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秋。

苏中一带的天,说变就变,白日里还见着太阳,到了后半夜,雾气就从河沟里、芦苇荡里往外冒,贴着地皮走,人踩上去,裤脚一会儿就湿透了。

在当时,白佛寺里的狗一叫,周围村子的人就知道:天快亮了。

这白佛寺,庙门朝南,门前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芦苇和黄豆地。原先寺里的和尚被赶了出去,后面驻进去了十几个人,十几条枪。为首的是原国民党口岸区一个姓蒋的区长。那伙人仗着手里有枪,今天收捐,明天要税,把周围村子、十里八乡全都搅得鸡犬不宁。

后来,他们又跟日寇勾连,当了汉奸。

杨桥区一带的老百姓们,一提起白佛寺,全都牙根都发痒,可谁也不敢明着说。

通如区民众抗日指挥部第三大队第三中队队长刘步青,早就盯上了这颗毒牙。当年8月,他把战士们叫到一处破祠堂里商量。

刘步青说:“白佛寺地形偏,敌人有枪,硬打要吃亏。要拔钉子,先得摸清门道。”话音没落,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自告奋勇:“队长,我去。”

此人名叫朱宽典,1919年生,嘶马镇太字村人,瓦工出身。刘步青晓得他精明,手脚利落,遇事不慌,便点了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二天起,白佛寺附近便多了个拾狗屎的村民,此人便是朱宽典扮的。

朱宽典背一只狗屎篓,拿一把粪叉,穿件旧褂子,跟庄稼人没两样。他不往寺门口死盯,只顺着土路慢慢走,眼睛看粪,耳朵听事。

几天下来,他把白佛寺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寺门朝南,白天一个哨,后半夜一个哨,天快亮时哨兵最困;十几个人住在西厢,枪架在墙边;蒋区长住在东头小房,门口还挂着一盏马灯。

他把这些一五一十报告给刘步青。

刘步青听完,拳头一攥:“行动,咱们明天临近拂晓,动手。”

那天后半夜,天黑得像锅底。刘步青带着几十个人,悄悄伏在白佛寺外头的沟里。沟里长满野草,露水冰凉,谁也不敢咳嗽。

临近拂晓之时,起了大雾,朱宽典背起狗屎篓,右手在篓底握着手枪,枪身贴着掌心。他一步一步朝寺门走,脚下踩着湿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寺门口那个哨兵正抱着枪打盹。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喝问:“什么人?”

朱宽典不慌不忙,答道:“拾狗屎的!”

雾大,哨兵看不清人脸,便叫朱宽典双手拍着,慢慢走近。

这一下可难住了朱宽典。他右手握着手枪,怎么拍手?一拍,枪就露了。他心里一急,忽然灵机一动,抬起左手,朝自己脸颊上“啪”地打了一下,紧接着又“啪”地打了一下。

响声在雾里传开,哨兵听着,只当他在拍手,便放松了警惕。

朱宽典边打边走,脸火辣辣地疼,脚步却一点不乱。他心里明白:脸疼不要紧,命要紧,队伍能不能进寺,全看这几步。快到哨兵跟前时,他猛地抽出右手,枪口一下顶住哨兵的心窝,低声说:“别动,动就送你见阎王。”

哨兵一哆嗦,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宽典不等他喊,左手一按,把他按倒在地,扯下腰带捆了,又塞住嘴。随后,他朝沟里学了三声猫头鹰叫。

刘步青听见信号,把手一挥,几十个人立刻冲进白佛寺。

寺里的人还在睡梦里。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抱着被子,枪还没摸到,就被堵在屋里。蒋区长从被窝里被拖出来,吓得脸色发白,连声求饶。十几条枪全被缴了,十几个人一个也没跑掉。

就这样,白佛寺这颗毒牙,天亮前便被拔掉了。

老百姓听说后,纷纷拍手称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朱宽典后来继续参加地方抗日武装,扛过枪,流过汗,1997年去世,一辈子没把自己当英雄。可白佛寺的故事传了下来:一个拾粪的“村民”,一只狗屎篓,一把手枪,几下巴掌,就摸掉了敌人的哨,帮队伍端了汉奸窝。

那年月,国家有难,普通人能做什么?

国家有难时,普通人也能挺起腰杆。这种胆气,不在高处,就在脚下那条土路上,在雾里,在老百姓中间。

白佛寺的狗在叫,天到底还是亮了。

朱宽典的英勇事迹,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可他那几下巴掌,却一声一声,留在了村民们的口中、心里。

朱宽典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英雄,可英雄这两个字,他却实在是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