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包间门的时候,表叔正把那瓶白酒往桌角磕,瓶盖崩出去老远,滚到转盘底下不见了。
他脸红得像刚出锅的虾,指着空椅子冲我喊,就等你了,这瓶就等你来开。
桌上已经摆了三个空酒瓶,东倒西歪,像刚打完仗的兵。
我扫了一圈,八个人里我认识的不超过三个,剩下几个面孔生得很,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拿筷子敲碗沿,叮叮当当的,敲得我太阳穴直跳。
表叔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不像六十七的人,他说这是老周,搞工程的,这是周太太,这是老周的表弟,在城南开汽修厂。
我挨个点头,手被他攥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我没敢掏。
表叔凑到我耳边说,今天这顿饭,你可得给我撑住。
我问撑什么。
他没答,转身去开第四瓶酒,瓶盖这次崩到了天花板上,又弹下来,落在那一盆还没动筷的红烧肉里。
穿皮夹克的老周哈哈笑,说老张你这开瓶手艺可以,有劲。
表叔把酒倒进分酒器,先给老周满上,再给周太太满上,轮到我的时候,我拿手盖住杯口,说表叔我胃疼,今天真不能喝。
他手顿了一下,酒壶嘴悬在我杯子上方,滴了两滴在桌布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他说你胃疼早不说。
我说我也是刚疼。
他说那你坐会儿,吃口菜。
我坐下来,筷子拿在手里,看着满桌的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一盆炖鸡,还有几个凉菜碟子,摆得密密麻麻,转盘都快放不下了。
这桌菜,没个两三千下不来。
表叔退休金我大概知道,他在老城区一个社区医院看大门,一个月到手两千六百块,表婶走了一年多,他自己过,平时早上就着咸菜喝粥,中午在食堂打两个素菜,晚上把中午的剩菜热一热。
他哪来的钱开四瓶好酒。
那酒我认识,本地一家老酒厂出的,一瓶得四百多,四瓶就是一千七八,加上菜,这一顿得四千往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老周举起杯,说来来来,第一杯,感谢老张牵线。
牵什么线,我没听明白。
表叔端起杯子,站起来,腿有点抖,他说老周你客气,都是自己人,往后多走动。
两人碰了杯,一仰脖子干了。
周太太在旁边剥虾,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剥完一只放到老周碟子里,又剥一只,放到自己嘴里。
桌上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喝,我坐在那儿,筷子夹了一块黄瓜,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手机又震了,我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出了包间。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我掏手机看,是我媳妇发的,问我在哪,我说表叔请吃饭。
她回了一句,他无缘无故请什么饭。
我说不知道,来了几个生人,像是要求人办事的架势。
她发了个语音,我转成文字,就两个字:小心。
我靠在窗台上,楼下的车一辆辆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来,又扫过去,像在提醒我什么。
回包间的时候,表叔正在说话,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
他说老周你放心,这事我侄子能办,他在那个单位待了八年,跟上面的人熟得很。
我脚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周说那感情好,事成之后,该表示的我一定表示。
表叔说表示什么,都是亲戚,你先把我那事办了就行。
什么事。
老周夹了一筷子鱼,慢慢挑刺,说我那个工程款,卡在你们单位一个科室了,签个字的事。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表叔转过头看见我,笑着说,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
我坐回原位,筷子搁下了。
我说表叔,我在后勤上,不管审批,跟科室那边也不熟。
表叔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他说你怎么不熟,你上次不是还说跟刘科长一起吃过饭。
那顿饭是单位食堂,五块钱一份的套餐,十几个人挤一桌,我跟刘科长隔了八丈远,话都没说上三句。
我说表叔,那不一样。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满桌都停了。
他说你今天怎么回事,来之前不是都说好了。
我说我没跟你说好什么。
老周在旁边打圆场,说别别别,一家人别为这个红脸。
表叔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这回他没看我,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一面墙。
我站起来,说表叔我真胃疼,我先走了。
他这回没拦我,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拿起外套,跟桌上其他人点了点头,说你们慢用。
走出包间的时候,听见表叔在身后说了一句,这孩子,不懂事。
我没回头。
从饭店出来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挺凉,吹得胃还真有点不舒服了。
到家之后我媳妇问我怎么样,我说没怎么样,吃了两口就回来了。
她问谁结账。
我说不知道,我没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也不知道看了什么。
八点五十一分,手机响了,表叔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炸了。
他说你倒好,让全桌等我结账。
我说什么。
他说你走了,老周他们坐着不动,我也坐着不动,服务员拿着单子进来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是我掏的钱。
我说你不是请客吗。
他说我请什么客,我今天就是替你攒的局,那四瓶酒都是给你撑面子的,你倒好,屁股一拍走了。
我说表叔,我从来没让你攒局,也没让你买酒。
他说你懂个屁。
然后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了,两节电池滚到茶几底下。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问谁的电话,我说表叔。
她说骂你了。
我说嗯。
她说骂什么。
我说他让我结账。
她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带温度。
她说四千多块钱,他一个看大门的,舍得点这么多菜,原来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掏。
我没接话,把电池捡起来,装回去,遥控器后盖怎么也扣不严。
那一宿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到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说替我攒的局。
替我攒什么局,他事先一个字没跟我提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表叔楼下的王姨。
王姨拎着一袋子豆角,看见我就拉住我胳膊,说你表叔昨天是不是找你吃饭了。
我说吃了。
她说他前几天到处跟人说,他侄子有本事,能帮人办事,还说这顿饭一吃,往后人家得记他的情。
我说记什么情。
王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老周答应他了,事办成了给他八千块钱。
八千。
王姨说,你表叔上个月跟人打牌输了三千多,这个月房租还是跟人借的,他急眼了。
我拎着菜站在菜市场门口,旁边卖豆腐的喇叭一直喊,一块五一斤,一块五一斤。
我脑子里那块豆腐都快被喊碎了。
后来我找我表叔那个片区的一个老同事打听,姓陈,退休之前在社区干过。
陈师傅说,你表叔这半年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多老实的一个人,现在到处跟人吹他认识谁谁谁,能办什么事。
我说他以前不这样。
陈师傅说,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没人管,兜里又没钱,人就容易走偏。
我说那也不能拿我当幌子。
陈师傅说,他不是拿你当幌子,他是真觉得你能办。
我说我办不了。
陈师傅说,你跟他说,他信吗。
我不说话了。
又过了三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表叔住院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胃出血,在老城区那家社区医院,昨晚半夜吐了一床。
我跟我媳妇买了点水果过去,病房在三楼,四个人一间,表叔靠窗,手上打着吊针,脸色蜡黄。
看见我进来,他把脸扭到墙那边。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旁边已经有一兜子橘子了,不知道谁送的。
我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问医生怎么说。
他不吭声。
隔壁床的老头替他答了,说喝酒喝的,连着喝了好几天,昨天中午又喝了半斤。
我说你不是胃出血吗,怎么还喝。
表叔终于转过头,看着我说,我高兴,我乐意。
我说表叔。
他说你别叫我表叔,我受不起。
我站起来,我媳妇拉我袖子,我站了两秒,又坐下了。
我说那天那顿饭,你要是早跟我说要办事,我当场就会告诉你我办不了。
他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说钱我转你。
他说我不要。
我说那我给你交住院费。
他说你少来,你交了我也不领情。
我媳妇在旁边说,表叔,他真没那个能力,不是不帮你。
表叔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
他说我知道他没能力,我就是想试试,万一呢。
万一。
我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灭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万一什么呢,万一他侄子真有本事,万一老周那八千块真能到手,万一这个月房租不用借了。
他赌的是万一。
我赌的是什么呢,是那天要是不走,坐在那儿把那顿饭吃完,然后呢,然后拿什么结账。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碰见表叔同病房那个老头的家属,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蹲在台阶上啃烧饼。
她看见我,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三床的侄子吧。
我说是。
她说你表叔昨晚上说梦话,一直喊一个人的名字。
我问喊谁。
她说喊你表婶,翻来覆去就两个字,秀兰,秀兰。
我表婶叫秀兰。
她走了一年两个月零七天。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把旁边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叶子落了一片在我肩膀上,我把它拿下来,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后来表叔住了六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他没再骂我,也没跟我说话,只是把那兜橘子拎走了,走到医院大门口,把橘子分给了门口晒太阳的几个老头老太太。
他自己留了一个,剥开,一瓣一瓣地吃,吃得慢。
我开车送他回家,到楼下,他下车,关门,走出两步,回过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说,那酒还剩半瓶,在厨房柜子里,你要喝,自己拿。
然后他上楼了,皮鞋后跟在水泥台阶上磕出很响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他厨房的窗户亮起来,又暗下去。
那半瓶酒我到今天也没去拿。
我不知道该不该拿。
我也说不清那天晚上我推门走掉,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骂我那句,你倒好,让全桌等我结账,我这几天老在脑子里过,一遍一遍的。
换成是你,那顿饭你会坐下来吃完,还是跟我一样推门就走?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老伴走了之后,人就变得不像从前那个人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