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木上一次吃“地下水透支”的亏,代价是二十多年才补救回来。上世纪后期,流域内过度抽采地下水,造成河流下游断流、数百万亩胡杨林枯死,后来靠生态输水才一步步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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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输水渠与散生胡杨林

所以当“塔克拉玛干沙漠底下发现巨型水源”“沙漠要变良田”的说法传开时,最该追的不是“水够不够多”,而是那句老话:这一次,会不会又走一遍老路?

答案在制度层面比较清楚:“靠开采地下水新增几千万亩耕地”这类全域大规模开发,几乎不可能全面落地,最可能的形式是在完成水资源论证的小范围区域做适度试点。决定这个答案的,不是静态储量有多大,而是每年能补多少、法定能取多少。

8万亿是存量,不是流量

把“静态储量”直接换算成“能种多少地”,是这套说法里最容易出错的一步。

2015年中国科学院研究人员报告过,塔里木盆地之下存在巨大的咸水地下水体,其水量可能约为北美五大湖总水量的10倍,但这些水“并未被描述为可随时获取的淡水库”。

关于塔克拉玛干新发现水源的分析也指出,这些地下水主体是矿化度5—10克/升的苦咸水,抽取它“抽一点少一点”还是“循环可用”,取决于补给,而不取决于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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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地区地下水形成结构示意

更关键的是流量。新疆已明确地下水取水量控制指标:2025年为75.61亿立方米,2030年提升至108.29亿立方米,2035年回落到99.56亿立方米,采补平衡目标从2030年延后到2035年实现。这组数字,才是真正管住水龙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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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待这类新水源,专业上的共识是:必须持续监测水位和出水量,按多年平均补给规模核定开采上限,不能把钻井初期的高出水量直接当成长期可开采量。

拿这个量级去对“几千万亩耕地”会更直观。盐碱地改良专家鞠正山算过一笔账:北方用传统方式在盐碱地种水稻,一亩约需500方水,开发一亿亩就要500亿方,“相当于一条黄河的年径流量”。两个数字摆在一起,量级差距不言自明。

上一次这么干的,后来怎么样了

干旱区抽地下水开荒这门“生意”,成败分界线从来不是地下有多少水,而是开采有没有守住补给的节奏。

失败的一方名单很长:

  • 陕西榆林靖边等县区,2012年以来在毛乌素沙地开垦沙地约4.97万亩、林草地约25.15万亩,靖边县2020年因农灌用水剧增超采地下水3578万立方米,超采区水位明显下降被国家部门通报,2018年以来还毁林开垦约13.3万亩。
  • 甘肃民勤,上世纪中后期为扩耕地大量抽取地下水,尾闾湖青土湖1959年彻底干涸,流沙逼近绿洲;流域治理后把灌溉配水面积压减到62.52万亩,靠引黄河水才逐步稳住。
  • 土耳其科尼亚盆地,为灌溉高耗水作物长期超采地下水,截至2025年已出现684个“天坑”,不少农田被迫弃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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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田周边地下水超采形成的巨型天坑航拍

  • 西班牙多尼亚纳湿地周边,为种草莓等高附加值作物抽水灌溉,区域含水层接近枯竭,最终强制封闭数百口非法水井、给农田换上滴灌。

成功的例子也有,但门槛极高。埃及撒哈拉奥韦纳特项目打井灌溉,一期用一百多口水井种出小麦、苜蓿、玉米;塔克拉玛干边缘的小麦示范基地2026年测产亩产398公斤。可一个的规模是一百多口井,另一个是数千亩级试验基地——和“几千万亩”之间,隔着几个数量级。

现在的锁,锁得住吗

和上面那些“先开发、后整改”的案例相比,这一次有一个关键变量不同:制度是先立起来的。

  • 2025年修正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塔里木河流域水资源管理条例》明确,流域内取用地下水必须充分论证,实行开采总量和地下水位双控;未经国务院或自治区人民政府批准,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开垦荒地。
  • 补充耕地质量验收规则要求,涉及未利用地开发的必须严格开展水资源论证,严禁在用水总量超指标、地下水超采区内新开垦耕地。
  • 取用水管理措施进一步收紧:除法律法规另有规定,严禁在地下水禁采区、限采区内新增取水许可,总量接近或超指标的区域严格限制新增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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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地区智能化地下水取水管控设施

执行层面也有硬数字。2025年全疆地下水开采量降至111亿立方米,比上年压减7.5亿立方米,南疆少采3.1亿立方米,地下水位同比上升0.41米,超采治理首次实现“止跌回升”;地下水位变化被纳入自治区绩效考核和领导干部自然资源资产离任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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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锁有没有锁死,督察说了实话。

2026年9月,中央第七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反馈指出,新疆用水总量超过国家考核指标,多个县(市、区)许可取水总量突破自治区下达的控制指标,巴州库尔勒市等地地下水用量数据不实,违法取用地下水问题多发频发,有关部门还为不符合条件的单位发放取水许可。

框架严,基层执行仍有口子。

专业声音同样不支持扩张。自治区政协常委、丝路水实验室执行主任蒋平安公开指出:

新疆农业用水占经济社会用水总量90%以上,是全国唯一灌溉面积过亿亩的省份。

他提到的是水粮空间错位加剧、灌区运维机制缺失。新疆理工学院智慧水利工程学院院长孟现勇则主张严格践行“四水四定”、以水定地,对超指标县市实施区域限批。主管方和专家的判断前提,都是“以水定需”,而不是“以需定供”。

历史不会照抄剧本。上一次塔里木透支地下水,代价是二十多年才缓过来的胡杨林;这一次,制度比当年完整得多——总量双控、禁限采区、考核问责都摆在那里。

但它能不能真正拦住“几千万亩”的冲动,取决于两件事:监管执行能不能堵住督察点名的那类漏洞,以及新找到的地下水会不会被优先留给环塔防护林,而不是先拿去扩耕地。

这些水在地下躺了很久。真正决定会不会透支的,从来不是这个数有多大,而是每年从中取出的那一百多亿立方米,有没有踩在自然补给的节奏上。历史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可能的,却不会告诉我们什么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