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电影视觉公式,观众几乎一眼就能认出。
黑色制服,高筒皮靴,皮革手套,领口徽章,一声干脆的命令,一间上了锁的密室,再加一个被观看、被审问、被控制或主动反抗的身体。
当这些元素凑到同一个画面时候,不少观众会下意识地,这是法西斯题材来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欧洲艺术电影、剥削电影、时尚摄影、地下亚文化乃至音乐录影带里,“法西斯、纳粹、性、暴力、偷窥、SM、女性身体”,几乎被反复放进同一套视觉系统。
卡瓦尼1974年的《夜间守门人》、帕索里尼1975年的《索多玛120天》、丁度·巴拉斯1976年的《凯蒂夫人》,以及上世纪60至70年代的“纳粹剥削”(Nazisploitation)类型片,都是这套系统里最显眼的节点。
由此引出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法西斯会拥有如此稳定、如此可复制的情色化视觉符号?
而在回答之前,必须先面对一个更大的悖论。
真实历史里的纳粹德国和法西斯意大利,并不是鼓励无边界性自由的世界;相反,它们以国家名义对婚姻、生育、种族关系、同性恋、女性角色进行了20世纪最系统的一次身体管制。
现实中的法西斯在管制身体,电影里的法西斯却在消费身体,答案藏在“权力如何进入身体”这件事本身。
1)法西斯根本不是“纵欲的政权”
要解开这个悖论,第一步是反直觉的,先把“法西斯等于纵欲”这个流行印象拆掉,再看它到底怎样对待身体。只有弄清它在现实中做了什么,才能解释银幕上为什么会出现完全相反的东西。
1)它对身体的管控,比你想的狠得多
法西斯与情色,在现实中本来是相斥的。
它不关心“你喜欢什么就去喜欢什么”,它关心的是另一整套问题:你应该成为怎样的男人?怎样的女人?谁可以和谁结婚?谁应该生孩子?哪些孩子“值得”出生?哪些身体属于“健康民族”?
这是一种身体政治,国家直接介入卧室、子宫、性欲与性别身份。
1933年7月14日,纳粹德国颁布《预防遗传病后代法》,次年 1月1日生效。该法针对九类被假定为“遗传性疾病”的人群,如先天性智力低下、精神分裂症、癫痫、严重酗酒、失明、失聪等,强制实施绝育。
美国大屠杀纪念博物馆估计,约有40万人在这一法律下被强制绝育,这是现代国家第一次以工业化规模对本国国民实施身体切除。
1935年9月的《纽伦堡法》则禁止犹太人与“德意志或同血统”者结婚或发生婚外性关系,“种族玷污”成为一项罪名。
同性恋男性的遭遇同样系统。1935年纳粹修订刑法第175条,把打击范围从“男男性行为”扩大到了一切同性合意行为的推定。
据达豪集中营文献中心与慕尼黑纳粹文献中心统计,1933至1945年间约有10万名男性因第175条被逮捕,约5.3万人被定罪,5000至1.5万人被送入集中营,佩戴“粉色三角”标识,其中相当一部分死在营中。
这样的政权,和“纵欲”扯不上关系。
2)但历史学家说,纳粹也并不是“反性”
纽约城市大学历史学家达格玛·赫尔佐格在《性与德国法西斯主义》(2005)和《法西斯之后的性》(2007)中,专门挑战了“纳粹等于反性”这种简单印象。
她指出,纳粹时期存在一种高度选择性的性政治,对被认定为“种族合格”的雅利安异性恋,国家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比魏玛时期更宽容婚前性行为、婚外生育和避孕讨论。
但与此同时,纳粹会对犹太人、斯拉夫人、罗姆人、同性恋者、“反社会者”的身体进行毁灭性打击。
达格玛·赫尔佐格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概括,没有任何政权像纳粹德国这样,一方面如此激进地干预国民的性生活,另一方面又如此承诺给予性快感。
更准确的说法,不是“法西斯反性”,而是法西斯并不消灭欲望,它给欲望分等级性,由此不再是私人问题,而是国家问题;而一旦政治开始大规模进入身体,身体就天然成为政治最醒目的视觉载体。
3)为什么法西斯这么执着于“身体”
抽象的政治理念必须被变成可以被看见的东西。
民主制度的合法性常常依赖选票、议会、程序、法律;而法西斯政治,按照美国历史学者乔治·莫斯在《群众的国家化》(1975)中的经典分析,高度依赖身体、视觉符号和公共仪式来塑造“理想国民”。
它需要让人“看见”,国家很强,人民很整齐,青年很健康,男人很强壮,女人很有生育力,领袖有力量。
于是政治不再是理论,而变成了领袖赤裸上身的姿态、士兵的正步与队列、希特勒青年团的青年、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运动员、被授予“多子女母亲勋章”的女性,以及纽伦堡大会上排列成几何图案的20万人方阵。
意大利学者芭芭拉·斯帕克曼在《法西斯的阳刚》(1996)中指出,“virility”(阳刚、强健、支配力)并不是法西斯众多口号中的一个,它就是法西斯意识形态的核心母题,青年崇拜、责任、武力、性能力、战争,都是这个母题的不同变奏。
身体本来就是情色文化最容易使用的对象,政治越强调身体,越容易被拍摄,越容易进入审美;而当“强壮身体+制服+权力等级”结合到一起,一种非常特殊的视觉编码就出现了。
这套编码不是后来电影“发明”的,法西斯自己就替导演完成了一半的视觉设计。
2)真正的密码:不是性,是“权力差”
法西斯政权本身就把身体拍成了视觉素材,接下来要问的是,这套素材为什么会在战后被自动翻译成情色语言?
1)制服为什么自带一种“危险的性感”?
制服本身没有性,但当它与权力、等级和暴力结合起来,就拥有了强烈的象征意义。1975年2月6日,苏珊·桑塔格在《纽约书评》发表长文《迷人的法西斯主义》。
她原本在评论里芬斯塔尔的新书,却顺势讨论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现象:
战后的欧美亚文化里,尤其是党卫队的黑色制服,已经大规模进入情色与SM文化;在美、英、法、日、斯堪的纳维亚、荷兰和德国的情色文学、电影和玩具市场里,党卫队已经成为“性冒险”的一个能指。
桑塔格的解释并不复杂,情色从来不仅是裸体,也可能来自距离、规则、身份、权力、角色扮演、等待越界,而法西斯视觉恰好把这一切打包好了。
一件制服标明“我是谁”,一枚徽章标明“我属于哪个等级”,一双军靴标明“我拥有行动和支配能力”,一声命令意味着“你必须服从”,一个封闭空间则暗示“这里有你不知道的规则”。
桑塔格真正警惕的是,当制服从历史语境中被抽离出来,它就可能只剩下一种“危险的造型”。但她的诊断切中了要害,制服本身不色情,是制服把权力变成了可触摸、可识别的视觉符号。
所以,制服是表层,更深一层是结构。
情色与政治看似两回事,但从结构上看有一个共同点,两者都特别擅长制造关系上的不对称。谁命令、谁服从,谁观察、谁被观察,谁可以惩罚、谁没有拒绝的资格——这些问题既可以是政治问题,也可以直接被翻译成情色叙事中的关系结构。
所以,法西斯最容易被情色化的,是“权力差”,不是“性”。
2)当欲望从暴力里生长出来
1974年,意大利女导演莉莉安娜·卡瓦尼拍出了《夜间守门人》,德克·博加德饰演前纳粹军官马克斯,夏洛特·兰普林饰演集中营幸存者露西亚,故事设在1957年的维也纳,一个已被“去纳粹化”表面覆盖的城市。
战后多年,露西亚已是指挥家的妻子,马克斯则隐姓埋名在酒店做夜班守门人。两人偶然重逢,集中营里那段施害者与受害者、支配与服从、暴力与欲望纠缠在一起的关系被重新唤醒。
他们不再回避,反而一起封闭在酒店房间里,等待过去那个未完成的结构走向终局。影片逼观众面对的问题是,当一段欲望从暴力关系中生长出来,它还能不能被算作“私人欲望”?
这正是法西斯情色题材最危险的地方。
说到这儿,有人会问,为什么这类作品总喜欢拍地下室、监禁、密室、偷窥、逃亡?因为这些场景都在制造同一个心理结构,这里有一条规则,然后有人准备越过它。
一段完全合法、公开、没有风险的关系未必构成强烈戏剧;反过来,越秘密、越危险、越不应该发生、越不应该被看见,叙事张力往往越强。
法西斯题材天然拥有一个巨大的禁忌库,战争、集中营、政治暴力、种族灭绝、身体控制、秘密警察、死亡。
电影只要把其中一部分与身体关系连接起来,就会形成一种异常强烈的“禁忌感”。法西斯加情色,并不是两个元素的简单拼贴,它们共享同一个叙事发动机——越界。
但这里必须做一个关键区分,真实历史中的纳粹性政治,绝不等于后来电影里的“纳粹色情”。现实里存在的是严厉的性规范、种族婚姻禁令、强制绝育、对同性恋者的迫害、女性生育政策。
后来的电影却把它们重新编码为权力、制服、秘密、身体、支配、欲望。历史不是原封不动地进入电影,它会被选择、压缩、风格化、象征化,甚至商品化。
银幕上的“纳粹性”,并不等于历史上的纳粹性。
3)为什么这一类片子,主要集中在20世纪70年代的意大利
视觉密码已经就位,但要让它大规模出产作品,还需要一个具体的历史现场,那就是上世纪60至70年代的意大利。原因很简单,战争记忆、作者电影传统和性革命三股力量正好撞在一起。
1)三重历史条件的碰撞
意大利恰好同时具备三种条件。
第一,它经历过墨索里尼政权20年的统治,外加1943至1945年德占时期的“萨罗共和国”,这段历史本身就带有末世、颓废、权力与暴力交织的色调。
第二,战后意大利拥有强大的政治电影和作者电影传统,从罗西里尼的新现实主义,到德·西卡、安东尼奥尼、费里尼、帕索里尼、贝托鲁奇、卡瓦尼,意大利导演一直在用电影追问“我们这一代人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第三,1960至1970年代的意大利恰好撞上性革命、电影审查松动和剥削电影市场扩张。
三件事撞到一起,就是意大利所谓“纳粹施虐主义”类型兴起的真正背景。
英国学者Fiddler与Banwell指出,这一类型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969年维斯康蒂的《纳粹狂魔(La caduta degli dei)》。他们用了“越界记忆”这个词予以概括——这些电影不是在还原历史,而是在消费战后欧洲对法西斯的集体愧疚、恐惧与好奇,把它包装成一种可以被观看、被刺激的视觉商品。
2)卡瓦尼:欲望是创伤的回声
卡瓦尼、帕索里尼与丁度·巴拉斯经常被放在一起讨论,但他们实际上在做三件截然不同的事,混为一谈是理解这个题材最大的误区。
卡瓦尼的《夜间守门人》关心的不是制度,而是创伤与重复。
一个施害者和一个受害者多年后重逢,发现自己仍然被当年那段关系结构支配,欲望和暴力无法拆开。
这部电影从1974年上映起就争议不断。
一派认为它把集中营背景情色化、奇观化;另一派——包括2011年《阿尔法城:电影与屏幕媒体学报》期刊和2025年波兰文化研究期刊的论文——则认为,卡瓦尼正是借助这种纠缠,讨论暴力如何进入私人记忆、性身份和权力关系。
直到今天,这场争论没有结束,而争议本身就是这部电影的一部分。
3)帕索里尼:身体被权力当成“物”来消耗
帕索里尼1975年的《索多玛120天》走的是另一条路。
影片借用萨德侯爵写于1785年的同名小说的结构,把背景搬到了1943至1945年德军扶持下的“萨罗共和国”,一座被法西斯和纳粹完全控制的北方傀儡政权。
四位“主人”——法官、公爵、主教、总统——在一座封闭别墅里绑架了数十名青年男女,按一套仪式化的性暴力规则逐一消耗、惩罚、处决。
帕索里尼要表达的根本不是“性变态”,而是当权力可以无限进入人的身体,人会变成什么?在这座别墅里,身体不再是自由主体,而成为了被分类、被支配、被消费、被惩罚的对象。
影片采用类似但丁《神曲》的三圈结构,把性暴力、酷刑和官僚式服从编排成一部关于现代权力的寓言。
帕索里尼在影片上映前不到两周,于1975年11月2日在奥斯蒂亚海滩被殴打致死,于是该片就成为了他的遗作。
后来的研究反复强调,帕索里尼不是把法西斯当成“已过去的旧时代”来怀旧,而是让观众重新“进入”那个令人不适的结构,并把它和1970年代意大利消费社会中“身体被商品化”的现实连在一起。
所以,《夜间守门人》关心欲望与创伤,《索多玛120天》关心权力与物化,它们都碰到“情色”,但根本不是同一种电影。
4)丁度·巴拉斯:性本身就是监控工具
如果说卡瓦尼在拍创伤、帕索里尼在拍权力,那么丁度·巴拉斯1976年的《凯蒂夫人》就适合解释,为什么情色本身就可以成为政治技术。
影片借用了历史上柏林“沙龙·凯蒂”的传说。这家高级妓院位于柏林夏洛滕堡区,由Kitty Schmidt在上世纪30年代初经营。
根据德国间谍博物馆和战后史料,1939年,党卫队将军海德里希和下属舍伦贝格接管了这家妓院,由党卫队安全部门在房间里安装窃听设备,挑选并训练卖春女,专门监视前来消费的外交官、高级军官、党内要人和富商。
这里必须保持历史学家的克制。
德国学界长期指出,围绕沙龙·凯蒂的许多戏剧性细节经过战后回忆录、小说和电影的反复加工,已经混入了大量传奇成分。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纳粹安全机构确实曾利用这一场所进行监视与情报活动。
丁度·巴拉斯恰恰抓住了这个结构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性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获取信息的工具。谁和谁睡觉,谁说了什么,谁喝多了说出秘密,谁对政权不满——情色于是不再只是享乐,它变成了监控、诱导、信息交换和权力技术。
在丁度·巴拉斯的镜头里,身体不只是身体,还是一个信息接口。
三位导演的差别因此可以概括为,卡瓦尼把法西斯暴力带进私人欲望,帕索里尼把法西斯权力变成身体政治,丁度·巴拉斯把性、监视和政治权力放进同一个视觉空间。
三种方式共同制造了一个电影传统,法西斯不再只是一个政治制度,而成为一种身体经验。观众看到的不是“某个法西斯政党执政”,而是一个人在命令、另一个人在服从,一个人知道秘密、另一个人不知道。
4)当禁忌变成生意:纳粹剥削片是怎么回事?
艺术电影把这套视觉密码推到了极致,但真正让它进入大众文化的,是紧接着出现的低成本商业片。
一旦“禁忌”可以被量产、被贩卖,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从1969年弗罗斯特的《爱营7号》开始,尤其是1975年埃德蒙兹执导、索恩主演的加拿大电影《Ilsa, She Wolf of the SS》,以及随后在意大利量产的一大批低成本作品——例如《SS Hell Camp》(1977)——共同构成了所谓的“纳粹剥削片”。
这些电影通常把女子监狱片、性剥削片、战争暴力片和集中营元素混在一起,Ilsa形象松散地参考了布痕瓦尔德指挥官夫人伊尔丝·科赫,但被放大为一个集施虐、欲望、权力妄想于一身的漫画式角色。
艺术电影问的是“暴力为什么会进入欲望”,剥削电影问的是“禁忌能不能卖钱”,这是本质性的区别。
当“法西斯加情色”成为一种成熟的商业类型,法西斯符号就开始脱离历史语境,不再主要指纳粹主义、大屠杀、战争、种族主义、国家暴力,而逐渐变成一个可随时调用的“危险符号包”。
这就是文化消费最令人警惕的地方,艺术电影从来不是这个类型的全部,而历史符号一旦变成视觉商品,就可能逐渐失去原本的历史重量。
当然,日本军国主义、拉美军事独裁、佛朗哥西班牙,也都曾被拍出过带有身体政治和性压迫的作品,所以不能简单说“只有法西斯能和情色结合”。
真正不同的是,法西斯的视觉语言特别容易被压缩成一套一眼可识别的身体符号,领袖形象、高度统一的制服、队列与正步、军事美学、青年组织、强壮男性与生育女性的性别二分、等级徽章与仪式化集会。
美国历史学家法拉斯卡-赞波尼在《法西斯的景观》(1997)中,把意大利法西斯概括为一种高度景观化的权力形式。
在她看来,神话、仪式、图像、演说和公共表演不是统治的装饰,而是统治本身。而情色文化恰恰也高度依赖视觉形式。
于是,两套语言之间出现了结构上的亲缘性,法西斯政治要求你穿什么、站哪里、怎么敬礼、属于哪个等级;角色扮演式的情色文化同样依赖服装、身份、表演、规则、姿势和角色交换。
两者都在把“权力关系”表演出来。这就是法西斯制服进入情色亚文化之后,会如此轻易地变成一种角色扮演符号的原因,它本来就是为“被观看”而设计的。
5)最诡异的悖论:越管控身体,越容易产生“禁忌”
走到这里,最后一个问题已经无法回避。这套视觉密码在给观众带来刺激的同时,也在悄悄改写我们对那段历史的记忆。
一个非常漂亮的历史悖论浮出水面。
法西斯政权要求身体必须服从于国家,男人必须强壮,女人必须生育,性必须服务于民族,同性欲望受到压制,种族边界必须保持,这是一套极端秩序。
而后来的情色电影恰恰在做相反的事,让身体越过秩序。
两者由此形成一种异常强烈的戏剧结构,越严格的规则越能制造越界,越强大的禁令越容易催生秘密、偷窥、反叛、诱惑和危险。法西斯的“秩序”,恰恰成了情色电影的“戏剧张力”。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种情色化始终伴随一个无法回避的危险,它会把历史上的施害者一点点变成时尚偶像。
桑塔格在1975年那篇文章里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电影学者克里斯·拉维托在《法西斯身体与电影中的神话学》(2001)中进一步指出,许多关于法西斯和大屠杀的电影,无意中继续使用了法西斯自己最擅长的视觉修辞,把暴力、身体和死亡重新包装成一种具有诱惑性的奇观。
当观众忘记制服背后的历史、只记住制服本身,历史人物就变成了时尚,暴力就变成了性感,集中营就变成场景,权力就变成角色扮演。一个具体的政治罪恶体系,最后可能只剩下一种“黑暗美学”。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法西斯很性感”,而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现代人会反复把最可怕的政治历史,重新拍成身体、欲望和视觉刺激?
这涉及一个现代社会非常重要的现象,我们怎样记忆灾难?
有人通过历史教材记忆,有人通过纪念馆记忆,有人通过战争纪录片记忆,还有人通过电影中的身体和禁忌记忆,历史记忆由此进入了欲望文化。
最后一种方式很危险,但也很有研究价值,因为它暴露出,人类并不是只通过理性来记忆政治,我们也通过身体、恐惧、羞耻、欲望、视觉,甚至通过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观看冲动,去记忆历史。
世界历史上最残酷的一些政治符号,原本是用来让人服从的,后来却被拿来让人观看;而当观看又开始变成欲望时,那个真正值得警惕的问题就出现了,我们究竟是在看一段历史,还是在消费历史留下的禁忌?
这恐怕才是《夜间守门人》《索多玛120天》《凯蒂夫人》以及整个纳粹剥削类型留给今天最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法西斯最危险的时候,不一定是它让人恐惧的时候。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危险,当它的暴力被抽空,只剩下制服、身体、风格和禁忌,那时历史可能还在,但历史为什么可怕,却已经开始被人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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