿队?有没有人继续提醒身边的老人?
从一次活动,到持续关系;
从一个嬢嬢,到一群老人。
这才是“留下来”的意义。
这件事,不应该只由
专业社工来做
Part.06
9月9日项目发布当天,现场大约来了80人。
有柳江街道六个社区的工作人员、网格员和居民长者,也有企业志愿者、年轻的社区主理人,以及来自不同领域的社会伙伴。
后来回头看,我们觉得,那天现场的这个画面,其实就很像我们期待中的“银龄关怀”。因为老龄化从来不只是养老机构、社区工作人员或者专业社工的事情。
一个社会如何对待老人,本质上是所有人的共同议题。
企业志愿者可以贡献自己的时间和专业能力;
年轻人可以把戏剧、文化、运动、手作、科技等新的方式带进社区;
网格员和社区工作人员熟悉每一个辖区居民的生活
公益机构和社会工作者,则更多承担连接、设计、陪伴和支持的角色。
我们并不希望所有事情最后都变成:
“这个是专业社工的事。”
恰恰相反。
如果一个公益项目真的能够发挥作用,它应该慢慢把更多人带进来。
一个年轻志愿者,可能原本从来没有认真和七十岁的老人聊过天。参加一次活动以后,他第一次发现:
老人反复问手机怎么操作,不一定是“学不会”。也可能是真的担心:“我万一点错了,钱没了怎么办?”
一个企业员工来做一天志愿服务,可能也会突然想到自己的父母:我们是不是总在提醒他们:“不要被骗。”却很少真正坐下来问一句:“你最近在担心什么?”
因此,“银龄关怀”不仅是在提供服务。
它其实也在向整个社会发出一个邀请:
我们能不能重新看见老人,重新理解老人的需要?
而我们希望这样的社会参与最终能够完成一次慢慢的转化:
一开始,是企业志愿者、年轻主理人和外部社会力量走进社区;慢慢地,社区里的居民和在地志愿者加入进来;再往后,越来越多长者自己也成为志愿者、分享者和提醒者。
从:
“有人来关心老人”
到:
“社区一起关心老人”
再到:
“老人也能够彼此守护”。
这可能比办多少场活动本身,更值得我们去探索。
我们想做的,不只是一个项目
也是一场社区行动研究
Part.07
做公益有时候很容易陷入一种惯性。
办了几场活动?
来了多少人?
发了多少份物料?
问卷分数提高了多少?
这些指标当然重要。
但它们可能还不能完全回答一个问题:
我们的工作,真的改变了什么?
所以,“银龄关怀”对我们来说,也是一场社区行动研究。所谓行动研究,并不是先坐在办公室里想出一套完美的方法,再让社区去执行。而是:在行动中研究,在研究中行动。
先去做。
做的过程中观察。
发现问题以后反思。
再调整,再行动。
我们特别想继续验证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
第一个问题是:
老人之间的同伴提醒,在什么情况下真的有效?
安康社区让我们看到,很多时候老人愿意听身边老伙伴的话。
但它是不是任何时候都成立?
什么样的人更容易成为可信任的提醒者?
什么样的话题、什么样的场景最有效?
第二个问题是:
一场活动,怎样才能真正变成一段持续的社区关系?
老人今天来参加一次戏剧节,三个月以后,他会不会还愿意来?
他有没有认识新的邻居?
下次真的碰到可疑的事情,会不会想到找身边的人商量?
第三个问题是:
原本被称为“服务对象”的老人,能不能逐渐成为社区互助的参与者和组织者?
从来参加一次活动,到愿意分享自己的经历;
从愿意分享,到愿意提醒别人;
再到几个人一起组织一次活动。
这个过程究竟需要怎样的陪伴、空间和支持?
这些问题,目前我们都没有标准答案。而这正是行动研究的意义。我们不是急着证明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成功模式”。
我们更想和社区工作者、志愿者和长者一起,在真实社区里试,在试中改,在改中提炼。
最终,我们当然希望能够沉淀一些工具:
社区反诈案例;
适老活动方法;
志愿者陪伴和转介经验;
社区互助队培育方法。
但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项目结束之后,社区里有没有真正留下一些人和关系。一个嬢嬢下一次听到老姐妹说:“有人给我推荐了一个理财,说稳赚不赔。”
她会拉住她:
“你先莫急,我们一起问一下。”一个曾经被骗、一直觉得丢脸的老人,有一天愿意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因为他知道:“我的这个故事,也许能帮别人少走一次弯路。”
A1
一个年轻志愿者参加过一次活动以后,开始更理解自己的父母。几个原本互不认识的老人,因为一次又一次见面,慢慢变成熟人、朋友,甚至开始主动帮助更多人。
如果有一天,“柳江银龄互助队”真正能够由社区长者自己去分享、提醒、讨论、组织活动,那可能比任何一次大型活动都更让我们高兴。
因为到那个时候,这件事情已经不再只是:
“公益机构在做。”
而是:
“社区自己开始做。”
从一个嬢嬢,到一群老人;从一群老人,到更多青年、企业志愿者、社区工作者和社会伙伴;再从一次次活动,慢慢织成一张真实的社区支持网络。
这也是“银龄关怀”真正想探索的价值:长者金融安全教育,能不能从“宣传”走向“互助”?
原本只是服务对象的老人,能不能成为社区问题的参与者和解决者?一个公益项目,能不能不只是完成一次服务,而是帮助一个社区逐渐拥有持续解决问题的力量?
我们当然希望,通过这个项目,能够少一个老人被骗。但我们想守住的,又不只是老人的银行卡。我们还希望老人被看见、被倾听、被尊重;希望低收入、独居、空巢长者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身边有人可以商量;
也希望老人依然被相信——
即使年纪大了,他们依然有经验、有能力,也依然可以帮助别人、影响别人,为自己生活的社区贡献力量。所以,“银龄关怀”从金融安全开始,却不止于金融安全。
我们想守住老人的“钱袋子”,也想重新连接人与人;
我们想减少一次诈骗,也想减少一点孤独;
我们想提供服务,更想让社区自己长出彼此关心、彼此提醒、彼此守护的力量。
故事从一个嬢嬢开始。
但我们希望,它最后成为一群人的故事。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想做“银龄关怀”。
来源 | 成都社区行动公益发展中心
编辑 | 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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