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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辒辌车还在走。

七月丙寅,沙丘平台。我死在了一辆车上,而他们把我的尸体继续往北拉,从井陉抵九原,走我亲自修的直道。会暑,辒车臭了,赵高让从官每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那一石石咸鱼的气味,透过棺椁的缝隙渗进来。我的魂魄浮在车顶,看着这支庞大的车队载着一具发臭的尸体,浩浩荡荡地驶向帝国最北的边郡。他们不敢直接回咸阳,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时间伪造遗诏,需要时间逼死扶苏,需要时间把胡亥扶上那把椅子。

而我,只能看着。

一个统一了天下的帝王,死后与鲍鱼同车而行。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事了。但若你问我从何时开始荒诞的——我得说,从我尚未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质子之子

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我生于邯郸。名为政,姓赵氏。因为生在赵国,因为正月旦生,所以叫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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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的冬天很冷。我记忆里最早的画面,是一间不大明亮的屋子,炭火不太够用。母亲把我裹在怀里,她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气味,像是脂粉混着某种草木的香。外头巷子里偶尔传来赵人的骂声——“秦虏”。那时我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只知道母亲听到时会把我抱得更紧一些。

我的父亲叫异人。他是秦国的公子,被送到赵国做人质。准确地说,他是秦昭襄王的庶孙,安国君二十多个儿子里排行中间的一个。生母夏姬不受宠,所以他被推出来,送到了敌国。在邯郸的那些年,他缺少出行的车马,日用的财物也不充裕,住的地方简陋,日子过得窘迫。秦赵之间屡屡开战,赵人对这个秦国质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他没被杀,已经算是运气了。

后来有个卫国商人叫吕不韦,在邯郸做生意,见了父亲,说了一句流传至今的话:“此奇货可居。”他给了父亲五百金,让父亲结交宾客;又拿五百金买了珍奇玩物,自己带着去秦国,替父亲游说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吕不韦就让父亲的姐姐去劝她,收父亲为养子。华阳夫人答应了,安国君刻下玉符,立父亲为继承人。

这些事,都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但在邯郸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回家的日子不多,回来的时辰也短。母亲在他面前会变得不一样——更安静,更小心,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长短。

母亲

关于母亲,我一生都没有弄清楚过她。

《史记》里,司马迁在两个地方写了她。在《秦始皇本纪》里,她是“吕不韦姬”,父亲“见而悦之”,“悦而取之”,然后生了我。在《吕不韦列传》里,她是邯郸的绝色舞姬,吕不韦与她同居,知道她怀了孕。父亲到吕不韦家饮酒,见了她,一见钟情,起身敬酒,请求吕不韦把她送给自己。吕不韦先是大怒,后来想到自己已经为父亲的仕途投入了全部家产,为了“钓奇”不得不顺水推舟。赵姬隐瞒了身孕,嫁与父亲,“至大期时,生子政”。

大期。足月。

两个字,就把我的来处变得模糊不清。

后世的人争论了两千年,争论我到底是谁的儿子。他们说吕不韦是“钓奇”的高手,把一个怀着自己骨血的女人送给了一个落魄的秦国质子。他们说,那个孩子就是我。

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我从来没有问过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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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父亲死了,我代立为秦王。我坐在咸阳宫的朝堂上,吕不韦站在我身侧,以相国之位摄政。母亲成了太后。然后,她开始和吕不韦继续来往。

《史记》说:“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咸阳宫比邯郸的冬天还要冷。

后来吕不韦怕事情败露,找了一个叫嫪毐的人,假充宦官送进了宫。母亲和嫪毐生了两个儿子,封嫪毐为长信侯,“政事皆决于毐”。有人告发嫪毐不是宦官,我下令调查。嫪毐先发制人,发兵作乱。

我平了这场叛乱。嫪毐车裂,夷三族。他和母亲生的两个年幼的孩子,被装进麻袋,活活摔死。母亲被迁到雍城软禁,我下令:敢为太后之事进谏者,杀。

后来有个叫茅焦的人来劝我,说陛下“车裂假父,迁母于雍”,天下人会因此不服。我听了他的话,亲自驾车去雍城,把母亲接了回来。

她坐在我的车里,一路无言。咸阳的官道上,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我从侧面看她,她已经老了,眼角的细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她曾经是一个能歌善舞的邯郸美人,后来是秦国的王后,再后来是帝太后。她的一生里有过好几个男人——吕不韦,我的父亲,嫪毐。唯独对我,她好像始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面对。

而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面对她。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初的温暖,也是我最初学会不信任的人。

父亲的死

秦昭襄王五十年,秦国攻打邯郸,赵王想杀父亲泄愤。吕不韦拿出六百斤金贿赂守城官吏,父亲逃出了赵国,经由出征的秦军回到秦国。赵国又想杀我和母亲,但母亲的娘家是邯郸的豪家,把我们藏了起来,母子二人才得以活命。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碎片式的。母亲的怀抱,娘家的深院,外头此起彼伏的兵戈声。我大概四五岁,或者五六岁。我记得有一次母亲把我按在床板底下,外头有人在喊,她用手捂住我的嘴,掌心是汗的。

后来秦昭襄王去世,安国君继位,父亲成了太子。赵国这才把我和母亲送回了秦国。

那是我第一次踏上秦国的土地。咸阳宫比邯郸的任何一座宅子都大,大得让人不安。我见到了父亲,他已经穿上了太子的衣冠,站在一群臣子的中间。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安国君正式即位三天后就死了。父亲继位,是为秦庄襄王。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任命吕不韦为相邦,封文信侯。第二件事,是大赦天下,表彰功臣。然后,三年。仅仅三年。

庄襄王三年五月丙午,父亲病逝,享年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

我后来活了四十九岁,统一了天下,修了长城,建了驰道,求了半辈子的长生。但我始终忘不掉那个数字。三十五岁,一个人正当壮年,就这么突然地死了。后世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吕不韦毒死的,还有人说他是纵欲而亡。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会去追查父亲的死因,只会被推到那把椅子上,让吕不韦站在他的身侧,替他看住这个天下。

回到九原

我的辒辌车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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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走过井陉,走过九原,走过我花了数年心血修成的直道。车轮碾过的每一寸路面,都是我亲手规划的。我修这条路的时候,是想让自己的铁骑能从这里碾过草原,碾过匈奴的营帐。我没有想到,第一次走完这条路的,是我自己的尸体。

母亲在十九年前就死了。谥为帝太后,与父亲合葬在茝阳。

父亲死了三十七年。母亲死了十九年。吕不韦死了二十多年。嫪毐死得更早。所有那些和我一起开始这个故事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我,和一车鲍鱼。

他们把我的车停在九原,然后又拉着我往南走,沿直道回咸阳。车队在盛夏的暑气里行进,鲍鱼的气味越来越浓,从官们一个个捂着鼻子。赵高走在前面,胡亥跟在旁边,李斯在策划下一道假的诏书。

而我——我躺在辒辌车里,想的是邯郸的那个冬天。

想的是母亲掌心的温度。

想的是父亲推门进来时,她脸上那种量过长短的笑容。

想的是我从一开始就被卷进的这场局——一个商人的赌注,一个质子的逆袭,一个女人的周旋,和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生在正月,取名政。他后来把六国的城墙拆了,把天下的文字烧了,把所有的兵器铸成了铜人。

但他始终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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