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在省城读大二,学的是会计。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不用我操心的孩子,成绩中上,不惹事,老师说什么是什么。她妈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在县城开了一家小五金店,卖螺丝钉子水管龙头,每天开门关门,二十年了,店门口的招牌都换过三回了。我没什么大本事,能给她的就是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吃饱穿暖,有书读,别走歪路。
她考上大学那年,我请亲戚朋友吃了一顿饭,在县城最好的饭店,摆了六桌。我喝了不少,最后是我姐夫把我架回去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妈的照片,说,闺女考上大学了,你放心。照片上的她妈笑吟吟的,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闺女上了大学以后,每个周末给我打一个电话,说这周上了什么课,食堂哪个菜好吃,宿舍里的姑娘谁又谈男朋友了。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说一句钱够不够花。她说够。我说不够就说。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外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觉得日子过得有盼头。
今年春天开始,她打电话的频率变了,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有时候三周都没动静。我打过去,她接得慢,声音也懒懒的,说最近忙着考证,没什么事。我说那你忙吧。挂了电话心里不踏实,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五月初的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还没说话就哭了。哭得跟小时候摔了跤一样,憋着气,一抽一抽的。我拿着手机站在店里,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上,砸在脚面上也没觉得疼。我说闺女你别哭,慢慢说。她哭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一句话来。她说,爸,我怀孕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下。我扶着货架,货架上的螺丝盒子晃了晃,哗啦啦响。我说你说什么。她说我怀孕了,快三个月了。我说谁的。她说是她男朋友的,叫陈宇,跟她同校,大四,学计算机的。她说他们已经在校外租房子住了半年了。半年。我闺女跟一个男的同居了半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关了店,坐高铁去了省城。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麦田和村庄往后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起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的样子,想起她小学拿奖状回来举着给我看的样子,想起她初中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哭的样子。我把她养到二十岁,供她念大学,她瞒着我跟人同居,还怀了孕。我心里头又气又疼,气她不争气,疼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不敢跟我说。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她来高铁站接我,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脸色蜡黄,眼睛肿着,头发也没好好梳。她看见我,叫了一声爸,眼泪又下来了。我本来想骂她,可看见她那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走过去,把她搂住了。她在我怀里哭得直发抖,跟小时候在庙会上走丢了大哭的样子一模一样。我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爸来了。
她带我去她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窗户对着天井,白天也得开灯。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沙发上堆着几件男生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两个泡面碗,没洗。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窗台上养了一盆多肉,蔫蔫的。她让我坐,给我倒水。我没喝,坐在沙发上,问她,那个男的呢。她说他回宿舍了,他不敢见你。我说他干了这种事不敢见我。她说爸你别怪他,是我愿意的。我听了这话,火一下子蹿上来了。我说你愿意的,你愿意的他就不吭声了,出了事让你一个人扛。她低着头不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儿住的,睡沙发。半夜我听见她在卧室里翻身,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睁着眼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有渗水的印子,一块一块的黄渍。我想了一整夜。想她妈要是还在,这事该怎么办。想我这些年是不是光顾着开店,没顾上她。想那个叫陈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这个孩子到底留不留。想她以后的路怎么走。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让闺女把陈宇叫来。他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格子衬衫,站门口不敢进来。我说你进来,我不打你。他进来了,坐在椅子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我说你抬起头说话。他抬起头,脸色白白的,嘴唇有点抖。我说你今年大四,毕业以后什么打算。他说他签了一家公司,在杭州,做软件开发的,七月就去上班。我说你知不知道她怀孕了。他说知道。我说那你想怎么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叔,我想娶她。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敢看我,但也没躲。我说你拿什么娶。他说我工资一个月一万二,在杭州够租房子了,她还有一年毕业,毕业了可以到杭州找工作。我说你家里知道吗。他说还没说。我说那你什么时候说。他说我今晚就给我爸妈打电话。我说好,你打,我听着。
那天晚上他当着我面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叫起来,声音大得我坐在旁边都听得见。他妈说你怎么搞的,还没毕业就弄出这种事,你要气死我啊。他说妈你别骂了,我跟你商量怎么办。他妈说还能怎么办,人家姑娘怀了孕,你得负责。他说我想娶她。他妈说那你把姑娘带回来我看看。他说好。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说,叔,我妈让你们去我家一趟,她在苏州,我们坐高铁去。
三天后我带着闺女去了苏州。陈宇家在苏州郊区,一个挺新的小区,他妈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来了,脸上堆着笑,拉着我闺女的手往里走。他爸在客厅坐着,是个老实人,话不多,给我递烟倒茶。那天中午他妈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问我闺女想吃什么,喝什么,态度倒是热络。可吃完饭坐下来谈正事的时候,他妈的话就变了。
她说,叔,我们家条件一般,他爸在厂里上班,我没工作,这套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陈宇刚毕业,工资虽然不低,可杭州房租也贵。两个孩子还年轻,结婚的事不急,先把孩子生了,等他们稳定了再补办。我说你的意思是先不领证。她说也不是不领,就是晚两年,等他们经济基础好一点。我说那孩子生下来谁带。她说我带,我闲着也是闲着。我说那我闺女呢。她说她还有一年书要读,可以先把孩子放我这边,她读完了再过来。
我坐在他们家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杯子烫手。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大姐,我闺女今年二十,还在读书。她跟陈宇同居我没管,怀了孕我也认了。可你让我闺女把孩子生下来扔给你带,她一个人回来把书读完,你觉得这合适吗。他妈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说领证,现在领,孩子生下来他们自己带,带不了你们帮,但不能把她撇开。他妈说那他们没房子怎么领。我说租房子也能领。他妈说那户口怎么办。我说落我闺女学校集体户也行,落你儿子单位集体户也行,总归有办法。他妈不说话了,看了陈宇一眼。陈宇坐在旁边,这时候开口了。他说妈,我跟她领证,孩子我们自己带,你帮我们带我们感激你,你不帮我们也不怨你。他妈瞪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他说妈,我长大了,这事我自己定。
那天从苏州回来,我闺女在高铁上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她好久没睡这么沉了,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往上翘着。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样搂着她,她在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喊妈妈。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她喂药,用湿毛巾擦额头,盼着天快亮。现在她大了,怀了孩子,要当妈了,可在我眼里还是那个发烧喊妈妈的小姑娘。我伸手把她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拨开,她没醒,往我肩膀上蹭了蹭。
后来他们领了证。没办酒,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在苏州,陈宇他妈做了一桌菜。饭桌上他妈给我闺女夹了一只鸡腿,说,小敏,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跟妈说。我闺女叫了一声妈,他妈的眼泪就下来了。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养了二十年的闺女,管别人叫妈了。可那个别人,接过了她,也没让她受委屈。
孩子是去年冬天生的,男孩,七斤二两。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给一个客人配钥匙,手一抖,钥匙坯子掉在地上。我捡起来,跟客人说不好意思,我闺女要生了,我得去杭州。客人说你去你去,钥匙明天再配。我关了店,坐高铁去杭州。到了医院,我闺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爸,你看看你外孙。我走过去,小床里躺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的。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软得跟棉花一样。我闺女说,爸,像不像我小时候。我说像,像极了。
陈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喂奶的时间和量。他看见我看他,说,叔,我记着呢,护士说三个小时喂一次。我说你不错。他挠了挠头,说应该的。我看着他,想起两年前他坐在我面前头都不敢抬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当爹了,不一样了。
现在孩子快一岁了,我闺女也毕业了,在杭州找了份会计的工作。他们租了一套小两居,离陈宇公司不远。我每个月去一趟杭州,给他们带点老家的东西,咸菜、腊肉、我店里卖的那种好点的锁。我闺女说爸你带这些干什么,杭州什么都有。我说老家的东西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我说你妈当年做的咸菜就是这个味。她不说话了,把咸菜收进冰箱里。
上个月我去杭州,晚上哄孩子睡了以后,我闺女坐在客厅里跟我说闲话。她说爸,那时候你接到我电话,是不是气坏了。我说气坏了。她说那你为什么不骂我。我说骂你有什么用,骂完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能没了。她笑了一下,说那时候我真怕你不要我了。我说你是我闺女,我不要你要谁。她说爸,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扛。我说你妈走得早,我没把你照顾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苦。她说我没吃苦,陈宇对我挺好的。我说那就行。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里,床很软,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阳台上晾着一排小衣服,小小的连体衣,小小的袜子,小小的毛巾,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杭州城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跟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我想,我闺女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家了。一个她自己的家。那个家不大,可里面有她,有陈宇,有那个红通通的小东西。他们三个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给他们做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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