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的那天,苏州下了场小雨。

他从上海坐高铁到苏州,逛了拙政园、平江路、虎丘,拍了一手机的照片。他今年二十八岁,在合肥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攒了五天年假,想出来透透气。他女朋友周婷说他该出去走走,别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熬坏了。

他给周婷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是下午四点十七分。照片里是山塘街的夜景,灯笼亮着,河水映着光,红红绿绿的。他配了一行字:“好看。下次带你来。”

周婷回了个笑脸,说“早点回来”。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陈默没醒。

他住的是平江路附近一家民宿,老房子改的,房间不大,但干净。房东早上来敲门,问他续不续住。敲了半天没人应,拿钥匙开了门。陈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身侧,像是睡着了。房东叫他名字,他没应。推了他一把,身子硬了。

法医来了,说是心源性猝死。可能是连日奔波加上熬夜,心脏出了问题。他手机里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苏州哪里好玩”,最后一张照片是虎丘塔。他的背包里有给同事带的苏式糕点,有给周婷买的一条丝巾,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纸。

警察把东西交给家属的时候,陈默的妈妈没敢打开那个信封。她坐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抱着那个信封,眼泪把信封泡皱了。他爸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说话。周婷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不敢过来。她和陈默谈了三年,还没见过父母。陈默说这次旅游回来就带她回家吃饭。

可他没有回来。

那个信封,最后是陈默的堂姐打开的。

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折了三折,边角有些卷。她把纸展开,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叔,婶,”她叫了一声,声音哑了,“你们过来看看。”

陈默的妈妈走过去,接过那张纸。纸上是用圆珠笔写的字,陈默的字,歪歪扭扭的。她的眼睛花了,看不清,把纸凑近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倒下去。

陈默的爸爸扶住了她,接过那张纸。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那张纸上,是陈默写的“遗书”。可他没打算死。那是他给自己写的“遗愿清单”,是他三年前写的。那时候他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被裁员,女朋友跟他分手,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身上只剩两百块钱。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自己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拿起笔,在一张A4纸上写了一行字。

“如果我明天就死了,我这辈子有什么遗憾?”

然后他开始列。

第一条:我想带爸妈去北京看天安门。他们一辈子没出过省。

第二条:我想在苏州的平江路上走一走。我小时候看过一个纪录片,讲苏州的,平江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河里有船,船上有人唱评弹。我一直记得那个画面。

第三条:我想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

第四条:我想在三十岁之前,做出一款自己觉得满意的产品。

第五条:我想给爸买一双好鞋。他那双皮鞋穿了十年,鞋底都磨穿了,还在穿。

第六条:我想带妈去拍一套写真。她这辈子没化过妆,没穿过婚纱。

第七条:我想在老家镇上给爸妈买一套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

第八条:我想学会做饭。这样以后媳妇加班回来,能吃上一口热的。

第九条:我想在秋天去一次北京,看银杏叶。

第十条:我想在冬天去一次哈尔滨,看冰雕。

他写了二十三条。最后一条是:“我想活到八十岁,死的时候身边有人握着我的手。”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他跟自己说,等有一天我做到了上面的大部分,就把这张纸烧掉。

三年过去了。他换了工作,涨了工资,做了几款产品。他谈了恋爱,女朋友叫周婷,很温柔,笑起来很好看。他攒了钱,在老家镇上给爸妈看中了一套房子,交了定金。他学会了做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他去了苏州,看了平江路。

可他没有做到全部。他还没带爸妈去北京,没给爸买鞋,没给妈拍写真,没在秋天去北京看银杏,没在冬天去哈尔滨看冰雕。

他没活到八十岁。

他死在苏州,二十八岁。

那张纸被陈默的堂姐拍了照,发给了周婷。周婷坐在合肥的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纸。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屏幕上。她想起陈默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我老家镇上的房子,我交了定金了。等过年带你回去看看,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他说:“我学会做红烧排骨了,下次做给你吃。”

他说:“等秋天咱们去北京吧。我还没看过银杏叶。”

他说:“周婷,我想跟你结婚。”

他没来得及。

周婷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她每天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觉得陈默还在。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还没回来。

陈默的爸妈把那张纸带回了老家。

他们坐高铁从苏州回合肥,又从合肥坐汽车回镇上。陈默的妈妈把那张纸夹在一本旧书里,放在五斗柜最上面那层。她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看,看完再夹回去。她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她只念过小学三年级,很多字认不全。可她认得“爸妈”两个字。每一行都有。她数了数,二十三条里,有十一条提到了爸妈。

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上,哭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她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那是陈默学会做的菜。他过年回来的时候做过一次,她吃了,说好吃。他说那以后我每年回来给你做。

他没做到。

陈默的爸爸把那双旧皮鞋找出来了。鞋底确实磨穿了,他拿胶水粘了粘,又穿上了。他坐在门口,看着脚上那双鞋。陈默说要给他买双好鞋。他没等到。

他去镇上赶集的时候,路过那家鞋店。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橱窗里摆着一双黑皮鞋,锃亮锃亮的。他问了问价钱,三百八。他没买。他转身走了,可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他摸了摸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够。

他走回去,把那双鞋买了。

他坐在鞋店门口的台阶上,换上那双新鞋。旧鞋他舍不得扔,用塑料袋装了,拎在手里。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新鞋很合脚,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眼泪掉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

“默啊,”他轻声说,“爸买了。你看到了没?”

陈默的妈妈也开始收拾东西了。她把陈默房间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他的课本,他的奖状,他的旧手机,他攒的那些电子产品。她在床底下翻出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药盒。感冒药、止痛药、胃药、安眠药。她数了数,安眠药有好几盒,都是没吃完的。

她不知道他失眠过。不知道他睡不着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不知道他压力大到要去医院开安眠药。他从来没说过。

她坐在陈默的床上,抱着那个纸箱子,哭了一下午。

后来周婷来了。

她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才找到陈默的老家。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有些局促。陈默的妈妈开了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我是周婷。陈默的女朋友。”

陈默的妈妈看着她。眼前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着白色的T恤,眼睛红红的。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了屋。

“进来。进来坐。”

周婷坐在堂屋里。陈默的爸爸给她倒了茶。陈默的妈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默儿跟我说过你。”她说,“他说你人好,脾气好,做饭也好吃。”

周婷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阿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看你们的。”

“不怪你。”陈默的妈妈说,“是默儿没来得及。”

周婷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条丝巾,深蓝色的,上面印着苏州的小桥流水。

“这是他给我买的。”周婷说,“他走的那天,在平江路上买的。他发了照片给我看,说好看。我说好看。他说下次带我去。”

陈默的妈妈拿起那条丝巾,摸了摸。丝巾滑滑的,凉凉的。

“你留着吧。”她说,“他买给你的。”

周婷摇摇头。

“阿姨,你留着。我想让他离你近一点。”

陈默的妈妈把那条丝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那天下午,周婷在陈默家吃了顿饭。陈默的妈妈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周婷吃了一口,说好吃。陈默的妈妈说这是默儿教我做的。他说他学会做饭了,要给你做着吃。

周婷的筷子停住了。

“阿姨,”她说,“他没来得及。”

那天晚上,周婷住在陈默的房间。她躺在他睡过的床上,盖着他盖过的被子。枕头底下有一张纸。她抽出来一看,是那张遗愿清单。陈默的妈妈把原件夹在书里,这是陈默抄的一份副本。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可纸很新。

她看着那张纸,看到第二十三条。

“我想活到八十岁,死的时候身边有人握着我的手。”

她攥着那张纸,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陈默的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做饭了。她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用铲子翻着锅里的菜。她看见周婷出来,笑了笑。

“起来了?洗脸吃饭。”

周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想起陈默说过的话。他说他妈妈这辈子没化过妆,没穿过婚纱,没拍过写真。

“阿姨,”她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拍一套写真。”

陈默的妈妈愣了一下。

“拍啥?”

“写真。化妆,穿漂亮衣服,拍照。”

“我这么大年纪了,拍什么写真。”

“阿姨,你好看。”周婷说,“陈默跟我说过,你年轻的时候特别好看。他说你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放着你年轻时候的照片。他说你梳两条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默的妈妈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个箱子……还在。”

“阿姨,去吧。”

陈默的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我拍。”

那年秋天,周婷带着陈默的妈妈去了县城。她给她化了妆,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陈默的妈妈站在镜头前,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摄影师让她笑,她笑了。笑得有些拘谨,可眼睛是弯弯的。

照片洗出来了,周婷把它放在陈默的遗像旁边。照片上的陈默妈妈穿着红旗袍,梳着盘发,脸上有粉有胭脂。她笑得很开心。

陈默的爸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妈年轻时候就这样。”他说,“好看。”

那年冬天,周婷去了哈尔滨。

她一个人去的。她站在冰雪大世界的门口,拍了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替你看冰雕了。”

那年春节,周婷回了陈默的老家。她帮陈默的妈妈包饺子,帮陈默的爸爸贴春联。她把那张遗愿清单从书里取出来,用相框裱好,挂在堂屋的墙上。

来拜年的亲戚看见了,问这是啥。

陈默的妈妈说:“是我儿子写的。”

亲戚问写的啥。

她说:“写的他的愿望。”

亲戚问都实现了吗。

她看着那个相框,看了一会儿。

“实现了。”她说,“大部分都实现了。他没来得及的,我们替他做。”

那天晚上,周婷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陈默的爸爸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姑娘,”他说,“谢谢你。”

“叔叔,别这么说。”

“默儿要是还在,他肯定想娶你。”

周婷低下头。

“我知道。”

“你以后……”

“叔叔,我会常来看你们的。”周婷说,“替陈默来。”

陈默的爸爸点点头。他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

“你说,”他忽然问,“默儿在天上能看见咱们吗?”

周婷也抬起头来。

“能。”她说,“他肯定能。”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堂屋门口那副春联。春联是陈默去年写的,红纸黑字,贴了一年,边角有些卷了。

上联写着:岁岁平安。

下联写着:年年如意。

横批写着:好好活着。

那是陈默写的。他写的时候,周婷在旁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毛笔搁下,说:“明年我还写。”

他没写到第二年。

可他写的那几个字,还贴在门上。

好好活着。

周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副春联。她想起陈默,想起他坐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样子,想起他做饭的时候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想跟你结婚”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样子。

她想,她会好好活着的。替他活。替他把没来得及做的事,一样一样做下去。

替他把那张纸上的二十三条,一条一条地划掉。

她走回屋里,陈默的妈妈端着一碗饺子出来了。

“吃饺子。”她说,“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周婷接过碗,坐下来。饺子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她抬起头来,看着堂屋墙上那张遗愿清单。相框里的纸有些发黄了,可字还清清楚楚的。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她看着那些字,觉得陈默就坐在她对面,也在吃饺子。他吃得很急,烫了嘴,嘶了一声。她笑了。

陈默的妈妈问她笑啥。

她说:“没啥。就是觉得,陈默没走。”

陈默的妈妈看了看墙上的相框。

“是没走。”她说,“他写的字还在呢。”

周婷低下头,继续吃饺子。一个,两个,三个。她吃得很慢,可全吃完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陈默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白白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陈默,你那张纸上写的,我都记住了。你放心。”

然后她翻了个身,睡了。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轻轻地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