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爱人把一张银行卡拍在办公桌上,塑料卡片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攥着包带,指节有些发白。

“张律师,四十万退赔和罚金我们都凑齐了。”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您就去跟法官说,我们要缓期执行。只要老陈不进去,这钱我们认了。”

我没有立刻接那张卡,而是把一沓案卷材料往旁边推了推,给她倒了杯水。“嫂子,你先坐。这件事我们得好好算算账。”

这是老陈被羁押的第七个月。他因为一笔货款结算出了问题,涉嫌合同诈骗被关进了看守所。案情其实不复杂,金额也不算特别巨大,但老陈的身份是个小老板,一旦被判实刑,他怕生意彻底黄了,更怕留下案底影响孩子。

他爱人这几个月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托人,最后砸锅卖铁凑了四十万,就为了换一个“缓期执行”的结果。

在很多家属的认知里,缓期执行就等于没坐牢,等于平安无事。但作为刑事律师,有些案子我反而会建议当事人慎重考虑,甚至优先选择实刑。

“嫂子,缓期执行和实刑,都是有罪判决。”我看着她,“都会留下案底,这一点没有任何区别。老陈以后照样没法开无犯罪记录证明,孩子将来考公职、入伍,该受的影响一点也不会少。”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可是……不用去监管场所啊。他人只要在外面,我哪怕砸锅卖铁也把这钱交了。在里面一天得受多少罪?”

“你觉得缓期执行是完全自由?”我拿过一张纸,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缓期执行不是放虎归山,是带着限制在外面生活。老陈这个案子,如果硬要争取缓期执行,考验期起码一到两年起步。”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在这两年里,他要去司法所进行社区矫正。每周,甚至有时候每天,都要定期去司法所打卡报到。他不能随便离开所在的市或者县。老陈是做生意的,想出差拉客户会非常麻烦,审批极其严格。万一他在这期间有任何违规,哪怕是轻微的违法行为,比如跟人吵架、酒驾,或者忘了打卡,缓期执行直接就会被撤销,执行原判的实刑。

前面交的四十万一分不退,人还得直接收监。你觉得这两年,你们能过得踏实吗?”

老陈爱人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包带,但她还是摇头:“可是判实刑,那是要进去的啊。亲戚朋友怎么看?他怎么抬得起头?”

我叹了口气:“嫂子,老陈已经在看守所羁押大半年了。看守所一天抵一天刑期。按照他目前的涉案金额和情节,我评估法官大概率会判一年到一年两个月。如果他判了实刑,减去已经羁押的七个月,剩余的刑期只有几个月。甚至他都不用去监管场所,在看守所就能执行完毕,过完年差不多就能回家了。”

我把笔往桌上一放:“但如果硬要争取缓期执行,你交了这四十万,换来的是未来一两年持续被监管,提心吊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长期的约束和恐惧,远远要比短期的牢狱生活更煎熬。更何况,这四十万是你卖了家里的出租车营运资格,外加借了高息贷款凑出来的。

你拿这笔钱去赌一个缓期执行的结果,万一缓期执行期间出点岔子,钱没了,人还是得进去。这账怎么算得平?”

老陈爱人彻底沉默了。那张银行卡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其实关于这个选择,我前几天去见老陈的时候,他自己也跟我说过。隔着厚厚的玻璃,老陈拿着电话听筒,满脸胡茬,眼神里透着疲惫,但异常清醒。

“张律,我知道我爱人想捞我。但我不想交那笔钱。”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四十万啊,那是我闺女以后上大学的钱,是我老娘的养老钱。我在这里头待了七个月,该受的罪也受了,习惯了。只要几个月就能出去,我何必去外面当个被拴着链子的人?”

他用力捏了捏听筒:“我出去还要做生意。要是缓期执行,我连市都出不了,生意怎么做?你别听我爱人的,你就按实刑去辩护。能少判几个月就行,罚金能少交就少交点。”

老陈是个明白人。他算清楚了时间账、自由账和家庭账。可惜很多时候,家属在面临刑事指控时,往往被“不用坐牢”这三个字的执念冲昏了头脑,宁愿用高额的退赔和罚金去换一个表面的光鲜,却忽略了背后的代价。

辩护,从来不是盲目的追求缓期执行。

那天下午,老陈爱人在我办公室坐了很久。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慢慢想。我没有催她,我知道这是一场面子、恐惧和现实代价的拉扯。

最后,她抬起头,眼里的固执散去了一些,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张律师,那……我们不争取缓期执行了?”

“不是不争取,是不盲目争取。”我把案卷收起来,“适合老陈自身情况的判决,才是最好的结果。这笔钱,留着给他交罚金,剩下的拿回去还债,等他过完年出来,还能有点本钱重新开始。”

老陈爱人点点头,把银行卡默默收进了包里。她走的时候,背影依然佝偻,但脚步比来时踏实了一些。

几个月后,法院宣判。老陈因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五万。由于先前已被羁押七个月,剩余刑期不足五个月,由看守所代为执行。

宣判那天,老陈在法庭上看了爱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老陈爱人坐在旁听席上,咬着嘴唇,眼泪往下掉,但没有哭出声。

她知道,老陈还有几个月就能回来了。家里的钱没花光,案底虽然留下了,但日子还得继续过。

过完年没多久,老陈服完剩余刑期恢复自由。我因为另一个案子去法院开庭,在法院对面的早餐店里碰巧看见了他。他穿着件旧夹克,脸色比进去前黑了些,但精神还不错。他正坐在塑料凳上,吃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我没有过去打招呼。有些事情结束了,就不需要再多言。老陈抬起头看了看法院的大门,然后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身,走进了早春凛冽的风里。

我想,他大概已经把这笔自由账,算得明明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