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儿过去快一年了，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发紧。去年春天，我老公出差去广州，家里就剩我一个。那天下午闲着没事，我拎了一兜砂糖橘去闺蜜家串门。我闺蜜小芸住在城东老小区，她男人前年夏天在工地上出的事，留下五岁的豆豆。我寻思着好久没看她了，去陪她说说话。进了楼道口，我刚推开她家门，鞋子没换呢，豆豆就从客厅冲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脑袋喊：“阿姨！叔叔在跟我捉迷藏！”

我脚底下像踩了胶水，一下子定住了。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叔叔？哪个叔叔？小芸她男人不是没了吗？我愣了好几秒，抬眼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沙发、茶几、电视柜，干干净净没个人影。窗帘拉着半截，屋里有点暗。小芸从厨房赶出来，围裙还没解，脸色看着有点发白，扯着嗓子喊：“豆豆！别瞎说！”豆豆不听，还在那儿咯咯笑：“真的！叔叔说数到十我就找他，他藏得可好了！”

小芸一把把豆豆拽到身边，冲我笑了笑，笑得很不自然，嘴里说：“他看动画片看的，整天说糊话，就爱跟我捉迷藏。”说完赶紧让我进屋坐，给我倒茶。我嘴上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四下去看。阳台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蓝灰色的男式夹克，挂在那儿，袖子还滴着水。小芸顺着我眼光一看，赶紧说：“那是我弟的，他前天来住了一晚，走的时候忘了带走。”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犯嘀咕，她弟弟不是在苏州打工吗？正月里我还听她说弟弟厂里忙得走不开。

我坐在沙发上，小芸进厨房忙活，豆豆趴在茶几边上翻他那些小汽车。我逗他：“豆豆，你刚才说叔叔藏哪儿了？”豆豆头也不抬，指了指电视柜旁边那个上锁的木头柜子：“那儿！”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柜子我认识，以前小芸男人活着的时候，总爱把工具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锁里头。我装作不经意问了句：“你藏了啥？”豆豆站起来，小跑过去踮着脚想开那个柜门，够不着。他扭过头跟我说：“叔叔说，不能告诉别人，不然他就不出来了。”

小芸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听到豆豆的话，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她把橙子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有点硬：“豆豆！进屋玩去！”豆豆撅着嘴进里屋了。小芸坐下来，搓着手，半天没说话。我试探着开了口：“小芸，你跟我说实话，家里是不是有人？”她猛地抬头，眼睛红了一圈：“娟儿，你别听小孩胡咧咧……他爸没了以后，他脑子就有点那个，总说他爸藏起来了，不去幼儿园，天天在家里翻柜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着，我半信半疑。但我也没再追问，毕竟人家家里的事，我不好多掺和。

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时去了趟厕所，结果在厕所的洗手台边上，看见一根烟头。烟头还带着一点灰，就搁在肥皂盒旁边，旁边还放着一个打火机。小芸是不抽烟的，她男人以前抽，她男人走了以后，她家里的烟灰缸都收拾干净了。这烟头哪来的？我心里越来越毛。

出了她家的门，我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心跳得咚咚的。回去之后，我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老公打电话说起这事，他在电话那头笑我：“你呀，就是闲的，人家带个孩子多不容易，你还疑神疑鬼的。”我没吭声，挂了电话心里还是堵。

过了几天，我实在不放心，找了个由头又去了一趟。这回特意提前没打招呼，到了楼下就看到小芸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去了。我心里一动，想着正好单独跟豆豆说说话，就上了楼。门虚掩着，我推开进去，豆豆正蹲在客厅地板上，看到我来了，竖起一根手指头放在嘴边：“嘘——阿姨，你小点声，叔叔藏起来了，我在找他。”

我心里发紧，蹲下来搂着他：“豆豆，你告诉阿姨，叔叔是谁呀？”豆豆眨巴着眼，拉着我的手走到那个木头柜子跟前，从他裤兜里翻出一把黄铜色的小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嗒一声，柜门开了。柜子里面空空的，只有最下面躺着一个东西，用一块红布盖着。豆豆蹲下去，伸手把那块红布一点一点掀开，里面是一个黑框的相框，相框里头，是小芸丈夫的照片。

豆豆咧着嘴笑：“叔叔说，等我打开柜子，他就出来跟我见面了。阿姨，你说爸爸是不是在跟我捉迷藏？我找他好久了，他怎么还不出来啊？”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一下涌到脑门上，又一下凉到脚底。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小芸哪里是藏了什么男人，她是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说，他爸爸永远回不来了。豆豆想爸爸了，就自己编了个捉迷藏的游戏，把相框藏进柜子里，好像有一天打开，爸爸就能真的从里面跳出来。

小芸买菜回来，进家门看见柜门开着，看见豆豆抱着那个相框，脸上的血色唰地就没了，菜篮子从手里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她蹲下来，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好半天才哭出声：“娟儿，我不敢跟他说，不敢告诉他他爸没了……我怕他受不了，我不敢……”

我抱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才想起来，小芸男人出事这一年多，我统共就来过她家两趟。头一趟是出殡那天，我随了礼就走了。这一趟，是快一年之后。我一直以为她早就缓过来了，其实她一直一个人扛着。

那天我出门的时候，豆豆在门口跟我挥手，嘴里还喊着：“阿姨，你明天来帮我找叔叔呀！”小芸背过身去擦眼睛。

我下了楼，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那句“叔叔在跟我捉迷藏”，是孩子天真的谎话，也是一个没了爸爸的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试探。

你说，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他哪里懂得什么是死？他就是觉得，爸爸躲起来了，总有一天会出来。这事让我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我在想，咱们大人总觉得小孩不懂事，其实小孩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守着一个盼头罢了。你家有没有听小孩说过啥让你心里头咯噔一下的话？说来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