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我是在折多塘第一次见到老周的。

那时我刚骑完川藏线上最陡的一段爬坡,瘫在路边喘气。318国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远处雪山若隐若现。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一个独腿男人,骑着一辆改装过的山地车,正艰难地向上爬。

他的左腿只剩下膝盖以下的部分,假肢固定在脚踏上,每蹬一圈,身体就要剧烈地倾斜一次。后座上绑着一块纸板,用红漆写着三个字:不搭车。

我承认,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滑稽感。这算什么?苦行僧?行为艺术?

“哥们儿,要不要帮忙?”我冲他喊。

他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一下一下地蹬着。

后面的几天,我总能在路上遇见他。有时是在垭口的经幡下,有时是在道班的工棚旁。他总是沉默地骑行,沉默地休息。我注意到他的车把上挂着一串磨损的佛珠,后座的“不搭车”纸板被雨淋湿了又干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第五天,我在东达山遇到了麻烦。暴风雪来得毫无征兆,能见度骤降到不到五米。我躲进一个废弃的道班房,手机没信号,体温在一点点流失。就在我以为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是老周。

他浑身湿透,假肢上结了薄冰。他没说话,只是从驮包里掏出保温毯把我裹住,又生了一小堆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抵达的地方。

“你为什么……”我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十年前,我女儿在放学路上被一辆超速的车撞了。司机逃逸,她没救回来。”

火光跳了一下。

“那条路限速四十,我后来去看了无数遍。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赶路,却没有人愿意慢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假肢:“后来我自己出了事故,截了左腿。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女儿那条路,我替她走完。”

“所以你来骑318?”

“她生前最想来看布达拉宫。”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爸爸,等我长大了,你带我去拉萨好不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句话也没再说。第二天清晨,雪停了。老周收拾好驮包,又跨上了那辆改装车。

“你还骑?”我问。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搭车。”

然后他笑了,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他笑。

一个月后,我在布达拉宫广场前又看见了他。他正对着宫殿的方向,把那张照片高高举起,风吹动照片,女孩的笑容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我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我终于明白,有些路不是用来抵达的。它只是让你变成那个能够走完它的人。

而那个“不搭车”的纸板,此刻就靠在他的轮椅旁——是的,他最终还是坐上了轮椅。但这一次,轮椅上贴着另一张纸板,上面是他女儿的字迹:

“爸爸,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