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我把手插进面盆里,凉水激得手腕一哆嗦。
面粉是昨晚称好的,五斤二两,堆在案板上,像个小山包。
我在中间扒个坑,兑水,手指头搅着,把面絮子慢慢拢到一块儿。
店里的抽油烟机嗡嗡响,声音不大,像有只老猫在房梁上打呼噜。
案板边上放着那条蓝布围裙,洗得发白,兜里揣着手机和半包纸巾。
今天周四,菜市场六点开秤,包子得五点半上笼。
我一个人干,和面、擀皮、剁馅、包,手脚不停。
挣的是辛苦钱,一个月下来,除去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
朵朵还在家睡着,十岁,上四年级,早上自己热牛奶,坐公交去学校。
我男人三年前走的,跟一个卖保险的跑了,我没拦,也没闹。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过,谁也不欠谁的。
面揉到第三遍,手机响了。
我手上全是面,用胳膊肘把围裙兜里的手机拱出来。
屏幕上一串号码,是姑姑。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划开接听。
“小苏啊……”
姑姑的声音不对,像被人掐着嗓子。
“姑姑?”
“航航……航航进医院了,你快来……”
她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只听见“重症”“肝”“不行了”几个词,从听筒里往外蹦。
手机贴着耳朵,我站在案板前,面粉在灯底下飘。
“哪个医院?”
“市一院,急诊,你快点……”
我解围裙的时候,手抖,带子上的死扣解不开。
最后是用牙咬开的。
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把梧桐树影子投在地上。
我在路边拦了个车,报了市一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这么早,急诊啊?”
“嗯。”
车开得快,二十分钟就到了。
急诊楼的灯白得刺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那味道里还混着方便面和汗,闷得人喘不上气。
姑姑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上,头发乱着,脚上穿的是拖鞋。
她看见我,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小苏……”
我扶住她,她的胳膊凉得像铁。
“怎么回事?”
“前天开始吐,说肚子疼,我以为是吃坏了……”
姑姑说着,手在我胳膊上抓着,指甲都掐进去了。
“昨天下午在学校晕倒了,老师打电话,送到医院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来。
“周航家属!”
姑姑一下子弹起来。
“在!在!”
“病人情况稳定了,转ICU,你们去办手续。”
我陪着姑姑去缴费窗口,前面就俩人。
窗口里的姑娘敲着键盘,头也没抬。
“先交两万。”
姑姑翻包,手抖得拉不开拉链。
我把自己的卡递进去。
“刷我的。”
姑姑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办完手续,我们在ICU外面等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一点点亮起来。
有个老太太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怀里抱着个塑料袋。
姑姑靠着墙,眼睛盯着ICU的门。
“小苏,你说航航会不会……”
“不会。”
我握住她的手。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没事的。”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姑父是七点多来的。
他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身上一股烟味。
“怎么回事?”
他问姑姑,眼睛没看我。
姑姑又说了一遍,他皱着眉听完,掏出手机打电话。
“老李啊,我周建国,我儿子在你们医院……”
他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打完电话,他才转过头来,冲我点了一下头。
“小苏来了。”
“姑父。”
“嗯。”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又去打电话了。
上午九点,陈医生出来了。
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慢。
“病人是急性肝衰竭,药物性的,具体诱因还要查。”
“严重吗?”姑姑问。
“目前靠机器维持。最好的办法是肝移植。”
“移植?”
姑姑的声音都劈了。
“对,活体移植。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的概率高一些。”
“我是他妈,我捐!”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
“您先做个检查,看身体条件。”
姑姑当天就做了检查。
结果第二天出来的。
高血压,二型糖尿病,肝功能也不太好。
陈医生把报告递给姑姑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
“您这个条件,不适合。”
姑姑拿着那张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怎么办?”
“孩子父亲呢?可以做配型。”
姑姑抬头看了姑父一眼。
姑父站在窗户边上,正在打电话。
“周建国!”姑姑喊了一声。
“干啥?”
“医生让你去做配型。”
“我?”
“你是他爸。”
姑父把手机揣兜里,走过来。
“行,我去。”
他去了。
抽完血回来,他坐在椅子上,跷着腿。
“这玩意儿疼倒是不疼。”
姑姑没理他。
过了三天,姑姑来找我。
她站在我店门口,眼睛肿着。
“小苏。”
“姑姑,进来坐。”
她没坐,就那么站着。
“你姑父的结果出来了,他说他不行。”
“怎么不行?”
“他说肝上有个囊肿,医生说不能捐。”
“报告呢?”
“他说看着心烦,撕了扔了。”
我“嗯”了一声。
姑姑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小苏,姑姑想求你个事。”
“你说。”
“你也去查查,行吗?”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多一个人,多一分希望。姑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来我家,带一兜子苹果。
“行,我去。”
第二天我去医院抽血。
针头扎进去,我看着自己的血往管子里流,暗红色的。
护士说:“按着,五分钟。”
我按着棉签,坐在走廊里。
姑父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两箱东西。
“小苏,你来啦?”
“嗯。”
“抽完了?”
“抽完了。”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这医院不让抽。”
他把烟别回耳朵上。
“小苏啊,你这店里忙不忙?”
“还行。”
“要不姑父给你找个帮手?钱我出。”
“不用。”
他搓了搓手。
“行,那你有事跟姑父说。”
他提着东西走了。
结果出来那天,是陈医生给我打的电话。
“苏女士,您的配型和周航高度吻合,符合捐献条件。”
我拿着手机,站在面馆门口。
早市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问:“老板,包子好了没?”
“马上。”
“概率高吗?”我问陈医生。
“表亲之间能配上,不多见。”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姑姑来了,姑父也来了。
姑姑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
“小苏,医生给我打电话了。”
“嗯。”
“你配上了。”
“嗯。”
姑姑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
“小苏,姑姑给你跪下了。”
我赶紧扶住她。
“姑姑,你别这样。”
姑父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着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姑父一个人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
“小苏。”
“姑父。”
他走到我面前,突然就跪下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姑父!你干啥!”
“小苏,姑父求你了,救救航航。”
他五十多岁的人,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姑姑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航航才十六,他还有一辈子啊。”
我把他往起拉,他不起。
“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店里还有两个客人在吃面,都扭头看。
我脸烧得慌。
“姑父,你起来,这事我得想想。”
“想啥啊?你配上了,医生说你能捐!”
“我得想想。”
我使劲把他拽起来,按在小马扎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到我手里。
“这是二十万,你拿着。”
“姑父,你这是干啥?”
“你捐肝要歇好几个月,店里要关,朵朵要养,这钱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
他声音大了。
“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肯救航航。”
我把卡放在桌上。
“姑父,钱的事先不说。”
他看着我,眼睛红着。
“小苏,你给姑父一句准话。”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坐到十点,我关门他才走。
卡他没拿,留在桌上了。
我把它收进收银台的抽屉,压在账本底下。
过了四五天,我去医院看周航。
ICU不让进,只能隔着玻璃看。
周航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脸黄得像蜡。
姑姑趴在玻璃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给她带了饭,她不吃。
“姑姑,你吃点。”
“吃不下。”
她坐回椅子上,人瘦了一圈。
“小苏,你姑父也去查了。”
我心里一动。
“嗯?”
“他说他不行,肝上有个囊肿。”
“囊肿?”
“他说医生说的,不能捐。”
姑姑说着,抹了一把脸。
“报告呢?”
“他说扔了。”
“扔了?”
“他说看着心烦,撕了扔垃圾桶了。”
我没吭声。
姑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就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肝上有囊肿,不能捐。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
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周航,是去找陈医生。
我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
陈医生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苏女士?”
“陈医生,我想问个事。”
“您说。”
“我姑父,周建国,他也做了配型吗?”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别的患者的信息。”
“我就问是不是做了。”
他看了我一眼。
“做了。”
“结果呢?”
“苏女士,这个我真不能说。”
我点点头。
“谢谢您。”
转身走了两步,他又叫住我。
“苏女士。”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又摆摆手。
“没事,您慢走。”
周航住院第二十天,姑姑让我去姑父的铺子里拿医保卡。
铺子在建材市场最里头,一间门脸房,门口堆着瓷砖和水泥。
姑父不在,门没锁。
我进去找了半天,医保卡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沓单据,我翻的时候,翻出来一张折叠的化验单。
纸都磨毛了边,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我展开。
是配型报告。
周建国,男,52岁。
HLA配型结果:与受者周航高度吻合。
结论那一栏写着:符合活体肝移植捐献条件。
我站在铺子里,外面有人喊:“周老板在不在?”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原处。
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医保卡给姑姑送去,什么也没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半夜。
案板上的面发起来了,鼓得老高。
我想起我爸。
我爸走那年我十二岁,车祸,在国道上,对面的大货车越线。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姑姑是第二天来的,带了一兜子苹果,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我妈没要,说“你家也不宽裕”。
姑姑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那罐萝卜干在门口放了两天,我妈最后还是拿进来了。
我吃了一筷子,咸得发苦。
第二天,我去找姑父。
他在铺子里,正跟人谈生意。
我在门口等,等他送走客人。
“小苏?你咋来了?”
“姑父,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是不是也配上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谁说的?”
“我就问你,是不是。”
“我肝上有囊肿,医生说不能捐。”
“哪个医生说的?”
“就……就那个陈医生。”
“我去问过陈医生了。”
姑父看着我,没说话。
“他说他不能说,可他没说没有。”
姑父的脸慢慢沉下来。
“小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能救,你为什么让我捐?”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卡车倒车的声音。
姑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摸出烟点上。
“小苏,你还年轻,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今年五十二了。我要是躺下了,这个铺子谁管?你姑姑谁管?”
“那航航呢?”
“航航有你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站在那儿,觉得脚底下凉。
“姑父,那二十万,我明天还你。”
“小苏!”
我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三天之内,我接了七八个电话。
二姨、三舅、表嫂、老邻居。
都劝我。
“小苏啊,救人一命啊。”
“你姑父不容易,你姑姑天天哭。”
“你还年轻,捐一块肝能长回来的。”
“你要是不捐,这一家子就散了。”
我一个个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我妈也打来电话。
“小苏,你姑姑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了?”
“她哭,说你不管航航了。”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顿了一下。
“小苏,你自己拿主意。妈不逼你。”
“妈。”
“嗯?”
“姑父自己配上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说啥?”
“他自己的报告,我看过了,符合条件。”
我妈又静了一会儿。
“那他想干啥?”
“他让我捐。”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半天,说:“你忙吧。”
挂了。
二姨来过一次。
她是我妈的姐姐,七十来岁,腿脚不好。
“小苏啊。”
“二姨,你怎么来了?”
“我来劝劝你。”
她坐下,喘了半天。
“你姑姑那边,天天有人哭。”
“我知道。”
“你就捐了吧。”
“二姨。”
“嗯?”
“姑父自己能捐。”
二姨愣了一下。
“你说啥?”
“他自己的配型报告,我看过,符合条件。”
二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那他咋不捐?”
“你问他。”
二姨坐了一会儿,拄着拐棍走了。
又过了十来天,我收到法院的传票。
姑父起诉我,案由是“不当得利”。
诉状上写着:原告周建国于某年某月某日向被告转账二十万元,用于资助被告捐献肝脏期间的误工及营养费用。被告收取该款项后,明确表示拒绝捐献,致使原告的赠与目的无法实现,故请求被告返还该款项并支付利息。
我拿着传票,坐在店里的马扎上,看了三遍。
那二十万,在抽屉里放了快两个月,我一分没动。
我把传票折好,塞进围裙兜里。
我找了个律师,姓李,女的,三十来岁,说话干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律师听完,问我:“你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配型报告,在他铺子抽屉里,我看过。”
“拍照了吗?”
我摇头。
“当时没想那么多。”
李律师皱了皱眉。
“没关系,可以申请法院调取。医院的记录跑不掉。”
“那他会不会不承认?”
“他不承认也没用,医院有存档。”
李律师顿了顿。
“不过,苏女士,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二十万,按法律上讲,您确实得还。”
“我还。”
“您想清楚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
李律师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那咱们庭上见。”
开庭那天是阴天,早上飘了点雨。
我穿了件干净衬衫,把围裙留在店里了。
法院在城西,一栋灰楼,门口两棵梧桐树。
李律师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公文包。
“紧张吗?”
“还行。”
进法庭,姑父已经在了,坐在原告席上。
他穿了件西装,头发梳得比那天还亮。
姑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低着头。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
法官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声音不高。
程序走完,轮到双方陈述。
姑父的律师先念诉状。
念到“被告明确表示拒绝捐献”的时候,姑父突然站起来。
“法官!”
法官抬眼看他。
“原告,请坐下陈述。”
“法官,我儿子才十六岁!”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她配上了,她就是不肯捐!她见死不救!”
“原告!”
“她是我侄女啊!我儿子叫她一声姐啊!她见死不救!”
他指着我,手指头在抖。
法庭里静了一下。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李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原告的陈述与本案案由无关。”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原告,控制情绪。再有一次,我请你出去。”
姑父坐下了,胸口一起一伏。
法官翻着卷宗,翻了一会儿,抬起头。
“原告,我问你一个问题。”
姑父站起来:“您说。”
“孩子亲爸的配型报告在哪?”
法庭里一下子静了。
姑父张了张嘴。
“什么?”
“周航是您的亲生儿子,对吧?”
“对。”
“患者做肝移植,直系亲属是第一顺位供体。您的配型报告在哪?”
姑父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我肝上有囊肿……”
“哪家医院出的报告?什么时候出的?”
“就……就市一院……”
法官低头看了看卷宗,又抬起头。
“本院已经向市一院调取了相关记录。”
她把一张纸举起来。
“周建国,男,五十二岁,HLA配型与患者周航高度吻合,符合活体肝移植捐献条件。落款日期,是周航入院第十二天。”
姑父的嘴张着,没出声。
“这份报告,您见过吗?”
姑父没说话。
“原告,我问您话。”
“见过。”
这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
法庭里,姑姑猛地抬起头。
法官最后问:“原告,是否坚持诉讼请求?”
姑父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申请撤诉。”
法官看了姑父一眼。
“准许。”
法槌落下来,声音不大。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审判长,这二十万,我从来没动过。”
法官点点头:“被告可以当庭返还原告。”
姑父没接。
他站在那儿,像是被抽了骨头。
姑姑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过去,把卡拿起来,塞进他兜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小苏。”
“姑姑。”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扶着姑父往外走。
走出法院,姑姑追出来了。
“小苏!”
我停下。
她跑到我面前,喘着气。
“小苏,姑姑对不住你。”
“姑姑,你别这么说。”
“是我没本事,我身体不行。”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姑父他……他也是怕。”
“我知道。”
“你不恨他?”
我想了想。
“恨谈不上。”
“那你恨我吗?”
“不恨。”
姑姑站在那儿,看着我。
“那你以后还来吗?”
“来。”
周航的手术是在半个月后做的。
姑父捐的。
手术做了九个多小时,父子俩都平安。
这些是我妈告诉我的,我没去医院。
我妈去了,回来跟我说:“你姑姑瘦得脱了相。”
“航航呢?”
“航航挺好的,能下地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包我的包子。
那罐萝卜干,我妈后来腌了一坛新的。
她让我给姑姑送去。
我去了医院,姑姑在病房里给周航喂粥。
我把坛子放在窗台上。
“我妈腌的。”
姑姑看了我一眼。
“替我谢谢你妈。”
“嗯。”
周航躺在床上,看见我,叫了声“姐”。
我说:“好好养着。”
他点点头。
我没多待,十来分钟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还是四点二十。
我把手插进面盆里,凉水激得手腕一哆嗦。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街上的路灯还亮着。
案板上放着那条蓝布围裙,我拿起来,带子在腰上绕两圈,系个死扣。
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过去,车轱辘压过井盖,哐当一声。
面揉到第三遍的时候,天亮了。
风从门口灌进来,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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