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八了,老伴儿走了六年,街坊邻居都说我身子骨还算硬朗,还能自己买菜做饭,可我心里清楚,这日子早就没滋没味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这是几十年上班养成的习惯,改不了。醒了就躺着,听窗外头麻雀叫,听楼下收废品的老赵头吆喝,听隔壁单元的小年轻赶早班砰地关门。躺到六点,起来烧壶水,泡一碗剩饭,就着酱豆腐吃。吃完洗碗,把厨房擦一遍,地扫一遍,然后坐在客厅那张旧藤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不知道,就是得有个响动。

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闺女在省城,两个月打一次电话,问吃了没,药吃了没,天冷了多穿点。我都说好,都好。其实好不好,他们也不知道。

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年轻时候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为了多挣几块钱让日子宽裕些。现在孩子大了,家也空了,我这点退休金够吃够喝,可就是找不到一个非活着不可的理由。

那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孙头,他比我大两岁,拄着拐棍,走路一蹭一蹭的。他拉着我说了半天话,说他儿子给他请了个保姆,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可那保姆偷他钱,他不敢跟儿子说,怕儿子嫌他事多。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拍拍他肩膀,说咱都这把年纪了,能忍就忍吧。

回家的路上我就在想,老孙头还有保姆偷钱这事儿能让他生气,我连个让我生气的事都没有。电视里天天说老年人要发挥余热,要老有所为,可我一不会写字二不会画画,社区活动中心去过两回,一屋子老太太老头儿在那打牌,烟雾缭绕的,我坐不住。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五年机修工,手上茧子到现在还没褪干净。老伴儿在的时候,她爱唠叨,嫌我不说话,嫌我闷,嫌我过年不知道给她买件新衣裳。现在想让她唠叨,没人唠叨了。她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还挂在衣柜里,我没动过,有时候开柜子拿东西看见,心里就一抽。

上个月我干了件事,把家里所有抽屉柜子都翻了一遍,该扔的扔,该留的留。翻出来一个铁皮盒子,里头是老伴儿的病历本、我们的结婚证、孩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沓子粮票布票。结婚证上我俩的照片都发黄了,她那时候扎俩辫子,我穿着中山装,俩人表情都绷着,那年月照相都这样。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把铁皮盒子放在床头柜里,想着等哪天我不行了,让孩子们自己翻去。

闺女打电话来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要不你来省城住吧。我说不去,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闺女说那给你请个钟点工吧,一周来两回,帮你收拾收拾。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动。闺女叹了口气,说那你注意身体啊,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想,有事?什么事算有事?摔了?病了?起不来了?真到那时候,打电话还来得及吗?

楼下老李头比我小五岁,上个月心梗,半夜走的。他老伴儿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哭得整栋楼都听见了。我去帮忙的时候,看见他床头柜上摆着降压药、速效救心丸、还有半杯凉白开。他老伴儿说,昨晚还说明天要去公园看人下棋呢。

老李头走了以后,他老伴儿搬去闺女家了,房子空着,晚上路过看窗户黑洞洞的。我每次经过都加快脚步,不敢多看。

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我也这么走了,大概也是这样。儿子从深圳飞回来,闺女从省城赶回来,办个丧事,把我跟老伴儿合葬,然后他们回去过他们的日子。头七烧纸,周年烧纸,再往后就清明来一回。再往后,他们年纪也大了,跑不动了,就让孩子替他们来。再往后,谁还记得我?

这么想着,就觉得死了也没什么不好。不拖累人,不遭罪,一了百了。

那天闺女又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说爸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说没有,我好着呢。她说那你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我说刚睡醒。她说你大中午睡什么觉。我说没事干,不睡觉干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下周末回去看你。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她说不行,我请假也得回去。

闺女回来那天是周六,拎了一大袋子东西,水果、牛奶、点心、还有两盒保健品。进门就东看西看,说爸你这屋子有味儿。我说什么味儿?她说就是那种老人味儿。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

她给我收拾屋子,擦窗户,洗床单,一边干一边唠叨,跟我老伴儿当年一模一样。中午她做饭,炒了俩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我吃了半碗饭就撂筷子了。她说爸你吃这么少?我说不饿。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说爸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咱去医院看看。

我说没病,去医院干什么。她说那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我说老了都这样。

她下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说爸,要不还是请个人吧,就白天来,给你做顿饭,陪你说说话。我说不用,真不用。她说那你答应我,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我说行。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藤椅里,屋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没攒下什么大富大贵。年轻时候在厂里,年年评先进,奖状贴了一墙。后来厂子倒了,买断工龄,给了两万八。老伴儿那会儿刚查出糖尿病,钱全填了药费。再后来我打零工,给人看仓库,值夜班,一个月挣八百。干到六十五,人家嫌年纪大了,不要了。就开始领退休金,从一千多涨到现在三千出头。

够花。就是没意思。

有一回我在公园看见一群老头儿在下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有个老头儿抬头瞪我,说你看什么看,懂不懂规矩。我说我就看看。他说看棋不语真君子,你站远点。我转身走了。后来再没去过。

还有一回坐公交车,上来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我给人让座。她坐下连句谢谢都没有,低头玩手机。我站在旁边,抓着扶手,车一晃我差点摔倒。旁边一个老太太说,你这么大年纪还给人让座,人家又不领情。我没说话。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一件一件摞起来,就让人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上个礼拜的事。

那天早上我去早市买菜,碰见老孙头。他坐在路边台阶上,拐棍扔在一边,两手抱着头。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满脸是泪,说保姆跑了,把他存折拿走了,里头有他攒的两万块钱。我说报警啊。他说报什么警,人家有身份证复印件,说是我自愿给的,警察也管不了。他儿子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老糊涂。

老孙头说,老张啊,你说咱们活着还有什么用?净给人添麻烦。

我把他扶起来,送回家。他家比我家还乱,桌上碗筷没收,地上有摔倒的痕迹。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手抖得端不住,洒了一身。我看着他,就像看见几年后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这一辈子像放电影似的过了一遍。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跟着爹娘种地,饿得啃树皮。想起十六岁进城当学徒,师傅拿皮带抽我。想起跟老伴儿相亲,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搓衣角。想起儿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头蹲了一宿。想起闺女考上大学,我送她去火车站,她哭我也哭。想起退休那天,车间主任给我戴了朵大红花,说老张辛苦了。

这些事,远的近的,好的坏的,都过去了。往后呢?往后就是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不中用,最后躺在床上等人伺候,等人嫌弃,等人盼着你早点走。

我不想那样。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醒,照常烧水泡饭,照常坐藤椅里看电视。可我心里已经想好了。

我先去银行把存折密码写在一张纸上,跟身份证放在一起。又把水电气缴费卡找出来,摆在茶几上显眼的地方。然后给儿子闺女各写了一封信,不长,就几行字,说爸走了,你们别难过,好好过日子。信压在铁皮盒子底下。

做完这些,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是去年过年闺女给买的深灰色夹克,还没怎么穿过。我对着镜子梳了梳头,把假牙戴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跟照片上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搭界了。

我出门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阳光挺好,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红。老赵头在收废品,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张大爷出去啊。我说嗯,出去转转。

我往东走,过了两个红绿灯,到了河边。这条河我走了几十年,从年轻时跟老伴儿谈恋爱就在这儿,后来带孩子来,再后来自己来遛弯。河不宽,水也不急,两岸种着柳树。我沿着河堤慢慢走,走到那座老石桥,桥墩上长满青苔。

我在桥中间站住了。往下看,水是绿的,映着柳树的影子。风一吹,柳枝扫过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时候听见有人喊我。

“张大爷!张大爷!”

我回头,是社区的小刘,骑个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摞宣传单。她停在我跟前,说张大爷你在这儿干嘛呢?我说没事,转转。她说正好正好,下午社区有活动,老年人防诈骗讲座,你来听听呗。我说不去。她说来吧来吧,有礼品,一桶油一袋米。我说不要。她歪着头看我,说张大爷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她说那你等等我,我把宣传单送完过来找你。

她骑走了。我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起不来床,是社区的小刘来给我送的药。她说她挨家挨户敲门,看我一天没出门,不放心。那会儿我烧得迷迷糊糊,她给我倒水,看着我吃药,还给我熬了锅粥。粥是什么味儿我忘了,就记得她走的时候说,张大爷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头存的人不多,儿子、闺女、小刘、老孙头、还有几个老同事。我翻到小刘的号,手指头搁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闺女。

“爸,你在哪儿呢?我打家里电话没人接。”

“在外面。”

“外面哪儿?你吃饭了没?”

“吃了。”

“爸……”她声音有点不对,“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心里一紧。

“我哥……我哥他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医生说是早期,能治。他本来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可我寻思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爸?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别急啊,真没事,早期,做个手术就好了。我下周陪他去北京,那边医院有熟人。你千万别着急,你血压高……”

“我不急。”

“爸你真别急,我哥才五十出头,身体底子好,发现得也早……”

“我说了我不急。”

挂了电话,我在桥墩上坐下来了。坐了很久。

儿子五十出头,头发都白了一半。上次回来过年,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他闺女考上大学了,他儿子上高中了。他说爸你好好活着,等重孙子出生你还能抱抱。我说行,我等着。

我要是今天跳了河,他做手术的时候我不在,他醒了以后找不着我,他出院了回家,家里没人等他。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桥栏杆站了一会儿。

下午我去社区听了那个防诈骗讲座。小刘给我搬了把椅子,倒了杯水。讲课的是个年轻警察,讲得挺有意思,说现在骗子专骗老年人,卖保健品、卖收藏品、冒充公检法。旁边几个老太太听得直点头,说就是就是,我家老头儿差点上当。

讲完了发礼品,一桶油一袋米。小刘帮我拎回家,路上说,张大爷你以后没事就出来走走,社区天天有活动,周一唱歌,周二书法,周三下棋,周四看电影。我说我啥也不会。她说不会就学嘛,谁天生会啊。

到家门口,她把东西放下,说张大爷你记住我电话了吧?有事一定打啊。我说记住了。

进屋以后,我把那两封信从铁皮盒子底下抽出来,撕了。然后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爸?”

“嗯。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下周二。爸你别担心,真没事。”

“我不担心。你好好治,治好了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

“爸,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行。我挺好。”

“要不我让我媳妇回去陪你?”

“不用,你媳妇得照顾孩子。我自己能行。”

“爸……”

“行了,别说了。下周二我让你妹把车票信息发给我,我给你们转点钱。”

“不用爸,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里。电视还开着,演的是个什么家庭剧,一家子围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

我起身去厨房,把早上剩的半碗饭热了,又炒了个鸡蛋。吃完饭洗碗,把厨房擦一遍,地扫一遍。然后坐在藤椅里,等天黑。

天黑了就睡觉。明天早上五点半醒,烧水泡饭,就酱豆腐。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到期的定期取出来,转了两万给儿子。柜员问我转这么多干什么,我说儿子看病。她说哦,那您慢点,别着急。我说不着急。

从银行出来碰见老孙头,他坐在路边晒太阳,气色比那天好点了。我坐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我给他点上。

“老张,你说咱们这把年纪了,图啥?”

“不图啥。”

“那还活着干啥?”

我想了想,说:“活着就是活着。”

他看看我,笑了,说:“你这话等于没说。”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闺女又打电话来,说哥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比预想的好,手术成功率很高。我说好。她说爸你声音听着比昨天精神。我说是吗。她说你是不是想开了?我说想开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她在那头笑,说爸你真逗。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尖尖细细的,传到六楼来。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拉得很长。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晚饭的油烟味,有槐花的甜味,还有一点点雨后的土腥味。

明天早上还是五点半醒。醒了就躺着,听窗外的麻雀叫,听收废品的老赵头吆喝,听隔壁单元的小年轻赶早班砰地关门。然后起来烧水泡饭,就酱豆腐。吃完洗碗,把厨房擦一遍,地扫一遍。

然后呢?

然后去公园看看那帮下棋的老头儿。也许这回我不凑近,就远远站着。也许那个瞪我的老头儿今天心情好,不瞪了。也许我还能碰见老孙头,跟他一块儿走回来,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一会儿。

日子就这么过吧。不咸不淡的,不好不坏的。孩子们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等哪天真的不行了,再说。

第二天我果然去了公园。早上吃完饭,洗完碗,擦了厨房,扫了地,看看表才八点半。往常这个点儿我就坐藤椅里看电视了,可今天我不想坐。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梳了梳,出门了。

公园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分钟。路上碰见楼上的王老师,退休小学教师,七十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她看见我,说张师傅今儿个也去公园啊?我说嗯,转转。她说好,转转好,别老闷在家里。我说是。

进了公园,顺着石子路往里走。两边的树长得密,遮出大片阴凉。有老太太在跳扇子舞,音乐放得震天响。有老头儿在抖空竹,嗡嗡嗡的。我绕过他们,往棋摊那边走。

棋摊在公园东北角,几棵老槐树底下。石桌石凳,一共四张桌子,每张桌子围一圈人。我远远站着,没往前凑。看了一会儿,认出来那个瞪我的老头儿今天没来。坐庄的是个瘦老头,戴个草帽,走棋快,说话也快,一边下一边跟旁边人斗嘴。旁边看棋的比下棋的还急,这个说跳马,那个说出车,吵吵嚷嚷的。

我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没人注意我。我就那么站着,看了一盘又一盘。日头慢慢升起来,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的。有风吹过,槐花落了几朵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掸掉,继续看。

突然那个瘦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哥,站累了吧?坐这儿。”他指指旁边一个空马扎。

我愣了一下,说:“不坐了,站会儿就行。”

他说:“坐吧坐吧,看棋就得坐着看。”旁边有人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空来。我坐下了。

瘦老头一边走棋一边问我:“住这附近?”

“嗯,就后头那小区。”

“以前没见过你啊。”

“来得少。”

“以后常来,我们天天在这儿,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

我点点头。他没再说话,专心下棋。那盘棋下完了,他赢了,对面老头儿不服气,说要再来一盘。瘦老头说歇会儿歇会儿,喝口水。他拿起脚边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递给我:“来一口?”

我说不用,我不渴。他就自己又喝了两口,抹了抹嘴,说:“你贵姓?”

“姓张。”

“我姓赵,赵德柱。他们都叫我老赵。”他指指旁边几个人,“这是老钱,这是老孙,这是老李。”我挨个点头。

老钱说:“老张你以前做什么的?”

“纺织厂,机修工。”

“哟,技术工种。”老钱说,“我是机械厂的,锻工。”

“那咱俩差不多。”

“差不多差不多。”老钱笑了,露出嘴里一颗金牙。

那天上午我就在棋摊坐着,看他们下棋,偶尔插一两句话。十一点散场,老赵说:“明天还来啊。”我说:“来。”

回家的路上,太阳照得身上暖洋洋的。我走得不快,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韭菜,又买了半斤肉馅。中午我打算包饺子。

我已经很久没包过饺子了。老伴儿在的时候,都是她包,我擀皮。她走了以后,我嫌麻烦,想吃就去超市买速冻的,回来一煮完事。可今天我想自己包。

和面,醒面,择韭菜,洗韭菜,切韭菜,拌肉馅。一样一样来,不着急。面和得有点硬,擀皮的时候费劲,擀得也不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厚有的薄。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跟老伴儿包的没法比。可煮出来一尝,还挺香。

我吃了两碗,剩下的捞出来晾着,晚上煎着吃。

下午我又去了公园。这回老赵他们已经在棋摊了,看见我来,老赵招招手:“老张,来,杀一盘。”

我说:“我不会下。”

“不会下学嘛,谁天生会?”

“我只会看。”

“那行,你看,给我当军师。”

我坐在老赵旁边,看他跟老钱下棋。老赵走了一步臭棋,我忍不住说:“那个马别跳,跳了人家炮打过来。”老赵一看,还真是,赶紧把马撤回来。老钱不干了,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啊老张。”老赵说:“他是我军师,不算。”俩人吵吵嚷嚷的,我在旁边笑。

那天下午过得挺快,转眼五点了。散场的时候老赵说:“老张,明天早上来啊,我教你下棋。”我说:“行。”

晚上回到家,我把剩饺子煎了,熬了碗小米粥。吃完洗碗,擦厨房,扫地。然后坐藤椅里看电视。电视里演的还是那个家庭剧,一家子吵吵闹闹的。我看了一会儿,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可今天这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安静得让人心慌,今天安静得挺踏实。我脑子里还想着棋摊上的事,老赵那个臭棋,老钱的金牙,旁边看棋的老孙急得直跺脚。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半醒。烧水泡饭,就酱豆腐。吃完洗碗,擦厨房,扫地。然后出门去公园。

老赵已经在了,看见我就喊:“老张,快来,占着位子呢。”

我走过去坐下。他拿出棋盘,摆好棋子,说:“我教你,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我说我知道,以前看过。他说:“那行,你下下看。”

我执红先走,炮二平五。老赵笑了:“哟,还会当头炮。”他跳马。我出车。他出车。下了十几步,我被他吃了一个马。又下了十几步,我又被吃了一个炮。最后被他将死。

“不错不错,”老赵说,“头一回能走成这样,有天赋。”

我说:“什么天赋,瞎下。”

“瞎下也是下。明天接着来。”

从那以后,我天天去公园。早上一场,下午一场。有时候下棋,有时候看棋。棋摊上的人慢慢都认识了。老赵是退休司机,开了一辈子公交车。老钱是锻工,跟我一样手上全是茧子。老孙是会计,算盘打得精,下棋也算得精。老李是中学老师,教地理的,下棋爱悔棋,老赵老跟他吵。

还有个老周,不怎么说话,天天坐在旁边看,偶尔插一句。后来熟了才知道,他老伴儿瘫在床上,他每天出来透两个小时的气,到点就得回去。他说:“我要是不出来透透气,我在家也得疯。”大家都理解,没人多问。

有一回下完棋,老赵说:“老张,中午别回去了,咱俩去门口吃面。”我说行。公园门口有家面馆,我俩一人一碗牛肉面,他抢着付了钱。我说下回我请。

吃面的时候他说:“你老伴儿也没了?”

“没了六年了。”

“我老伴儿走了八年。”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说,“刚开始那两年,我天天想跟着去。后来闺女给我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我不去。又让我去旅游,我也不去。最后我自己跑公园来了,看见这帮下棋的,慢慢就混熟了。”

“你孩子呢?”

“一个闺女,嫁到南京去了。一年回来两趟。”他抬起头看我,“咱俩一样,都是空巢老人。”

我笑了,说:“空巢老人,这个词儿还是从电视里学的。”

他说:“电视里天天说,空巢老人需要关爱。我说关爱什么,自己关爱自己得了。”

我说:“对,自己关爱自己。”

那天中午吃完面回家,路上碰见小刘。她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横幅,看见我就停下:“张大爷,这几天没见你,去哪儿了?”

“去公园了。”

“公园好,公园好。你去公园干嘛?”

“下棋。”

“你会下棋?”

“刚学。”

小刘笑了:“那挺好。张大爷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是,比前阵子强多了。前阵子你走路都低着头,看着没精神。”

我想了想,好像是。前阵子走路老低着头,现在走路抬着头,看路,也看人。

闺女又打电话来,说哥的手术做完了,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很好。我说好。她说爸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天天去公园下棋。她有点惊讶:“你还会下棋?”我说刚学的。她说:“那挺好,有个爱好。”我说:“嗯,有个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里,想想这日子。还是五点半醒,还是烧水泡饭,还是就酱豆腐。可吃完早饭不是坐藤椅里看电视了,是出门去公园。公园里有老赵、老钱、老孙、老李、老周,有棋盘有棋子有吵吵嚷嚷。下午回来睡个午觉,醒了看看书——我从柜子里翻出来几本旧书,讲历史的,以前没工夫看,现在慢慢看。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九点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不咸不淡的,不好不坏的。可好像也不全是没滋没味了。

那天下午下完棋,老赵说:“老张,明天咱俩去河边走走?我听人说河边新修了步道,挺好看的。”

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没去棋摊,直接去了河边。就是那座老石桥,我站过的那座。桥还在,青苔还在。河水还是绿的,柳树还是垂着枝条。老赵站在桥上往下看,说:“这水挺清啊。”

我说:“嗯。”

“你以前来过这儿?”

“来过。”

“我看你站这儿发愣。”

我没说话。老赵也没再问。站了一会儿,他说:“走吧,往前走,前面有荷花。”

我跟在他后面走。河堤上的步道确实是新修的,红色的塑胶路面,走上去软软的。两边种着花,月季、蔷薇、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片荷花,叶子铺满了水面,花开了几朵,粉的白的。

老赵说:“我老伴儿以前爱看荷花。每年夏天都让我带她来。”

我说:“我老伴儿也爱看。”

我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荷花上,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有蜻蜓飞过来,在荷叶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老赵说:“老张,你说人死了以后,能看见这些吗?”

我说:“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看见就好了。看不见也没关系,反正活着的时候看见了。”

我说:“对,活着的时候看见了。”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衣柜打开,把老伴儿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拿出来。棉袄还是那个棉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我摸了摸袖子,然后把它叠好,放进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里有结婚证,有照片,有粮票布票,现在又多了这件棉袄。

我把铁皮盒子盖上,放回床头柜。然后去厨房做饭。吃完饭洗碗,擦厨房,扫地。然后坐藤椅里,等天黑。

天黑了就睡觉。明天早上五点半醒,烧水泡饭,就酱豆腐。吃完去公园,跟老赵下棋。下午去河边,看荷花。

日子就这么过。不咸不淡的,不好不坏的。孩子们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伴儿坐在床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跟我说:“老张,你好好活着。”我说:“我活着呢。”她说:“那就好。”然后她就走了。我醒了,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麻雀叫,听着收废品的老赵头吆喝,听着隔壁单元的小年轻赶早班砰地关门。五点半到了,我起床,烧水,泡饭,就酱豆腐。

吃完洗碗,擦厨房,扫地。然后出门去公园。

老赵已经在棋摊上了,看见我就喊:“老张,快来,今天教你一招。”我走过去坐下。棋盘摆好,棋子码齐。老赵说:“今天教你连环马。”我说:“好。”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的。有风吹过,槐花落了几朵在棋盘上。老赵伸手掸掉,说:“出车。”我拿起车,往前走了一步。

日子就这么过。不咸不淡的,不好不坏的。可我知道,这日子还能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