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票的时候,我没多想。

系统推荐了一趟车,我点了确认。票面上印着一串站名:西安东、蓝田、襄阳东、荆门西、当阳西、宜昌北、宜昌东,最后是荆州。我看着这串地名,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直到列车驶过襄阳东,一路向南,窗外的平原渐渐起伏成丘陵,我才忽然明白——这趟车,正在把我带向宜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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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那是一座离荆州很近、却又滨临长江的城市。地理书上说,它在荆州的西边,像两个挨着的邻居,可此刻,这趟高铁正载着我,绕过荆门,穿过当阳,一路把我往宜昌拽,然后再从宜昌折返向东,回到荆州去。

我本该在荆门西下车的。

从襄阳东往南,荆门西是离荆州最近的一个大站。如果在那里下车,换乘一趟短途动车,半小时就能到荆州。那是一条笔直的路,像一根绷紧的弦,从北到南,干干净净。可是这趟车不停。它从荆门西呼啸而过,像一条不理会岸边渡口的船,径直驶向了更远的宜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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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三十五,列车停稳在荆门西。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这个时间点,我记得太清楚了。如果在这里下车,换乘开往荆州的动车,四点出头,我就能站在荆州站的出站口了。可我没有动。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站台上的人上上下下,看着电子屏上“荆门西”三个字亮起来又暗下去,然后列车重新启动,继续往南。

我眼睁睁地看着荆门西从窗外掠过。四点整,那趟开往荆州的动车应该已经检票了。四点零五分,它应该已经驶出站台了。四点二十多,它应该已经到了。而我,还在往宜昌的路上,离荆州越来越远。

这不是绕路,这是被路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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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苏轼来。

九百多年前,苏轼从荆州北上汴京,走的是陆路。他写了一首诗,其中有这样两句:“柳门京国道,驱马及春阳。”柳门是荆州大北门,门外那条大道,直通京城长安。苏轼骑着马,迎着春天的太阳,从柳门出去,一路向北。那时候,长安到荆州,是一条官道,一条国道,是天下人南来北往的正路。荆州在路边上,是被路穿过的地方,不是被路绕开的地方。

“北行连许邓,南去极衡湘。”苏轼站在柳门外,往北看,路通到许州、邓州;往南看,路通到衡山、湘江。荆州是那个十字路口,是那个南北交汇的节点。古人送别,从柳门出去,折一枝柳条,说一声珍重。那条路是送人去长安的路,也是迎人回荆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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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呢。

沿江高铁,多么好听的名字。它沿着长江走,串起一座座城市,像一条银色的项链,挂在长江的脖子上。可是这条项链,在湖北的这段,却没有把荆州串进去。它经过荆门,经过宜昌,把这两座城市拉进了自己的轨道,却让荆州站在一旁,像一个被遗忘的亲戚,远远地看着。

荆州不是没有高铁。汉宜铁路从它身边穿过,把它和武汉、宜昌连在一起。可那是一条东西向的线。从西安来的高铁,从北边下来,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它先到襄阳,再顺着沿江高铁往南,一路到宜昌。荆州,就这样被夹在了两条线的缝隙里。

古时候的长安到荆州,是一条直线,是从北到南,穿过柳门,穿过荆襄大地,干干净净地抵达。那时候的路,是为人走的,是为货走的,是为那些南来北往的官人、商人、文人走的。路选在哪里,人流就流向哪里。荆州是那个被选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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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路,是为主轴选的,是为枢纽选的,是为那些更大的城市、更重要的节点选的。荆州,恰好不在那条主轴上。

我忽然觉得,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尴尬。

五点十分,我终于站在了荆州站的出站口。

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广场上。从三点三十五到五点十分,一个多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就是这一个多小时,让我觉得这趟归途,像是被谁偷偷剪掉了一段,又硬生生地接上了另一段。

我本该从荆门西下午四点就到荆州的。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好几遍。说给谁听呢?说给那张票听,说给那趟车听,还是说给那条绕开荆州的高铁线听?好像都没有用。路已经修好了,车已经开起来了,我不过是一个坐在车上的人,看着窗外的站台一个接一个地过去,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却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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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当年从柳门出去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年后,从西安回荆州的路,会变成这样一个“V”字形。柳门还在,大北门还在,护城河边的柳树还在。只是那条“京国道”,已经不再是人们回家的路。

我拖着箱子走出站台,看着站前广场上昏黄的路灯。路是绕了一点,可终究还是到了。只是下次再买票的时候,我想我会多看一眼经停站,看看那趟车,到底是在往哪个方向开。

毕竟,回家的路,不该是一场被高铁带偏的旅行。

唉。这一声叹,叹给那多走的一小时,也叹给荆州。它明明在长江边上,明明曾经是南北通衢,明明苏轼从这里骑着马就能去长安。可如今,它只是在路边上,看着一趟又一趟的高铁,从它身边绕过去。

可话说回来,路是绕的,家是真的。

绕一点,也就绕一点吧。

2026年9月25日(丙午年八月十五)中秋节,于荆州西门外龙潭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