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老周把电话打了过来,先叙了五分钟的旧,从当年一起挤出租屋绕到各自的孩子,绕到最后才露出真话:兄弟,手头紧,借我三十万周转周转。
我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软——钱都压在货上,实在腾不出来,几句客气话把这件事按了下去。我以为按下去就算翻篇了,没想到今天上午我刚到工位,前台小妹就探进头来,说门口有位周师傅堵着点名要见我,怎么劝都不走。
我出去一看,老周拎着两大箱老家特产站在大堂正中,箱子上的胶带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冲我笑,我一看那个笑就明白了:昨天的电话不是句号,是个逗号。
当着大堂里一屋子同事和访客,我总不能把十年的兄弟往外轰。我把人往会客区让,嘴上热络,心里那本账却一分没动:三十万的本金,我不打算出。
他昨天在电话里要,我可以躲;今天人堵到公司门口,我躲不了,那就得当场给一个说法——一个既接得住他的急、又不把我的三十万变成一笔要靠脸面去讨的私账的说法。这个说法我手里有,就看他认不认。
落座之后,老周把特产往茶几上推了推,说是老家自己晒的,一点心意。我说你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见外了。他摆摆手,人坐得客气,屁股只沾着椅子前半截,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捧在手里,一口没喝。
没绕三句话,他直起身子,来了那一句:阿伟,我们是不是兄弟?我说你这么问,我压力还挺大的。他一拍大腿:那我有话就直说——咱们是不是十年的兄弟?
我说行,十年,赖不掉。他这才摊牌:还是三十万的事,我这回真就差这一步,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一个月之内,一分不少还你。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肩膀松了下来,那神情像事情已经办成了,剩下的只是挑个日子数钱。
我没顺着这个神情往下走。我说,三十万,一个月还,对吧?他连声说对对对。我说你既然开了这个口,当哥的肯定不能让你空手回去——三十万够不够用?
不够,给你凑个五十万、六十万?他愣了半秒,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够了够了,三十万足足的,你还真给我加啊?我说开玩笑,就按你说的来。
他一把攥住这句话:那你是答应了是吧?我说来都来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是吧?他高兴得直搓手:我就说你是我好兄弟!我说身份证、银行卡带了没有?
他拍着胸口:都带了,专门带齐的。我说好,那这事好办,你稍坐,我打个电话,让人把钱送过来。
我拨通电话,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对,就这兄弟,三十万,你直接上来一趟吧。老周在旁边听得分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那意思是你办事就是讲究。
十分钟后小林进了门——背着个电脑包,先递名片,两只手都空着,别说是三十万,连一沓纸币的影子都没有。老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嗓子问:这位是干什么的?我说你先坐,我给你重点介绍。
我把两个人往一块儿引:这是我好兄弟老周,十几年的交情,感情没得说;这位要重点介绍——小林,我们公司跟银行长期合作,专门管贷款的,老周这个事,你用最专业的手段给他搞定。
老周握着我的手半天没松,眼神从小林的名片挪到我脸上,一寸一寸冷了下去,最后憋出一句:不是……我找你借钱,你把银行的人叫过来干什么呀?
我按住他的肩膀:这不是帮你解决问题吗?你电话里不就是说要三十万吗?小林倒是不慌,翻开本子就讲:车贷、房贷、消费贷我们都做,您这个属于消费贷,年利率大概三点六到十二,看资质。
我说认识这么多年,你给弄个最低的,该你赚的你照赚,别在我兄弟身上找补。小林说肯定优惠。老周把手一挥:不是,我不管你几点几!
我管我兄弟借钱,我去跟银行借什么钱?我赶紧把话头抢过来,问他:你现在是不是缺三十万解决眼下的难处?他说是啊。我转头问小林:三十万今天把手续签了,能不能当天到账?
小林说只要这位大哥征信没问题,秒到。我说那不就结了?你自己刚讲的,借三十万,一个月还。银行放款,一个月后本金还到银行去;利息多少钱,我给你出了,你一分不用管。你看这样,行了吧?
小林也顺着递话:大哥您别有顾虑,这钱走的是正规渠道,合同、利率、还款计划,白纸黑字都清清楚楚……老周抬手打断他,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像要把我看穿:阿伟,咱俩十年的交情,就值一个“正规渠道”?
老周不接这句“行了吧”。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撑住膝盖,声音都变了调:兄弟,我不是信不过银行,我是管你借钱啊!我到时候万一这个月周转不开,银行还不上,他起诉我,我怎么办?
我说你讲这个话,我听着都替你害怕。你刚才跟我借三十万,是不是拍着胸口保证一个月就还?他说对啊,还啊。我说那一个月后,银行那边是不是也照还?
他说是啊。我说那就怪了——一样的三十万,一样的时间节点,银行逾期了会打电话、发短信、上门、起诉,我到期没收到钱,难道就笑呵呵请你吃饭?你怕银行起诉你,就不怕我起诉你?跟谁借,不都是还?
他把手一摊:那不一样,我是信任你,我才管你借钱,兄弟!我说我也是信任你,才把他拉过来给你办贷款,利息我都替你担了,你一个月后把本金还进银行,这事干干净净,你怕什么?
这话没把他说通,反倒把他点着了。他声音抬起来,眼睛扫过敞开的会客区门口:行行行,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就是不想借。你要真不想借,咱俩自己单独说,我一点意见没有;你今天当着你同事的面,专门找了个外人来恶心我,是不是?
我说兄弟,你这话说的,我心里也挺心寒的。我这是帮你解决问题,换个人来,人家还不一定搭理你,这总得有人给你担着吧?
我心里其实也压着一个疙瘩,索性摊开了问他:老周,那你跟我说句实话,该不会是征信出了问题,银行批不下来,才回头来找兄弟?
他脖子一梗:我征信好好的!我说那你到底怕什么?你刚保证一个月还我,转头又怕一个月后还不上银行——你是有多不打算还我这三十万?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卡住了,嘴张了张,半天没有词,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也不用说这么多了。你今天就是不想借。
我放缓了语气,搬出那张旧牌:你还记得张伟不?咱俩共同的那个朋友。他把钱借给自己亲表哥,亲得不能再亲,借钱那天两家人坐一桌吃饭,客客气气,还互相夹菜;到还钱的时候,两个人打起来了,到现在两边亲戚碰上还互相埋怨。
亲表哥尚且如此,你说咱俩隔着什么?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怕走到那一步,钱伤了,人也伤了,连这十年一起搭进去。银行是银行,该它怎么走它怎么走,它伤不着咱俩的交情;咱俩是咱俩,我图的就是别把兄弟处成债务人和催债的。
他不听这个。他站起来,指了指小林,又指了指我:行了,别绕了,你就说借不借吧。你要今天不借,咱俩以后就不是好兄弟了。我说你先坐,东西拿回去,这不是借不借的事——话没说完,他已经把椅子推了回去:你别说了。
这东西我也不要了,我这个人格局大。你不借,我找别人借去。咱们兄弟,以后也不要做了。他说完,那两箱特产拎都没拎,绕过茶几就往外走。
我叫了两声周哥,他没回头,推门的力道大得让玻璃门哐了一声,大堂里的目光齐刷刷跟着他出去。
会客区静了两秒。小林收着资料,小声说:哥,其实大哥这条件,征信真没问题的话,不算难办。我说我知道,难办的从来不是征信。
同事老陈从头看到尾,这时候从工位后头探出来,看看我,又看看茶几上那两箱封条都没拆的特产,欲言又止。我摆摆手,让小林先回去,东西先搁着,回头再说。
傍晚六点多,手机震了。我一看,是老周。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接甩过来一张照片——正规银行的个人消费贷款合同页,借款金额三十万,年利率百分之七点二,白纸黑字,落款处一个红手印。
后面跟了一行字:我急着用钱,下午出了你公司就去了银行,合同今天签了,钱这两天就放。你白天说利息你出,这话还算不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心里头一个念头不是钱,是有点意外:白天把话说得那么死的人,转身走的还是这条路。
我把那张合同页放大,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看过去,利率那一栏,确实是百分之七点二。我没问他这三十万拿去干什么——问了,他未必说;说了,我也只多背一份心思。
我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三十万,年息七点二,摊到一个月,一千八百块。说句实话,下午他摔门那会儿,我以为“利息我出”这句话已经跟着那声玻璃响一起散了。
可白纸黑字摆在这儿,他也没张口让我替他还本金,只问我要不要认这一千八。这句话当时说出口,一半是想帮他把路铺平,一半是堵他的嘴;现在他来要我认,我就得认——说过的话,就是说过的话。我点开转账,输入一千八百元,备注栏想了两秒,敲了三个字:一个月。
没过两分钟,那边显示收款。又停了几分钟,回复来了:钱收到了。钱归钱,兄弟到此为止。我盯着这十个字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到底什么也没打。
劝和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我咽了回去——白天他已经把话说死了,我再劝,是往他心口上再踩一脚。我把那两箱特产搬到前台,跟小妹说:周师傅哪天路过,随时来取,别给拆了。小妹问要不要给人家寄回去。我说不用,他这个人,你越追着送,他越不接。
老陈在我工位边上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伟哥,我没看懂。兄弟走了,特产退了,你图什么呢?我说谁说我什么都没落着,我落着三十万,还在我账上。
他挠头:可你利息都替他付了啊。我说对,一千八,这是我给这笔账画句号的价钱。你算算:他今天上门来借,我不借,他记恨我;我要是借了,到期他没还上,我张口去要,他照样记恨我,钱还不一定收得回来。
横竖都是多一个仇人、少一个朋友,那我不如把说出口的那一千八兑现了,让他把三十万从银行拿走,把我的三十万稳稳留在账上。
你看这一天下来,承诺认了,人情散了,本金一分没动——多一个仇人,少一个朋友,总比再少三十万强,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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