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听见敲门声才从厨房出来的。他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没顾上擦,拉开门的时候嘴里那句谁啊还没说全,就看见周晓敏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浅灰外套,头发扎得低,脸上没有笑。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抬着,手里捏着一个暗红色的户口本。那本子不新,边角磨得发白,像在家里抽屉里放了很多年。

老周愣了一下。他认得她,陈秀兰的女儿,周晓敏,二十九了,在城东上班,平时回来得不多。可今天不是周末,这个点她本该在单位。

“周晓敏?”老周把门又拉开一点,“你妈没在家?”

周晓敏没接这句话。她看着他,眼睛很静,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周叔,你昨天是不是跟我妈说,要娶她?”

老周的手停在门把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声笑没出来。昨天傍晚的事一下子翻上来。

就是在这层楼道里。陈秀兰拎着菜回来,他下楼扔垃圾,两个人照面。陈秀兰说这两天腰又不得劲,爬楼慢。他顺嘴接了一句,说你这一个人撑着也不是事,要不干脆我娶你算了,省得你天天爬五楼。

当时陈秀兰骂了他一句没正形,两个人笑了一阵就各自回家了。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那是句玩笑话。”老周说。

“我知道你当玩笑。”周晓敏说,“可我妈当真了。”

老周没说话。他不太信。陈秀兰五十了,他五十四,一个楼上住了十来年,谁不知道谁。陈秀兰不是那种听句玩笑就往心里去的人。

周晓敏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把户口本往前提了提,没有递过来,只是让他看清楚。

“我妈这辈子没跟谁开过这种玩笑。你说了,她回来一晚上没怎么睡。”

老周皱了下眉。他这才认真看了看周晓敏。她眼睛下面有点青,嘴唇干着,像是一早就出了门,路上也没喝水。

“你妈知道你来吗?”老周问。

周晓敏没回答。

“周叔,我不是来闹的。”她说,“我妈五十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那个单位早就不行了,退休金也就够吃饭。房子是她的,可一个人住着,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知道。你也是一个人,你俩楼上楼下,知根知底。你要真愿意,我不拦着。”

老周听明白了。这姑娘不是在替她妈讨说法,她是真想把这事谈成。

“晓敏,我昨天就是嘴欠。”老周说,“我跟你妈熟,说话没个把门的。这跟结婚是两码事。”

周晓敏没动。她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半隐在暗处,只有声音还清楚。

“周叔,你一个人过这些年,家里连个热饭的人都没有。我妈一个人过这些年,病了都不敢给我打电话。我不是非让你娶她。我是想问你一句,你昨天说那话,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老周没答上来。

不是没有,是没想过。他跟陈秀兰太熟了。熟到知道她买菜爱挑哪家,知道她冬天舍不得开暖气,知道她闺女回来晚了她会站在阳台上望。可熟到这份上,他反倒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你这孩子……”老周刚开口,楼下传来脚步声。

周晓敏也听见了,她偏了下头。

上来的是四楼的孙桂芬。她拎着个布袋子,走到五楼拐角,一抬头看见周晓敏站在老周家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哟,晓敏回来了?”孙桂芬的目光从周晓敏脸上滑到她手上,落在那个户口本上,又移到老周身上。

老周知道坏了。

孙桂芬没再往上走,站在半层楼梯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翻布袋子。

“我找钥匙。”她说。

可她半天没翻出来。

周晓敏没躲。她把手放下来,户口本贴着裤缝,像那只是个普通本子。可这楼道里谁不认识户口本。

老周压低声音:“你先进来。”

周晓敏没动。

“周叔,我不进去。我就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妈把这事说清楚。你要不愿意,我这就走。”

孙桂芬还在翻袋子,耳朵却明显竖着。

老周觉得后背有点热。他在这栋楼里住了快二十年,从来没被人堵在门口说过这种事。

“晓敏,你听我说。”老周往前迈了半步,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妈要是知道你拿着户口本上我这儿来,她得气死。你先回去,等你妈回来,我跟她说。”

“她今天不在家。”周晓敏说,“我就是趁她不在才来的。”

老周看着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姑娘是认真的。她不是来吵架,也不是来要挟。她是把这事当成一件能解决的事,一件必须解决的事。

“你妈知道你来吗?”老周又问了一遍。

周晓敏还是没答。

孙桂芬终于不翻袋子了。她抬头笑了笑,说:“我下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再上来。”

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声比上来时快得多。

老周知道,用不了半小时,这栋楼里就会传开。

周晓敏也听见了。她抿了下嘴,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周叔,我不怕人知道。”她说,“我妈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不觉得丢人。”

“这不是丢不丢人的事。”老周说,“这是你妈的脸面。你让她以后怎么在这楼里走?”

周晓敏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户口本,指节有点发白。

老周这才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她不是不怕。她是一路把自己逼上来的。

“晓敏。”老周叹了口气,“你先把本子收起来。这事等你妈回来,咱们仨坐下说。行不行?”

周晓敏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周叔,我不是图你什么。你有房子,我妈也有。你有退休金,我妈少点,可也够。我就是想,你俩要能搭个伴,我妈晚年能有个照应。我上班远,不能天天回来。”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老周没说话。他忽然有点不敢看这姑娘。她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他那句玩笑话显得特别轻。

“我知道你为难。”周晓敏说,“我不逼你。我就在这儿等。等我妈回来,我自己跟她说。”

老周刚要拦,楼下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孙桂芬。

是陈秀兰。

她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走到四楼半就停住了。她抬头看见女儿站在老周家门口,又看见老周站在门里,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晓敏!”

陈秀兰的声音不大,可楼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周晓敏转过身,叫了声妈。

陈秀兰快步上来,塑料袋在她手里晃。她先看了老周一眼,又看女儿手里的户口本,脸腾地红了。

“你拿这个干什么?”陈秀兰的声音发紧。

“妈,我……”

“你跟我回家。”

陈秀兰伸手去拉女儿。周晓敏没躲,被她拽得往后退了一步。

老周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陈秀兰没看他。她一只手拉着女儿,一只手去拿那个户口本。周晓敏没松手。

“妈,我就是想问清楚。”

“问什么清楚?”陈秀兰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多大的人了?你跑人家门口来丢这个人?”

“我不觉得丢人。”周晓敏说。

陈秀兰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周看见陈秀兰的眼圈红了。

“回家。”陈秀兰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一下子没了力气。

周晓敏这才松开手。陈秀兰把户口本拿过来,看也没看,塞进自己兜里。

她拉着女儿往楼上走。周晓敏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周叔,对不住。”周晓敏说。

老周没说话。

陈秀兰没回头。她的背挺得直,可脚步有点乱。塑料袋里的药盒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上了半层楼,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没关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

老周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听见楼上开门的声音,又听见门关上。然后整栋楼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谁家的电视在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洗菜的水早就干了,手背上有几道干纹。

他想起周晓敏刚才那句“我不觉得丢人”。又想起陈秀兰红着的眼圈。

这楼里他住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觉得楼道这么窄。

也头一回觉得,一句玩笑话能这么重。

陈秀兰把门关上,手还攥着户口本。那东西在她兜里硌着,像一块烧红的铁。

周晓敏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妈,你把本子还我。”

“还你干什么?”陈秀兰把兜里的户口本掏出来,拍在茶几上,“你还想拿着它再去敲谁家的门?”

“我没想敲谁家的门。”周晓敏说,“我就是想问问周叔,他昨天那话到底算不算数。”

陈秀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窗外有太阳,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户口本那层暗红色照得发亮。陈秀兰盯着那颜色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酸。

“算不算数?”她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声音有点哑,“你当这是买菜呢?问好了价,称好了重,付了钱就能拿走?”

“我没当买菜。”周晓敏说,“我是当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事。”

陈秀兰噎住了。

周晓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茶几边上。她比她妈高半个头,可这会儿她低着头,像是怕自己说错话。

“妈,你今年五十了。你一个人住了多少年,你自己算过没有?”

陈秀兰没答。

“我爸走那年,我才十二。”周晓敏说,“你一个人把我带大,没再找。那时候你说,怕后爸对我不好。我信了。现在我大了,我上班了,你还要一个人过吗?”

“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陈秀兰说。

“你哪里好了?”周晓敏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上个月发烧,半夜自己去医院挂水,你当我不知道?”

陈秀兰别过脸去。

“你怕花钱,不肯住院。你怕我请假扣工资,不肯告诉我。你烧到三十八度多,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周晓敏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妈,你说你过得好好的,你骗谁呢?”

陈秀兰的眼圈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嫁了。”

“我没让你随便找。”周晓敏说,“周叔不是随便的人。他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年,什么人品你比我清楚。他老伴走了五年,也是一个人。你俩知根知底,住得又近,搭个伴有什么不好?”

“搭伴?”陈秀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你当搭伴是搭积木呢?两块木头往一块儿一放,就算搭上了?”

“我没当是搭积木。”周晓敏说,“可你总得试试。你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陈秀兰没接话。

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杯子。水声很大,像是要把女儿的话冲走。

周晓敏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妈,你是不是怕?”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洗。

“怕什么?”她背对着女儿问。

“怕人家说闲话。怕这个年纪了还找对象,丢人。”

陈秀兰没答。她关了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想词。

“我不怕人家说。”她终于开口,“我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陈秀兰转过身,看着女儿,“你还没嫁呢,你婆家那边要是听说你妈这个岁数了还闹这么一出,人家怎么看你?”

周晓敏愣了一下。

“妈,我婆家那边——”

“你不用说了。”陈秀兰打断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怕。可我怕。我怕人家背后指你脊梁骨,说你妈老不正经,说你上赶着把你妈往人家门口送。”

周晓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妈,我不是上赶着送。我是怕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陈秀兰的声音也高了,“我一个人把你养到这么大,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还活得好好的。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给我找下家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晓敏的眼泪挂在脸上,没擦。她看着她妈,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陈秀兰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我还没死呢”这句话。她看着女儿的脸,忽然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晓敏说。

“我知道。”陈秀兰说,“你回去吧。这事别再提了。”

“我不回去。”周晓敏说,“我今天请了假,我就在这儿待着。”

陈秀兰看着她,没再赶她。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晓敏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她妈在叹气。她擦了把眼泪,走到沙发边坐下,盯着茶几上那本户口本。

她没去拿。

她妈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转——“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给我找下家了?”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从来没觉得她妈是负担。她只是怕。怕她妈一个人在家里出事,怕她妈病了没人知道,怕她妈哪天倒在地上,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找不到。

可她妈不这么想。她妈觉得,女儿急着把她推出去,是嫌她碍事。

周晓敏把脸埋进手里,没出声。

楼上楼下都安静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老周在门口站够了,才转身进屋。

他没关门,虚掩着。他走到厨房,把刚才没洗完的菜接着洗。水凉,冲在手上,他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周晓敏站在门口的样子。那姑娘手抖,眼红,可话一句比一句硬。她不是来闹的,她是来求一个结果的。

他又想起陈秀兰红着的眼圈。她拉着女儿上楼的时候,背挺得直,可脚步乱。

老周把菜洗完,沥干,放进盆里。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一些事。

陈秀兰搬进这栋楼那年,是单位分的房。她丈夫还在,女儿才几岁。那时候她年轻,爱笑,楼道里碰见,总是先打招呼。

后来她丈夫病了。病了好几年,走了。那几年她瘦了很多,不怎么笑了,可楼里谁家有难处,她还是搭手。

再后来她女儿大了,出去上学,又出去上班。她一个人住,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楼里碰见还是打招呼,话却少了。

老周的老伴也是那几年走的。两个人都是丧偶,都是一个人过。楼里人有时候开玩笑,说你们俩凑一块儿得了。老周笑笑,不接话。陈秀兰也笑笑,不接话。

谁也没想到,昨天他在楼道里,鬼使神差地说了那句“干脆我娶你算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他没想到陈秀兰会当真。更没想到她女儿会拿着户口本上门。

老周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坐下。茶几上还放着周晓敏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有一滴印子,像是她掉眼泪时落的。

他盯着那滴印子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多,楼下的孙桂芬果然把话传开了。

老周没下楼,可他听见楼道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层楼板,断断续续飘上来。

“……拿着户口本上门的,你说像话吗……”

“……她妈那个岁数了,还闹这个……”

“……老周也是,没事开那种玩笑干什么……”

老周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话,没动。

他知道孙桂芬那张嘴,用不了半天,这栋楼就都知道了。明天,说不定连隔壁那栋楼都会知道。

他有点后悔。不是后悔那句玩笑话,是后悔没在周晓敏敲门的时候,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

可他当时怎么说?他说那是玩笑。周晓敏不信。陈秀兰也不信。

她们信的是,他真动了那个心思。

老周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动没动那个心思。

他正坐着,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妹妹刘芳。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刘芳的声音就冲过来:“哥,我听楼下孙桂芬说,你昨天跟陈秀兰说娶她?她闺女今天拿着户口本上你家去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是不是有这事?”

老周沉默了一下:“有。”

“哥你糊涂了?”刘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你多大岁数了?你跟她开这种玩笑?”

“我昨天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刘芳说,“你随口一说,人家闺女拿着户口本上门了。你随口一说,现在全楼都在传。你随口一说,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老周没说话。

“哥,我跟你说,这事不能认。”刘芳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陈秀兰那个人我不说坏,可她那个岁数了,身体也不好,你跟她搭一块儿,往后是你伺候她还是她伺候你?她那房子是单位的老房,产权还说不清呢。你跟她扯一块儿,到时候房子的事、钱的事,全得搅和进去。”

“我没说要娶她。”

“你没说,人家可当真了。”刘芳说,“你听我的,明天你当着楼里人的面,把话说清楚,就说那是玩笑。别让人家觉得你俩真有什么。”

老周握着手机,没吭声。

“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老周说。

“那你明天去说清楚。”

“明天再说吧。”

老周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暗下去。刘芳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她说得没错。他要是真跟陈秀兰扯上关系,房子的事、钱的事、往后谁照顾谁的事,全得摆上台面。

可他想起陈秀兰红着的眼圈,又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

他要是明天当着楼里人的面说“那是玩笑”,陈秀兰的脸往哪儿搁?她女儿拿着户口本上门,已经够丢人了。他再补一刀,她以后还怎么在这楼里走?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孙桂芬正站在楼门口,跟另一个老太太说话。她一边说一边比划,那老太太听得直点头。

老周知道,用不了多久,这话就会传遍整个小区。

他转身走回客厅,又坐下。茶几上那个户口本留下的印子还在。

他忽然想起周晓敏说的那句话:“我就是想,你俩要能搭个伴,我妈晚年能有个照应。”

那姑娘不是来闹事的。她是真的怕她妈一个人。

老周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老周听见有人上来了,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以为是陈秀兰。可那脚步声没停在他门口,继续往上走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只看见一个背影,是楼上的老张头。

他退回屋里,又坐下。

天慢慢黑了。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听着楼里各家各户开门关门的声音。

楼上陈秀兰家一直没动静。没有开门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炒菜声。

老周知道,那母女俩还在屋里。一个关在卧室里,一个坐在客厅里。谁都不肯先开口。

他想起陈秀兰这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她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楼里人有时候问她怎么这么忙,她说单位事多。可老周知道,她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空屋子待久了,人会发慌。

老周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周晓敏那姑娘,也许不是胡闹。

她只是太年轻,不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来。可她的心,是真的。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椅子倒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

楼上又安静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听见别的动静,才转身回去。

他决定明天去陈秀兰家一趟。不是去说清楚那句玩笑,是去看看那母女俩。他欠陈秀兰一个交代,也欠周晓敏一个回答。

第二天上午,老周上去了。

他站在陈秀兰家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没开。他又敲了三下,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周晓敏探出半张脸,眼睛肿着,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周叔。”

“你妈在家吗?”

周晓敏没说话,把门拉开一点。老周看见她身后,客厅地上摊着一个旧行李箱,箱盖敞着,里面已经放了几件叠好的衣服。沙发上还堆着几件,有外套,有毛衣,有两条薄被。

“你这是干什么?”老周问。

周晓敏没回答,转身走回沙发边,继续叠衣服。她动作很快,叠得不齐,一件外套没抖开就往箱子里塞。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卧室门关着,陈秀兰不在客厅。

“你妈呢?”

“屋里。”周晓敏说。

“你们这是要上哪儿?”

周晓敏停了一下,没抬头:“回我那儿住。”

“你妈愿意去?”

周晓敏没说话,把手里一件毛衣塞进箱子,又去拿沙发上的薄被。

老周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口子。他看见周晓敏手背上有一道红印,不知道是刚才碰的,还是昨天在哪儿磕的。

“周晓敏,”老周说,“你先别急着收拾。你妈到底怎么了?”

周晓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低下头去叠被子。

这时卧室门开了。

陈秀兰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头发有点乱。她看见老周,脚步停了一下,又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老周说。

“有什么好看的。”陈秀兰说,“昨天不是都闹完了吗。”

她走到沙发边,看见周晓敏还在往箱子里塞东西,伸手按住箱盖。

“别收了。”

“妈——”

“我说别收了。”陈秀兰说,“我哪儿也不去。”

周晓敏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条薄被。她看着她妈,声音发颤:“你一个人住这儿,我不放心。”

“我住了这么多年,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上个月半夜去医院挂水,回来也没告诉我。”周晓敏说,“要不是我打电话听见你在咳嗽,你还不肯说。你让我怎么放心?”

陈秀兰脸色变了一下,没接话。

老周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里一沉。他想起刘芳在电话里说陈秀兰身体不好。他当时没往深了想,只当是刘芳找借口。现在听周晓敏这么一说,才知道不是空话。

“你妈身体到底怎么了?”老周问。

周晓敏看了她妈一眼,没说话。

陈秀兰别过脸去,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小毛病。”

“小毛病你半夜去医院挂水?”周晓敏说,“妈,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陈秀兰没转身。她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肩膀绷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外传来几声车喇叭,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老周看着陈秀兰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昨天又瘦了一点。她站在那儿,像一根绷紧的线,再拉一下就要断。

“陈秀兰,”老周说,“孩子是担心你。你就跟她说实话吧。”

陈秀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查出来了,是乳腺上的问题。”

周晓敏手里的薄被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她问。

“上个月。”陈秀兰说,“还没最后定,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陈秀兰转过身,看着她,“你在婆家日子本来就不好过,我跟你说了,你能怎么办?跑回来伺候我?你那个家还要不要了?”

周晓敏嘴唇抖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你就能一个人扛着?你半夜去医院,连个帮你拿药的人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想?”

“我还没到那一步。”陈秀兰说。

“等你到了那一步,我是不是连你最后一面都赶不上?”周晓敏喊出来。

陈秀兰愣住了。

老周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冲他的。这是周晓敏憋了很久的话,从昨天拿着户口本上门,到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周晓敏擦了把脸,声音低下去:“妈,我不是嫌你。我是怕。我嫁过去这几年,家里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撑着。孩子小,公婆身体也不好,他爸爸又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顾着那边,顾不了你。我每次打电话,你都说好,都说没事。可你越说没事,我越害怕。”

她说着,又去捡地上的薄被,抱在怀里。

“我昨天拿户口本来,是我不对。可我是真的想,你身边能有个靠得住的人。周叔人好,又跟你熟,你俩要是能搭个伴,我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陈秀兰看着她,眼圈也红了。

“晓敏,妈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能为了自己,把人家老周扯进来。他凭什么要管我?就凭一句玩笑?”

老周听到这里,喉咙发紧。

“陈秀兰,”他说,“昨天那句话,是我说得不对。可周晓敏有句话没说错,你一个人这么扛着,不是办法。”

陈秀兰没接话。

老周走过去,把地上的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边。

“先别急着搬。”他说,“你住这儿,离医院近,楼里人也多,有个什么事,喊一声就有人应。你搬到女儿那儿去,她白天上班,家里还有孩子老人,更顾不上你。”

周晓敏抬头看他。

“周叔,我……”

“我知道你难。”老周说,“可你把你妈硬接过去,她心里不痛快,你日子更难过。你信我这一回。”

陈秀兰站在窗边,没说话。她看着老周把箱子推到墙边,又看看周晓敏,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周晓敏走过去,抱住她。

陈秀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背。

“行了,别哭了。”她说,“我还没死呢。”

这话昨天也说过。可今天再说出来,语气不一样了。

老周站在客厅里,看着这母女俩抱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多余,可又不好马上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先下去。你们娘俩好好说。”

陈秀兰松开女儿,擦了擦脸,看着他。

“老周。”

“嗯?”

“昨天的事,对不住。”陈秀兰说,“是我没拦住晓敏,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老周说,“我也有错。”

他没再说别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老周站在楼道里,没急着下楼。他听见屋里传来周晓敏低低的哭声,还有陈秀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可他知道,有些话终于说开了。

他慢慢往楼下走。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又停住了。

他想起陈秀兰说的那句“乳腺上的问题”。他老伴当年也是这个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拖了两年,人还是走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他不能不管。

不是因为她女儿拿着户口本上门,也不是因为楼里人怎么传。是因为他知道,一个人扛着这种病,是什么滋味。

老周打开门,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个户口本留下的印子还在,淡淡的,像一道没擦干净的灰。

他盯着那印子,忽然想,周晓敏那姑娘,昨天拿着户口本上门的时候,心里该有多慌。

她不是来逼婚的。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下午,老周下楼买了点菜。回来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孙桂芬。

孙桂芬看见他,眼睛一亮,凑过来:“老周,听说你上午去陈秀兰家了?”

老周没停步:“你听谁说的?”

“我这不是关心嘛。”孙桂芬说,“她闺女还闹不?那户口本的事,到底怎么说?”

老周站住了,看着孙桂芬。

“孙大姐,”他说,“陈秀兰身体不好,你别再传了。谁家没个难处?”

孙桂芬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这不是随便问问……”

“别问了。”老周说。

他拎着菜上楼,没再回头。

晚上,老周正做饭,听见有人敲门。

他擦擦手去开门,是周晓敏。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户口本,眼睛还红着,但脸色比上午好了一点。

“周叔,这个我拿回去了。”她说。

“嗯。”老周说,“你妈呢?”

“在家。”周晓敏说,“她答应我,下周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我陪她去。”

“那就好。”

周晓敏站在门口,没走。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周叔,昨天的事,对不住。是我太急了,没想那么多。”

“不怪你。”老周说。

周晓敏抬头看他:“周叔,我妈这个人,嘴硬。她要是真有什么,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你住她楼下,能不能……帮我多看她一眼?”

老周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他说,“以后有事,你喊我。”

周晓敏眼圈又红了一下,她“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她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他关上门,回到厨房。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响着。他把火关小,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昨天更静了。

楼上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老周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婚事,不是户口本,也不是楼里那些闲话。是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见了陈秀兰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吃了吗”。

他得看着她。

不为别的,就为今天上午,她站在窗边说的那句话。

也为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