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姨家的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还亮着,刚才我妈发来的微信:“好好聊,别挑三拣四的。”
张姨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笑呵呵的。她是我们小区的老邻居,退休后专门给人牵线搭桥,据说成功率还挺高。
“小林啊,我跟你说,这小伙子真不错。”张姨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陈刚,二十八,工程师,有车有房,人老实。”
我点点头,等她说下去。
“就是吧……”张姨顿了顿,“他有个条件,说了你别不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人家工资卡在他妈手里,每个月他妈给他生活费。”张姨说这话时眼神有点躲闪,“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妈是退休老教授,会理财,钱都给他存着呢。”
我愣了愣。二十五岁的男人,工资还要交给妈妈管?
“那他平时花销怎么办?”我问。
“他妈给啊,每个月固定打他卡上。要买什么东西跟妈说一声就行。”张姨说得轻描淡写,“人家是孝顺,不是妈宝,你别误会。”
我没接话。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蹭。
张姨见我沉默,又补了一句:“他妈妈人挺好的,就是比较……讲究。毕竟是教授嘛,对儿子管得严一点也正常。”
“讲究什么?”我问。
“学历啊,工作啊,家庭背景啊。”张姨笑笑,“不过你大专毕业也还行,女孩子嘛,主要看人品。”
我心里有点堵。什么叫“大专毕业也还行”?
“他妈妈见过你照片,说你长得挺秀气。”张姨又说,“就是……”
她没说完,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是什么?”我问。
张姨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酝酿什么话。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才开口:“人家妈妈是退休老教授,嫌你大专学历,说怕影响下一代。”
我愣住了。
“她原话是,‘带坏下一代’。”张姨看着我,语气软下来,“你别往心里去啊,她就是那个年代的人,思想古板。我觉得学历不是问题,你人好就行。”
茶几上的西瓜在冒凉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把手机壳扣得啪嗒响。
“要不这样,”张姨见我要起身,赶紧说,“我把陈刚电话给你,你们自己聊聊。他本人不介意的,都是他妈在操心。”
“算了吧,张姨。”我站起来。
“你别急着推啊,他条件真挺好的,房子全款买的,”
“张姨,”我打断她,“人家妈妈都嫌我了,我还凑上去干嘛?”
张姨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换鞋,听见她在身后叹气:“我也是好心,你妈托我好几次了……”
我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走到楼下时,手机震了一下。张姨发来一条语音:“小林啊,你别生气,改天有合适的张姨再给你介绍。”
我没回。
六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01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剁排骨。
“怎么样?”她头也没回,“张姨说那男孩条件不错。”
我换了拖鞋,把包扔沙发上:“不怎么样。”
“怎么不怎么样?”我妈放下刀,转过身,“人家是工程师,有房有车,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妈嫌我学历低。”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说什么?人家都嫌我带坏下一代了,我还能死皮赖脸往上凑?”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连鞋也没脱。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你也别太敏感,当妈的都这样,哪个妈不觉得自己儿子该娶个天仙?见面了再说呗。”
“不见。”
“你这孩子,怎么,”
“妈,”我抬头看她,“你知道他工资卡都交给他妈吗?每个月问妈妈要生活费。这种人我嫁过去,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妈张了张嘴,没接话。她转身回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毕业三年了,换了两份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四千五。我妈总催我找对象,说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可每次相亲回来,总觉得像在菜市场被人挑挑拣拣。
手机响了。是闺蜜小周。
“咋样啊今天?”她声音里带着笑,“听说是个工程师?”
“不提了。”我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小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卧槽,还有这种操作?”
“所以黄了呗。”
“那女的也真是,还没见面就嫌弃上了。”小周哼了一声,“不过林薇,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再考个本科?”
“什么?”
“专升本啊,现在不是有什么成人教育嘛。你想想,你要是本科,那老太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表姐前年报了个班,两年拿证,现在工资翻了一倍。”小周越说越起劲,“你要不要也试试?”
“再说吧。”我把话题岔开了。
挂了电话,我躺了很久。
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提升学历。大专毕业后找工作时就发现,很多好单位的门槛是本科。可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累得只想躺着,哪还有精力去学习?
再说,我提升学历就是为了嫁人?
这念头让我觉得恶心。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了这事。
“张姨刚才打电话来了,”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陈刚他妈那边松口了,说可以先见见面。”
“不见。”
“你先听我说完,”我妈放下筷子,“张姨说,陈刚本人对你印象挺好的,看了照片觉得你文静,让他妈别管太多。他妈说先处处看,但必须把学历这事提上日程。”
“什么日程?”
“就是谈朋友期间,你得考个本科证。”我妈语气平静,“人家说了,考出来以后,结婚的事好商量。”
我被气笑了。
“她是招儿媳还是招研究生?”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妈皱眉,“人家要求也不高,就是本科嘛。你大专毕业,想找好的确实吃亏。要不就趁现在年轻,去考一个呗?”
“我不为嫁人考试。”我放下筷子。
“那你就一辈子待在这小公司?”我妈的声音也大了,“一个月四千五,能攒下什么?”
“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你,”
我不等她说完,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拿起手机,看到张姨又发了一条消息:“小林,陈刚说想加你微信,你看方便不?”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回了一句:“张姨,算了吧。”
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暗下来。我看到自己的脸映在屏幕上,眼角的妆有点花了。
不是不难过的。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考个本科,是不是就不用被人挑了?可转念一想,凭什么要被别人挑?我好好活着,不偷不抢,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决定暂时不想这事了。
02
周六,我去市图书馆还书。
其实也没什么书要还。就是在家闷得慌,想出来走走。六月的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
我在文学区转了一圈,抽了本小说靠在书架上翻。
翻了几页,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旁边,穿白衬衫黑裤子,戴眼镜,手里也拿着本书。他看着我说:“不好意思,你是不是……”
我将书合上,打量他。
“你是林薇吧?我是陈刚。”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走。但书架挡着,走也走不自然。
“张姨给我看过你照片。”他笑了笑,挺温和的,“我刚好也来借书,没想到碰到你。”
“哦。”我说。
“你别紧张,我不是跟踪你,真的是凑巧。”他举起手里的书,是一本编程的书,“我每周都来借书。”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手里的书,说:“你也喜欢看小说?”
“随便翻翻。”
“我也喜欢。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图书馆的小说区我几乎都借遍了。”他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后来工作了就看得少了。”
他的声音挺好听的,不高不低,说话不急不慢。
我心里那股抵触劲没那么大了。
“张姨跟你说我在这?”我问。
“不是不是,”他赶紧摆手,“我真不知道你在这。要是知道,我肯定,”
他顿了顿,笑了:“我肯定打扮好看点再出来。”
我被逗笑了。
气氛轻松了一些。他指了指旁边的阅览区:“要不要坐会儿?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图书馆一楼有个小咖啡厅,人不多。他给我点了杯拿铁,自己要了美式。两个人隔着小圆桌坐着,气氛有点尴尬。
“张姨跟你说了我家里的情况吗?”他先开口。
“说了。”
“那我妈那话……你也知道了?”
“嗯。”
他不说话了,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透明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下来,他手指捏着吸管,翻来覆去地搅。
“我替我妈跟你道歉。”他抬起头,“她那辈人,观念比较老旧,但人不坏。”
“你不用替她道歉。”我说。
“我知道这样说很苍白。”他苦笑,“但我本人不介意学历。真的,我觉得人品好、性格合得来,比什么都重要。”
“那是你妈过日子,还是你过日子?”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冒失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苦了:“你说得对。是我在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供我读书、帮我买房,操了很多心。我有时候不想跟她对着干,怕她伤心。”
“所以什么都听她的?”
“也不全是。”他看着我,“比如我相中了谁,我就不会听她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挺认真的,倒不像是客套话。
我没接话,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点的拿铁居然也能苦。
“林薇,”他说,“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咱们先处处看?我妈那边我来做工作。”
我看着他。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挺亮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小心翼翼。看着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男人。
“再说吧。”我说。
“至少加个微信?”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二维码,“做个朋友也好。”
我想了想,还是扫了码。
他的头像是一棵树的照片,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夕阳下的河岸。看起来不是那种整天发自拍的人。
“谢谢你今天能跟我聊。”他站起来,“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
“那行,下次有机会。”他没强求,笑了笑,“那你慢慢看书,我先走了。”
他端着没喝完的咖啡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
我看着他消失在二楼转角,才收回目光。
拿起手机,看到他发来一条消息:“很高兴认识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走出图书馆时,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有牵着小孩的,有推着婴儿车的,还有两个人站在路边吵架。
我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今天碰到陈刚了。”
我妈秒回:“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还行。”
“那就处处看呗。”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03
六月的天热得人发晕,我站在小区门口等陈刚来接。
手机震动,他发来消息:快到了,我妈非要跟着来,你别介意。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好先见见他本人,怎么婆婆也来了?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大众停在路边。陈刚下车给我开门,副驾驶上坐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
“林薇是吧?上车吧。”她语气平淡,像在跟下属说话。
我坐后排,陈刚跟婆婆换了位置,开车。一路上都是王桂兰在说话,先是问我现在的工作,又问了家里父母做什么。我一一答了,她没接话,气氛冷下来。
到了饭店,菜刚上齐,王桂兰放下筷子。
“小林,我说话直,你别介意。陈刚这孩子,从小我一手带大的,他爸走得早,我把他当眼珠子疼。”王桂兰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跟陈刚处对象,我不反对,但有些话说在前头。”
我看了眼陈刚,他低头扒饭,没敢看我。
“你大专毕业,现在在公司做行政。我不要求儿媳多能干,但至少得为下一代考虑。”王桂兰顿了顿,“你考个本科,要不就去读个在职研究生。不然以后孩子问你题都答不上来,那多丢人。”
“阿姨,我……”
“当然你要是不想考也行,那就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相夫教子。”王桂兰打断我,“反正陈刚工资也够养活一家人,钱我替他管着,这些年攒了不少。”
我感觉喉咙发紧。
“妈,您别这么说,林薇也有自己的想法。”陈刚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我说话你插什么嘴?”王桂兰瞥他一眼,“我这是为了谁好?还不是为了你们将来。”
一顿饭吃了不到四十分钟,王桂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先处三个月,十一订婚,明年五一结婚。婚后要么我考本科,要么辞职。
我全程只说了不到十句话。
回程路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陈刚送我回小区,车里就剩我们两个。
“你妈……一直这样吗?”我问。
“她就是性格强了点,其实人挺好的。”陈刚不敢看我,“你别往心里去,咱们的事,我会跟她说的。”
我没说话。
上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我摸出手机照亮,看见闺蜜发的消息:见面怎么样?
我回了四个字:还行吧。
其实一点都不好。
04
从那天起,王桂兰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跟陈刚的约会里。
看电影她挑座位,吃饭她点菜,就连去哪里玩,都是她说了算。有一次我跟陈刚想去看海,她说海边风大,硬是把行程改成了逛商场。
我忍了两个月。
九月初,王桂兰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饭。她家在老城区,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装修得古板考究。
进门换鞋,茶几上摆着几本相册。王桂兰招手让我坐下,翻开一本。
“这些都是陈刚小时候的照片,你看看。”
照片里的小男孩白白净净,笑得腼腆。他身边总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眼神跟现在一样,审视着镜头外的一切。
“陈刚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清华附中、重点大学、国企工程师,样样都是出挑的。”王桂兰翻到一页,指着照片里的小女孩,“这姑娘是他高中同桌,后来考上北大了。”
我明白了,这是敲打我。
“阿姨,我知道自己学历不高。但我工资虽然不高,也没拖累过谁。”
“我又没说你拖累谁。”王桂兰合上相册,“只是人要有自知之明。你大专学历,跟陈刚站在一起,日后怎么跟人介绍?”
“妈!”陈刚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您少说两句。”
“我说两句怎么了?”王桂兰脸色一沉,“这还没进门呢,你就护上了?”
“阿姨,要不我先回去了。”我站起来。
“坐下。”王桂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今天叫你过来,是商量结婚的事。婚姻大事,长辈做主,这是规矩。”
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十一订婚,元旦领证,明年三月办酒。酒席我联系好了,十八桌,每桌两千八百八。彩礼的事我也不多要,六万六。”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陈刚的工资卡在您手里。”我努力控制着声音,“但如果结婚,工资卡至少……”
“这事没商量。”王桂兰冷冷打断,“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我帮他管着,是怕他乱花。你放心,该用的我不会少一分。”
“妈,我自己的钱……”
“你闭嘴。”王桂兰瞪陈刚一眼,“这个家我当了几十年,现在也轮不到你做主。”
我看着陈刚,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没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床边发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婚期定了没。
“妈,我可能要再想想。”
“想什么?陈刚那条件,房子车子都有,工作稳定,你还挑什么?”
“他妈妈太……”
“哎呀,谁家婆婆不是这样?你是跟他过,又不是跟他妈过。忍忍就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机里陈刚发来的消息:“薇薇,你别跟我妈计较,她是为咱们好。咱们的事,我做主。”
做主?我心里冷笑,你拿什么做主?
05
元旦前一天,陈刚带我回家吃饭。
王桂兰在厨房忙,让我去卧室帮她拿个东西。我推开她卧室的门,整理好的床铺旁边,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
我不该看的,可那句话就写在首页。
“儿媳妇学历低,还没上进心,以后肯定管不住。要是让她太强了,我这个当妈的还能在家里说话吗?”
我手指发抖,翻过几页。
“林薇这姑娘,长相还行,就是太有主见。我得压压她,不能让她骑到我头上。”
“今天又劝她考本科,她脸色不好。不管她怎么想,这个家必须我说了算。陈刚是我儿子,谁都不能抢走。”
“她要是真考上研究生,就更不好管了。”
一行行字像针,扎进我眼里。
我开始明白,王桂兰根本不是嫌弃学历低,她是怕我变强了,她就控制不住了。她怕我抢走陈刚,怕我在这个家里有了话语权。
所以她才一边让我考学历,一边在我真要努力的时候打压,让我别上班好好在家待着。
进退都是绝路。
我放下本子,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客厅里,陈刚正给他妈剥橘子,王桂兰笑着接过,眼睛的余光瞥见我。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感冒。”我笑了笑。
那顿饭我吃得很安静,可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被她当猴耍?凭什么我的人生要她来安排?就因为我学历低?可学历低的人就不能有梦想吗?
回到家,我翻开手机,搜索考研信息。
自考本科,然后考研。这条路很长,但我要走。
不是因为怕她看不起,我要让她知道,不是只有她看得起的人才有资格活得好。
陈刚发来消息:薇薇,明天我接你,一家人吃年饭。
我看着屏幕,突然觉得自己拿什么资格让未来掌控在自己手里?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上。
“好。”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打开考研论坛,一页一页翻看。
那个新年,我从没这么清醒过。
06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学生,想起五年前媒人的话。
手机震动,是陈刚发来的照片:婆婆跪在我家门前,旁边是张姨,两人都很狼狈。下一秒消息又进来:“妈投资失败,到处求人,说要见你。”
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叹气:“你心软了?”
“没有。”我说,“但我想回去看看。”
我买了车票,当天下午到了老家。推开院门,王桂兰坐在台阶上,头发白了,衣服也旧了。她抬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薇薇,妈错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这个曾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女人,现在佝偻着背,连眼睛都不敢直视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我……投资被骗了。张姨介绍的项目,说稳赚不赔,我把家里钱都投进去了……”她抓着我的胳膊,“薇薇,你跟陈刚复婚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
“张姨为什么要骗你?”
王桂兰低下头,声音发颤。
“当年她亲戚家闺女跟我儿子相亲,我没看上,嫌人家学历低。她一直记恨着,这次就是冲我来的。”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在为自己当年的势利付出代价。
我本来可以选择不原谅。
可旁边屋门开了,我儿子小文探出头,奶声奶气喊我:“妈妈。”
王桂兰听见这声,哭得更厉害了。
我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
“我不会让你去坐牢,但复婚不可能。小文我每个月给抚养费,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王桂兰愣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夕阳照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身后传来她的哭声,陈刚站在院门口,眼眶通红,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我没有回头。
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去了。
07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正在公司上班。
短信提醒有个快递到了,我以为是买的复习资料。中午吃饭时去传达室拿,牛皮纸信封,落款是师范大学研究生院。
我拆开的手有点抖。
“林薇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马克思主义学院录取。”
站在公司楼下,阳光晒得我头晕。
那段时间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凌晨两点起来看书。陈小文夜里总醒,我抱着他喂奶,一只手翻书。王桂兰说我这当妈的缺德,孩子不吃母乳喝奶粉,以后体质差。
我没吭声。
她不知道我奶水不够,涨得疼,堵了好几次。乳腺炎发烧四十度,陈刚送我去医院,他妈在门口骂:“读那破书有什么用?孩子都不要了。”
我躺在急诊室打点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陈刚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没说话。
他手心全是汗。
研究生开学前,王桂兰把我堵在书房里。
“你想清楚,读研没人帮你带孩子。”她靠在门框上,两手抱胸,“小文才九个月,你舍得?”
我说:“我周末在家,白天请个阿姨,晚上我自己带。”
“请阿姨?”她冷笑,“你有钱吗?还不是花我儿子的钱。”
我愣住。
确实,结婚这一年多,我的工资自己攒着,家里开销都是陈刚出。他的卡在他妈那,每个月他妈给他转两千块零花,剩下的全在她那保管。
“妈,林薇的工资也交家用了。”陈刚从客厅过来,声音不大。
“交家用?”王桂兰转身看他,“她那点钱够干什么?买奶粉都不够。”
我以为这次我会忍。
但我没有。
“我考上的是全日制,有奖学金。”我站起来,看着王桂兰,“学费我自己出,孩子我负责,您不需要操心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摔上门。
那天晚上,陈刚来我房间。
“薇薇,要不……你先休学一年?等小文大点再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词很陌生。
“陈刚,你刚才为什么不帮你妈吵?”
“我……”他低下头,“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一下,“你信吗?”
他没说话。
研一上学期,我像个超人。
早上六点起来给陈小文喂奶,七点出门上课,中午赶回来喂一顿,下午再去学校。晚上哄完孩子,九点半开始看书,看到凌晨一点。
阿姨换了三个。
第一个嫌王桂兰事多,不干了。第二个干了半个月,说婆婆天天站她后面盯着。第三个是王桂兰找的,到她跟前,跟我说话都阴阳怪气。
有天下午,我抱着陈小文回家,门口听见王桂兰在打电话。
“……那女的非要读什么研究生,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大专毕业,要不是我儿子要她,谁要?”
我站在门口,抱着孩子,一动不动。
陈小文睡着了,嘴里含着奶嘴,小嘴一嘬一嘬的。
我转身下楼,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半个小时。
风有点凉了,我把他裹紧,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研一期末考最后一科,教室里暖气烧得热。我趴在桌上写论述题,手酸得握不住笔,眼眶却发着热。
其实考完就好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三门都在八十分以上。导师在群里发了表扬,说这个班几个在职读的,林薇进步最大。
我截了图,想发给陈刚,又删了。
那晚陈刚来书房看我,端了杯热牛奶。
“薇薇,你真厉害。”他站在桌边,跟做错事的小孩一样。
“谢谢。”我没抬头。
他站了一会,走了。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劝我和他妈和解。可他不敢开口,我也懒得听。
那半年,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厚,但怎么也捅不破。
他上班我上课,他回家我进书房。偶尔在客厅碰见,打个照面,各自忙各自的。
他说:“过年回去看看我妈吧。”
我说:“带你儿子回去吧,我得写论文。”
他就没再说话。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宿舍过的。陈小文被他妈接走了,陈刚在电话里声音疲惫:“薇薇,你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后。”
“我妈说要带小文去海南过年。”
“那你陪她们去吧。”我说,“刚好我安静写论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薇”,他叫我全名,“你是不是恨我?”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烟花炸开。
“不恨。”我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就离吧。”
他说得很轻,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想了一下,叹了口气:“等过完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趴在桌上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累。
08
过完年回来,我去学校报到。导师说有个项目让我参与,要跟出版社对接,去谈资料费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在家整理资料。
陈小文被送回他妈那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翻陈刚书桌找U盘,拉开抽屉,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鼓鼓囊囊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钱。
新旧不一,有整有零,最旧的那张还带着银行的捆扎条。我数了数,一共七千三。
旁边还有张交费单。
“林薇同学补缴住宿费1600元”
“林薇同学资料费230元”
“林薇同学考研辅导班报名费2000元”
一张一张,三四张。日期从我备考那年一直到现在。
我盯着那些单子,手开始抖。
每一张都是我的名字,每一笔都是我从来没经手过的钱。
我以为奖学金够用了,以为学费是学校减免了,以为资料是导师帮忙争取的。
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交了这些。
客厅茶几上放着陈刚的手机。
他回来吃饭,手机落家里了。我从来没翻过他手机,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拿起来看了。
微信聊天记录还开着。
陈刚:“妈,林薇学费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王桂兰:“你有什么办法?你那点零花钱够干什么?”
陈刚:“我加班有加班费,还有出差补贴。”
王桂兰:“那是你的钱,我让你存着的。”
陈刚:“我的钱,我有权利花。”
王桂兰:“你疯了?她一个外人在花你的钱!”
陈刚:“她是我老婆。”
王桂兰:“你还有脸说!当初我怎么跟你说的?找这种没文化的,以后有你受的。”
陈刚:“妈你别说了。”
王桂兰:“你想清楚,她读这个研究生对你有什么好处?以后她比你强了,看不上你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陈刚:“那也是我选的。”
我翻到更前面的记录。有一年春节前,大概是我刚怀孕那会。
王桂兰:“你是不是给她买考研资料了?”
陈刚:“嗯,她说想考。”
王桂兰:“你有病?那钱存着以后买房用的。”
陈刚:“我有数。”
王桂兰:“你跟她说了吗?”
陈刚:“没有。”
王桂兰:“算你长点脑子。你要是让她知道,她蹬鼻子上脸。”
陈刚:“她就是想知道考得怎么样。”
王桂兰:“少废话,下次别让我知道。”
再往后翻,还有。
王桂兰:“她考上了?”
陈刚:“嗯。”
王桂兰:“行啊,有本事。你让她自己去折腾,别花了你的钱。”
陈刚:“我乐意。”
那条消息之后,陈刚有个电话打进来。聊了五分钟,内容我没看到,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妈,你以后别管我的钱了。我的工资你想怎么管都行,但林薇读研的钱,我自己挣。”
那个备注名“妈”的头像,好几分钟没动静。
最后回了一句:“你别后悔。”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灭了又亮,灭了又亮。
脑子里空空的。
陈刚大概是六点多回来的。推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见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脸上的表情变了。先是愣,然后是慌,然后是……像是松了口一样。
“你翻我手机?”
“交了费的单子,在我这。”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陈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
“我一直在怨你。”我说,“怨你不敢说话,怨你什么都听你妈的。考研的事,我真以为……我以为你不想我读。”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他声音很轻,“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现在说。”
他坐在我对面,两手交叉,指节捏得发白。
“我第一次给我妈吵,就是因为你要考研。”他说,“那天晚上你睡了,我跟她争到凌晨两点。她说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会嫌弃我,会不要我了。”
“然后呢?”
“然后我骂了她一句。”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你骂你妈?”
“嗯。”他苦笑,“我从来没那样跟她说过话。我骂她心眼坏,说她怕你比我强,才一直压你踩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哭了。”他说,“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哭。她哭完说,你为了个外人骂你亲妈?”
“你没解释?”
“解释什么?”他垂下眼,“她说的是事实。”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怎样?”他苦笑,“你知道了,会开心吗?还是要我跟你一起骂她?那是我妈。”
我没回答。
“我知道你很难受。”他声音沙哑,“我也很难受。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讨喜。可是林薇,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
“你只是不敢反抗。”
“是。”他说,“我不敢。我怕她生气,怕她不管小文,怕你走了以后小文没妈。我什么都怕。”
他捂着脸,肩膀抖了一下。
“我懦弱,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刚,谢谢你。”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
“但这些钱,我会还你。”我说,“我们现在,还是一条路吗?”
“你还想离?”
“我不知道。”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他瞒我,是因为我发现,我一直以来觉得他自私、懦弱,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偷偷替我扛了那么多。
他不敢站起来跟妈吵,可他也没让我倒下。
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起手机。
“陈刚,我们离婚吧。”
发完这条,我关机了。
不是真的要离,是我觉得,我们之间,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09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陈刚没争孩子,房子归我,那套小两居的老房子。他说房子写的是我的名,怎么分都行。
他工资那部分存款,他妈妈死活不肯拿出来。
我不想纠缠,说算了。
王桂兰大概以为我想要钱,那天来家里收拾东西,站在门口不肯走。
“林薇,你读研的事,陈刚跟我说了。”她脸色不太好看,“是我之前……话说重了。”
“妈,没事。”我抱着陈小文,给他换尿布,“都过去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读研,带小文。”我说,“等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好好过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钱你拿着,给小文买奶粉。”
我没接。
“我不要您的钱。”
“我不是给你的!”她声音提高了一点,“我给我孙子的。”
我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印着银行字样。
“您拿回去吧,小文我养得起。”
王桂兰收了信,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薇,你……恨我吗?”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陈小文睡着了,小嘴微张,小小的手指蜷着。
“不恨。”我说,“只是不会再叫您妈了。”
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转身下了楼。
离婚后我搬了家。
老房子在城郊,两室一厅,够住。我收拾了一间当书房,墙上贴满了复习资料。白天上课,晚上带孩子,周末回学校做项目。
陈刚每个月打抚养费过来,不多不少,两千块。
我知道他工资被他妈扣着,这两千肯定自己扣下来的。我没推,推了他也不安心。
研二那年,我发了篇核心期刊论文。
导师高兴,让我跟着做省里的课题。项目经费不多,但够我买个二手电动车接送孩子。
陈小文三岁那年,我硕士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陈刚来了。
他站在台下,抱着孩子,陈小文举着小手喊妈妈。
我穿着学士服走下去,他递给我一束花。
向日葵。
“恭喜你。”他笑了笑,“终于成了。”
“谢谢。”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陈刚,你……”
“我没事。”他摇头,“就是来看看你。饭我就不吃了,我妈还在家等我。”
“好。”
他走了几步,回头:“以后还读博吗?”
“再说吧。”
他点点头,抱着陈小文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院里那棵椿树,叶子一片一片落。
陈小文已经会叫妈妈了,会背三字经了,会拿着小勺自己吃饭了。
我翻着手机相册,从怀孕到毕业,照片里几乎都是孩子。
只有一张,是我考研成功那天拍的。我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
那时候多累啊。
累得我都在怀疑,这条路到底值不值得。
可现在回头看,也没那么难。
三年后,我博士毕业了。
那年陈小文五岁,上了幼儿园中班。
我应聘到一所二本大学当讲师。工资不算高,但稳定。每个月的房贷和学费有着落了。
王桂兰出事了。
张姨的儿子在做私募,投一个什么项目,说回报率三倍。王桂兰退休十几年,攒了一辈子的钱,四十多万,全投进去了。
项目爆雷,血本无归。
张姨的儿子跑了境外,王桂兰在公安局门口从早上蹲到下午,没有任何结果。
陈刚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哑了。
“妈晕倒住院了,心脏病。”
我犹豫了一下:“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了她。
老太太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把头扭向一边。
护士进来换药,她也没反应。
陈刚坐在旁边,神情疲惫。
“妈出不了院,欠费了。”
“差多少?”
“三万。”
我想了想:“我先垫着。”
“不用你垫。”陈刚摇头,“你也不容易。”
“小文还在你家住着。”我说,“你不把老太太治好,谁管小文?”
他沉默了一会:“谢谢你,林薇。”
办完出院手续那天,下起了小雨。
王桂兰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着,我走过去,把单子递给她。
“能出院了。”
她没接单子,盯着我看了半天。
“林薇,我……”她张了张嘴,“我做错了。”
我没说话。
“张姨那个投资,是故意给我推的。”她声音颤着,“她说当年瞧不起她,说我没把她当人看,她一直记着。”
“妈,别说了。”陈刚扶着她,“回家吧。”
“让我说完!”王桂兰推开他,看着我,“林薇,我就是个势利眼。我瞧不起你学历低,怕你带坏我孙子,怕你抢走我儿子。我做了一辈子这种缺德事,现在报应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
旁边有人走过,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看着王桂兰。五十六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很深。
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她当年说过的话,那些让我哭了一整夜的话。
“学历低就低吧,以后别让我孙子沾你那穷酸气。”
“大专毕业,除了端茶倒水还能干什么?”
“我自己儿子还不比我清楚?他就是心软,见不得外人落魄。”
可我也想起,我生孩子那天,她在产房门口坐了一夜,抱着陈小文哭得比我还凶。
人心是复杂的。
恨不是水龙头,说开就开,说关就关。
“妈。”我开口,自己也没想到会叫她,“好好养病吧。”
王桂兰浑身一僵。
陈刚也愣住了。
“小文还小,不能没有奶奶。”我扶着她胳膊,“您想他了,就过来看看。”
她嘴唇抖了抖,突然别过头,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没多待,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门,雨停了。
我抬头,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手机响了,是学校发来的消息:“林老师,下周学术论坛发言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回复:“准备好了。”
然后收好手机,骑车回家。
陈小文在幼儿园等我,今晚答应带他去吃肯德基。
日子还长,但每一天都是新的。
10
王桂兰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她住在老小区三楼,没电梯。我一层层扶她上去,她走几步就要歇。五年前那个在客厅里说“大专生带坏我孙子”的女人,现在连说话都要喘半天。
推开她家门,客厅茶几上堆着药盒。她坐下,我倒了杯水。
“林薇,”她张了张嘴,“张姨前天来医院了。”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她什么都说了。”王桂兰声音干涩,“那笔投资,是她故意引我去的。她知道那个项目会崩,从开始就知道。”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像在跟自己说话。
“她说二十年前我瞧不起她,说她配不上做我朋友。说我一直居高临下,从来没把她当人看。”她抬起眼,“我都忘了这些事,她记了二十年。”
我坐在她对面。
“那个项目,我投了家里所有的钱。陈刚的工资,我的退休金,还有小文将来的教育金,全砸进去了。”她说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我活该。”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
“可小文是无辜的,”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林薇,你让我见见小文行不行?就一面,让我看看他长多高了。”
我想抽回手,她攥得更紧。
“我不是要抢他。我知道我没资格。”她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想见见他。我梦到他喊我奶奶,醒来枕头湿一片。”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斑白的头发,浮肿的眼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五年前她穿旗袍坐在客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她说:“林小姐,你大专学历,我们陈家的孩子不能让你教。”
那话像钉子,扎在我心里好几年。
可现在她老了,老了还不算,还输了。输得彻底。
“我已经跟张姨说了,我不追究。”王桂兰松开手,“她当年被我伤过,现在伤回来,一笔勾销。”
我惊讶地看着她。
“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她说这话时,倒有了几分当年教授的从容,“人活到这个份上,计较这些没用了。”
“你见小文可以。”我终于开口,“每周六下午,我送他到你这儿。晚饭前我来接。”
她愣住。
“但复婚的事,不行。”我把话说清楚,“我们回不去了。”
“我知道。”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走时,她站在门口,一直看我下楼梯。我走到拐角回头看,她还在那。
第二天,张姨找到我办公室。
她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很多,身子佝偻着,头发也白了大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不敢接。
“林老师,”她叫我,“我来跟你坦白件事。”
“王阿姨已经跟我说了。”我看着她。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低头,“我不是故意要害她。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什么?”
“气不过她瞧不起人。”张姨的声音很轻,“当年我们一起下乡,我比她先回城。她托我帮忙找工作,我没帮上。她一见面就说我小气,说我就是看不得她好。后来我结婚了,嫁了个普通工人,她嫁了个教授,见面就说我现在不如她。”
她苦笑。
“我记了二十年。”她抬头看我,“你骂我吧。”
“我不骂你。”我说,“但也不原谅你。”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你帮过我的事,我记着。”我看着她的眼睛,“但设局害人这件事,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会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算。”
张姨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是校园,银杏叶黄了,落了满地。有学生骑车经过,笑声从楼下传上来。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张姨坐在她家客厅,叹着气说:“人家妈妈是退休老教授,嫌你大专学历带坏下一代,别强求了。”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后来我不服气,非要证明自己。考研、读博、当老师,每走一步,都是那句话在后面推着我。
可到头来呢?
婆婆输了,张姨也输了。她们花了五年来证明我是对的,证明学历不代表一切。可这代价太重了。
手机响了,是陈刚。
“林薇,”他的声音疲惫,“我能见见小文吗?”
“周六下午我送他过来看你妈。”我说,“你要是想见他,那个时间来就行。”
“谢谢。”他顿了很久,“对不起。”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窗外起风了,金黄的叶子被卷起来,又落下去。
周六下午两点,我准时送小文到王桂兰家。
开门时王桂兰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齐。她蹲下来,看着小文。
“叫奶奶。”我对儿子说。
“奶奶好。”小文有点认生,往我腿边躲。
王桂兰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好好好,进来,奶奶给你做了鸡蛋糕。”
我站在门口看小文被她牵进去。
屋里传来祖孙俩的说话声,还有烤箱叮的一声响。
我转身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走到二楼窗户口,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在媒人家抬不起头的下午。想起婚礼上婆婆板着脸。想起半夜偷偷攒学费,想起抱着儿子赶公交去上课。
也想起陈刚的钱包里还放着我的照片。
楼道尽头是个铁门,推开,外面是大马路。车来车往,有人在等公交,有小贩在卖糖葫芦。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我回了家,收拾好小文的书包。晚上八点,去接他。
王桂兰站在门口,把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我知道不够,你先拿着。”
我没推辞,接过来。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林薇,你是个好姑娘。我以前眼瞎。”
“都过去了。”我说。
的确都过去了。那些伤害,那些不甘,那些咬牙坚持的夜晚。
小文牵着我下楼,回头冲王桂兰挥手:“奶奶再见!”
“哎哎,再见。”她站在门口,白发被风吹乱了。
我蹲下系小文的鞋带,听见头顶传来哭声。
我当没听见。
回家的路上,小文絮叨着奶奶家的猫,说那只橘猫胖得像个球。我听着,笑着,心里想:就这样吧。
原谅不原谅,都放心里了。
日子还长。
11
五年后。
我在北大做讲座,台下坐满了学生。主持人介绍我的时候,说“林薇教授是近年来家庭教育领域的青年学者”。我站起来鞠躬,掌声响起来。
讲座结束后,有个女生举手:“林老师,您在书里写自己是大专起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话筒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她眼神清亮,跟我当年一样。
“因为不服气。”我说,“不服气被人定义,不服气别人替我做选择。”
另一个学生问:“您现在还恨那个人吗?”
我想了想。
“不恨了。”我说,“她教会我两件事:被别人看不起不可怕,被自己看不起才可怕。”
散场后,我收拾东西,手机震了。
是陈刚发来的消息。这几年来往不多,只有每月汇抚养费的短信提醒,还有偶尔小文生日、过年时的问候。
“小文期中考试又是年级第一。妈让我跟你说,谢谢你。”
下面附了张照片。
王桂兰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她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本书,旁边是小文的奖状。她冲镜头笑,笑得小心翼翼。
这五年,她变了很多。
她不再挑三拣四,不再居高临下。她把为数不多的退休金省下来给小文买书,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去接孙子。她甚至学会用智能手机,就为了能跟小文视频。
我回了一句:“好,周末接他。”
屏幕上很快又跳出一行字:“林薇,你…最近身体好吗?”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怎么回。
这五年,不是没人追我。同事介绍的、学术会议上认识的。也有不错的,可每次都卡在见小文这一步。我不想让孩子觉得,妈妈总在换人。
也或许,是我还没准备好。
回北京的机票是第二天下午。当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北大校园里。
未名湖边有人在跑步,情侣坐在石凳上说话。路灯昏黄,树叶沙沙响。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傍晚。我在家看书备考,婆婆推门进来:“你考那玩意有什么用?一个大专生,还指望去北京读研?”
陈刚站在后面,低着头没说话。
那时候我恨透了这句话。
可现在想想,没有这句话,或许就没有后来的林薇。
有句话说,别人对你的看法,其实是他们自己内心的镜子。婆婆看不起我,是她怕自己失去儿子。张姨算计婆婆,是她咽不下二十年前的委屈。
而我呢?
我的这五年,是在证明什么吗?
证明给谁看?
手机又震了,是儿子的语音。
“妈,奶奶教我包饺子了。我包得可丑,全是破的。”
“那好吃吗?”
“好吃!我吃了八个。妈你明天回来不?”
“明天下午到。”
“那我等你一起吃晚饭。奶奶说包荠菜馅的。”
“好。”
我收起手机继续走。前面是图书馆,灯火通明,很多学生还在自习。
也许值得庆幸的是,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本演讲时可以分享的书。
书名叫《翻过那座山》。
封面是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
旁边有人喊我:“林老师!”
我回头,是刚才讲座上提问的那个女生。她抱着一摞书跑过来,喘着气:“林老师,能帮我签个名吗?”
我接过笔,翻开扉页。
她忽然说:“林老师,你知道吗,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不行。但听了您的故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抬头看她。
夜色里,她一脸认真。
“想做什么就去做。”我说,“别怕晚。”
“嗯!”她用力点头。
签完名,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林老师,我也想去北京读研!”
“那就来。”我朝她挥手。
她笑着跑远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坐在窗前,看北京的夜景。
手机又亮了。还是陈刚。
“谢谢你这几年让小文见奶奶。她很高兴。”
我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打了两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应该的。”
第二天下午,飞机落地。我取完行李,走出到达厅。
一个瘦小的身影扑过来:“妈!”
小文已经十岁了,长得快,快到我肩膀。他脸上还有面粉印,指甲缝里嵌着白。
“又包饺子了?”
“嗯!奶奶说你要回来,一大早就买菜了。爷爷也是。”
我愣了。
陈刚站在不远处,朝我点点头。他身边是王桂兰,拎着个保温袋。
“林薇,”王桂兰走过来,把保温袋递给我,“荠菜馅的,刚出锅。”
我接过来,挺沉的。
“小文说喜欢吃,我就多包了点。”她搓着手,声音有点抖,“你也尝尝。”
“谢谢。”我说。
她眼圈有点红,别过头去。陈刚上前一步:“我送你们吧,车停在那边。”
“不用了,”我指指旁边,“我打车就行。”
他没再坚持,把小文背包拉链拉好:“好好听妈妈话。”
“知道啦爸,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小文撇嘴。
陈刚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
我牵着小文往外走。
走了一半,身后传来王桂兰的声音:“林薇!”
我回头。
她站在那,风吹着她的白发。
“周末有空的话,带小文过来吃饭。”她喊完,声音小下去,“我学了几道新菜。”
我想了想。
“好。”
回程车上,小文在后座玩手机。我开着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
“妈,”小文突然问,“你跟奶奶和好了吗?”
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问?”
“奶奶老在家说你。”他想了想,“说你小时候很苦,说她对不起你。”
“奶奶还说她做错过事。”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车停在地下车库,小文帮我拎东西。我锁好车,他忽然说:“妈,我觉得奶奶可可怜。”
我看着他。
“上周她生病了,爸赶回来照顾她。她躺在床上还念叨,说想你了。”小文仰起脸,“妈,你想她吗?”
我没回答。
电梯到了,门打开,楼道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她跪在我面前哭,头发乱了,声音哑了。
“林薇,我知道错了。”
那时候我觉得心软了,但还是狠下心没答应。
后来呢?
后来她每个月让我接小文过去。她教小文认字,给他做饭。小文生病,她打电话急得哭。期中考试小文没考好,她比谁都着急。
她老了。
真的老了。
电梯到了六楼,我牵着小文走出来。
“妈,”小文拽了拽我衣角,“你今天怎么一直在家里转悠?”
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有点担心。
“没事,”我说,“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晚上吃什么。”
“不是有饺子吗!”
“对,有饺子。”
我笑了,摸摸他的头。
手机又震了,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下周去不去学术会议。我回了个“去”。
小文在旁边写作业,嘴里哼着歌。窗外天黑了,对楼亮起灯,一家一家的。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饺子浮起来,小文跑进来:“妈,好了没?”
“马上。”
我盛出饺子,端上桌。小文夹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
“奶奶包的还是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荠菜馅的,有点咸。
我记得王桂兰以前做菜可不咸。看来这几年,口味变了。
吃过饭,小文去洗澡。我收拾碗筷,手机上又多了几条消息。
陈刚的:“林薇,妈下个月生日,我订了个蛋糕,你和小文来吗?”
我看了一会儿,没急着回。
还有一条,是下午那个女生发来的:“林老师,我决定考北大的研了!刚才查了往年的分数线,觉得有希望。谢谢您今天的讲座!”
我笑了,回她:“加油。”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对面楼的灯还亮着,有人家在做饭,有人在遛狗。
小城秋天,风有点凉。
我裹了裹外套,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天。我在出租屋里背单词,怀里揣着暖水袋。隔壁吵架声、炒菜声、电视声,全往耳朵里钻。
那时候觉得苦。
可现在想想,竟想不起苦的具体滋味了。
记住的,只有撑过去之后的那口气。
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蒜苗,是小文选的花盆。他说学校教他们种植物,每天浇点水,一个星期就长出来了。
现在那蒜苗长得老高,都有些蔫了。
“妈!”小文洗完澡跑过来,“我头发没干!”
“吹风机在抽屉里。”
“你帮我吹。”
我笑着接过吹风机,他坐在凳子上,头发滴着水。
也是。
这五年,总得有个人帮他吹头发。
吹风机的轰隆声里,小文大声说:“妈,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接奶奶吧!”
我关掉吹风机:“怎么突然想去接奶奶?”
“她一个人呀。”小文理所当然地说,“奶奶一个人过生日多没劲。”
我看着镜子里的儿子,才发现他眉毛、眼睛都像他爸。
可说话的语气,像我。
“行。”我说,“明天去接她。”
小文高兴得跳起来,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收起吹风机,走到窗边。
外面的路灯亮着,梧桐树黄了叶子,落了一地。
明天是周六,天气应该不错。
我拿起手机,给陈刚回了一条:“好的,小文也去。地址发我。”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追了一句:“谢谢。”
我放下手机,进了小文房间。他趴在桌上写字,嘴里念念有词。
“妈,”他头也不抬,“明天能不能再买盒巧克力?奶奶爱吃那个。”
“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说的呀,说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喜欢,后来就舍不得买了。”
我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行。”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母子俩身上。
小文写完作业,爬上床准备睡觉。他忽然问我:“妈,你幸福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
“怎么突然这么问?”
“书上写的,每个人都要找自己的幸福。”小文把被子拉到下巴,“奶奶说你以前不幸福,现在幸福了没?”
我关了灯,坐在他床边。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妈现在挺好的。”我说。
“那就是幸福呗。”小文打了个哈欠,“那我睡了。”
他翻了个身,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在那,听着。
幸福吗?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会包饺子了。虽然没奶奶包的好吃。
我会修热水器了。
会看天气预报,会在下雨前提醒小文带伞。
会在半夜爬起来,给小文掖被角。
会在周末带他去奶奶家,陪老人坐一个下午。
会在他问“妈妈你幸福吗”的时候,说一声“挺好的”。
这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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