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有句刻薄话传得挺广:现在的教师这个岗位,是保姆、狱警、神父三合一,偏偏跟教知识没啥关系。头一回听说,我以为讲的是小学初中。孩子小,喝水、上厕所、上下楼梯、课间磕碰,哪一样不得有人盯着?认了。但是认了不等于合理,更不等于该一路认到大学里去。

这两年我把这句话念给高校里的同行听,一个个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们中招,比中小学老师还深。你要是把这三顶帽子戴自己头上试三天,多半就认输了。保姆管吃喝拉撒,狱警管盯人看门,神父管灵魂安抚,这三样随便拎出一样都是一整份职业,如今合在一张课表上,还要求你顺手把书教好。

这可是一群精力旺盛20岁的年轻人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先说保姆那一层。中小学老师要提醒喝水,要看护楼梯,要查学生收到的信件来路,课后延时服务还得替家长解决接送难题。你以为进了大学就清净了?宿舍闹矛盾要调解,学生半夜过敏要陪着去医院,赌气离校不肯回来,老师得开着车一个出租屋一个出租屋地找。有高校的辅导员一个人管五个班近300名学生,早上八点前报材料,晚上十点接回学生,一天没顾上喝口水。高校这一头还有更细的:新生报到看行李,军训跟着走,实习送到岗,毕业帮着改简历改到半夜。这些事当然该有人管,而且必须有人管,但是不该是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人全管。你要问这些事究竟该由谁来干,我说该由专门的队伍来干。你要问凭什么全压在同一个人的二十四小时里,没人答得上来。

再说狱警那一层。老师如今很大一块日常,叫"看住"。值班、打卡、留痕、排查,谁没到、谁夜不归宿、谁在网上说了什么。更硬的是责任:出事第一时间到场、上报、善后。有高校的班主任职责清单里白纸黑字写着,本班学生发生应急事件,班主任应第一时间赶往现场,安抚情绪、控制事态、按程序上报。这份紧张不是老师自找的,是四个字压下来的——无限责任。凡是找不到对口部门的事,绕来绕去,最后都落到离学生最近的那个人头上。但是你去看那些值班表,一格一格排得跟工厂的排班一样密。学校怕出事,家长怕出事,最后这份怕一层一层往下传,传到最底下,就成了教师的考勤,怕管不住风险,怕只能管住人,管到人不敢离开岗位半步。有的学校还把考研上线率、四六级通过率塞进考核,老师顺理成章成了指标的看守。

最后是神父那一层。谈心谈话、心理排查、危机干预、价值引领,一样不能少。老师要做学生的人生导师和知心朋友,这话我举双手赞成,也确实该有人做。但是问题也就出在这儿:多数高校老师日常事务性工作占比超过60%,思想引领、学业指导、职业规划被挤成了边角料;干这些活的人,又多半不是专业出身——有老师自己讲,遇到确诊抑郁的学生,只能做最基础的安抚,判断不了极端行为的风险。灵魂的活儿,交到了没受过训练的人手里。多数高校老师日常事务性工作占比超过60%,剩下的那点时间,还要分给思想引领、学业指导、职业规划三摊。你要问一个老师一天能真正谈几个学生,答案多半不好意思说出口。

三顶帽子一戴,教知识这份工呢?成了副业。高校教师周均工作时间早就过了51.64小时,超过八成的人每周干满四十小时以上;最扎心的不是数字本身,是备课那一格最小。于是课堂成了最不被珍惜的地方——老师上课像念稿,下课就跑,不是不想教,是后面还有四张表等着交。学生其实看得出来,只是不说。我给你念一段很多青年教师共同的日程:早上报材料,上午赶课,中午回邮件抢研究生名额,下午跑财务报销、写整改材料,晚上十点以后才轮到自己的科研——如果脑子还转的话。这不是段子。但是你要问这一整天里备课占了几分钟,没人好意思数。

我认为这事得掰回来讲,不然越减越乱。老师不该是万能兜底的人,该是专门教知识的人。孩子的安全,该由制度和专职队伍兜;心理问题,该由专业心理教师接;生活琐事,该由行政队伍办。这三样一件都不能少,但是它们不该挤占讲台。有人会说,孩子交到学校,学校就得全管。这话听着有理,但是你仔细想想,全管的后果恰恰是没人能真正管好——一个人的精力是恒定的,看门看多了,课就备少了,最后亏的还是孩子。老师这一行真正的不可替代性,从来只有一条:把知识讲明白,把方法教会,把求知的胃口吊起来。保姆替不了,狱警替不了,神父也替不了。

教育部印发文件给中小学教师减负:社会事务进校园搞白名单,省级总量一般控制在十项以内,每校每学期进校园活动不超过六次;严禁派老师去巡河护林、上街执勤、创城庆典;严禁打卡留痕、填表验收,不得与考核评优挂钩;每校每年承担社会考试不超过五次;节假日、寒暑假没有学生在校期间,原则上不安排教师值班;政务应用不得设打卡签到、积分排名,每年集中清理一次。

本人是高校教师,站了十几年讲台。你要问我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较真,我说句实在的:我最怕的不是累,怕的是站了一辈子讲台,最后被人记住的身份是保姆。你要问我要什么,我说要得不多:把课堂还给我,把学生还给我,剩下的,谁的孩子谁疼,谁的报表谁填。教育这件事最贵的那部分,是有人肯花二十年把一门学问讲透。这份工夫,得有时间才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