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国平，今年六十一岁，省肿瘤医院胃肠外科的主任医师，干了大半辈子的外科大夫。

从医三十八年，我主刀的胃癌手术少说也有两千多台。见过的病人，有活了二十年还健在的，也有术后不到半年就走了的。有人把切下来的肿瘤标本当宝贝一样供着，每年复查都带来给我看；也有人术后三年复发转移，最后瘦成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周医生，早知道当初听你的就好了”。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

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是我自己的一个病人。从他身上，我想告诉所有做过胃癌手术的人一个道理：手术切干净了，不等于就安全了。真正决定你能活多久的，是手术后你做的那几件事。

故事得从五年前说起。

那天是星期三，我上门诊。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看样子是他闺女。

男人姓刘，叫刘德胜，五十三岁，在建筑工地干钢筋工。瘦高个儿，皮肤黝黑，两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他女儿叫刘敏，在城里一家药店打工。

“周医生，我爸在老家医院查出来胃癌，那边的医生说要做全胃切除，让我们来省城再确诊一下。”刘敏把一沓检查单放在我桌上。

我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看。胃镜报告、病理活检、CT片子，该查的都查了。病理结果是胃窦部低分化腺癌，CT显示肿瘤侵犯深度已经到了浆膜下层，周围淋巴结有肿大。

“老刘，你平时有什么不舒服？”我放下单子，看着他。

“没啥不舒服。”刘德胜摆摆手，“就是吃饭有点噎，胃偶尔疼一下，我以为老胃病犯了，没当回事。”

“多长时间了？”

“有两三个月了吧。”

“这两三个月你瘦了多少？”

他想了想：“大概十来斤。”

我叹了口气。十来斤，对于他这个体格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体重丢失了。而且低分化腺癌，恶性程度高，容易转移。

“老刘，你这个情况，手术肯定是要做的。”我说，“但老家医院说的全胃切除，不一定是最佳方案。咱们得先做一套全面的术前评估，看看肿瘤的具体分期，再决定手术方式和后续治疗方案。”

刘敏赶紧问：“周医生，我爸这个病，能治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

“先住院，做完评估再说。”

刘德胜住进了我们科的病房。接下来一周，他做了增强CT、超声内镜、PET-CT、血常规、生化全套、肿瘤标志物等一系列检查。我还请了麻醉科、影像科、病理科的同事一起会诊。

最终的评估结果出来了：局部进展期胃癌，T3N1M0，也就是说肿瘤穿透了胃壁的浆膜下层，周围有淋巴结转移，但没有远处转移。

按照指南，这种情况应该先做新辅助化疗，把肿瘤缩小、降期之后再做手术，效果会更好。

我把这个方案跟刘德胜和刘敏谈了。

“化疗？”刘德胜一听就皱眉头，“周医生，我听说化疗把人打得半死不活的，能不能直接开刀？我身体好，扛得住。”

“老刘，你听我说。”我耐心地解释，“你现在的情况，直接开刀也能切，但切完之后复发的概率很高。先做两到三个周期的化疗，把肿瘤缩小，把淋巴结里的癌细胞杀一杀，然后再手术，这样切得更干净，复发的风险更低。”

刘敏拉了拉她爸的袖子：“爸，听周医生的。”

刘德胜不说话了，算是默认了。

于是，刘德胜开始了新辅助化疗。方案是SOX方案，替吉奥联合奥沙利铂。第一个周期打完，他出现了严重的恶心呕吐、白细胞下降，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我去查房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周医生，这化疗太难受了，我不想做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难受是正常的，但这个疗程必须坚持完。”我坐在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你想不想活？”

“想。”

“想活就咬牙撑住。两个周期做完，评估效果，然后手术。手术做完，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你现在放弃，前面的罪就白受了。”

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点光。

两个周期的新辅助化疗结束后，复查CT，肿瘤明显缩小了，淋巴结也变小了。评估结果是部分缓解，效果不错。

接下来就是手术。

我给刘德胜做了根治性远端胃大部切除术，D2淋巴结清扫。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切下来的标本送病理，结果显示：切缘阴性，淋巴结清扫干净，肿瘤退缩分级达到了TRG2级，说明化疗效果很好。

术后恢复还算顺利。刘德胜在医院住了十二天，拔了引流管，拆了线，能下地走路了。出院那天，他精神不错，拉着我的手说：“周医生，谢谢你，总算把这关闯过去了。”

我说：“老刘，手术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出院之后，有几件事你必须记住，一件都不能马虎。”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翻开本子，认真地看着我：“周医生，你说，我记下来。”

我看着他那个破旧的小本子，心里有点酸。一个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的钢筋工，文化程度不高，但他是真的想活。

“第一件事，”我伸出食指，“术后辅助治疗。你术前做了化疗，术后还需要继续做辅助化疗，把残余的微小病灶清除干净。很多人以为手术切干净了就万事大吉了，其实不是。肉眼看得见的肿瘤切掉了，但血液里、淋巴管里可能还有肉眼看不见的癌细胞，这些细胞如果不消灭掉，迟早会卷土重来。”

刘德胜在本子上写：“辅助化疗，不能停。”

“第二件事，”我伸出中指，“坚持长期、规律的复查。术后前两年，每三个月复查一次；第三年到第五年，每半年复查一次；五年之后，每年复查一次。复查项目包括肿瘤标志物、腹部CT、胃镜。早期复发大多没有任何症状，靠自己是感觉不到的，只有定期复查才能早发现、早处理。”

他又在本子上写：“三个月复查，半年复查，一年复查。”

“第三件事，”我伸出无名指，“营养和生活管理。胃切掉了一部分，消化吸收功能肯定会受影响。你要少食多餐，一天吃五六顿，每顿少吃一点。远离腌制食品、熏烤食品、过烫的食物。戒烟戒酒，一口都不要碰。同时，心态要调整好，不要整天焦虑，焦虑会影响免疫力。体重和营养状况稳定，对降低复发风险非常重要。”

他继续写：“少食多餐，戒烟戒酒，不焦虑。”

“第四件事，”我伸出小拇指，“认清一个事实：分期不同，风险不同。你是局部进展期，属于中期偏晚，复发风险比早期胃癌高得多。临床上一般以术后五年无复发作为临床治愈的参考，但这不等于终身不会复发。少数人在五年之后，仍然可能出现残胃新发肿瘤，或者迟发性转移。所以，即使满了五年，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每年一次的随访必须坚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我：“周医生，我记住了。这四条，我一定做到。”

我说：“老刘，你记住的不只是这四条，你要记住的是，手术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靠的是你自己。”

他用力点了点头。

刘德胜出院后，按照计划完成了后续的辅助化疗。六个周期，他硬是扛了下来。每次来医院复查，他都带着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次复查的日期、检查结果、体重变化。

术后第一年，他每三个月来一次，准时得像闹钟。肿瘤标志物正常，CT正常，胃镜显示吻合口愈合良好，没有复发迹象。

术后第二年，他还是每三个月来一次。有一次他来复查，我看他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肉了，肤色也比以前白了。

“老刘，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他笑着说，“我现在一天吃五顿，早上喝粥吃鸡蛋，上午加餐一杯牛奶，中午吃面条或者软饭，下午吃点水果，晚上喝汤吃馒头。体重从术后的五十六公斤长到了六十三公斤。”

“烟酒呢？”

“一根没抽，一滴没沾。”他拍了拍胸脯，“周医生你放心，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我笑了笑，心里挺欣慰。

术后第三年，他改成半年复查一次。每次来，指标都正常。他开始重新干活了，当然不是回工地干钢筋工，而是在老家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儿，轻松，不累。

术后第四年，他带着他老伴一起来医院，非要请我吃饭。

“周医生，你一定要赏个脸。”他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要不是你，我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

我说：“老刘，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做到了那四件事。”

术后第五年，刘德胜来做最后一次密集复查。所有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老刘，恭喜你，五年无复发。按照临床标准，你已经达到了临床治愈。”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然后，这个大老爷们，蹲在我办公室的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握着我的手说：“周医生，谢谢你。”

我说：“老刘，你记住，五年无复发不等于终身不复发。以后每年还是要来复查一次，不能偷懒。”

他使劲点头：“我记住了，每年都来。”

刘德胜的故事，是一个好结局。但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有这样的结局。

我见过太多反面教材了。

有一个病人，四十多岁，做的是早期胃癌根治术，手术很成功，切缘阴性，淋巴结没有转移。我告诉他，你这个分期很好，复发风险很低，但还是要定期复查。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出了医院就把我的话抛到了脑后。术后第一年没来复查，第二年没来，第三年肚子疼得受不了了才来医院。一查，腹腔广泛转移，已经失去了手术机会。

我问他为什么不来复查。

他说：“周医生，我以为手术做完了就没事了，而且我也没有不舒服，就觉得没必要来。”

我说：“早期复发没有症状，等你有症状的时候，往往就已经晚了。”

他最后活了不到半年。

还有一个病人，六十多岁，胃癌术后，我让她做辅助化疗。她做了两个周期，觉得副作用太大，自己偷偷停了。

我问她为什么停药。

她说：“周医生，我听说化疗对身体不好，做多了反而容易复发。我觉得手术切干净了就行了，不用再受那个罪。”

我说：“你这个观念是错误的。辅助化疗的目的是清除体内残余的微小病灶，是降低复发率的重要手段。你擅自停药，等于给那些残存的癌细胞留下了喘息的机会。”

她不听。结果术后一年半，肝转移。再来找我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还有一个病人，五十岁，男性，胃癌术后恢复得很好。但他有个坏习惯，爱吃咸菜、腊肉、熏鱼，一天两包烟，半斤白酒。

我反复跟他强调，这些东西都要戒掉。

他说：“周医生，我都活到这个份上了，再不让我吃点喝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说：“你想吃想喝，可以。但你得想清楚，你是想多活几年，还是想痛快几个月。”

他不以为然。术后两年，残胃复发，再次手术，但这次没有那么幸运了，术后并发症，没挺过来。

每次遇到这样的病例，我心里都很难受。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在手术台上把肿瘤切干净。但下了手术台之后，病人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胃癌根治术后的管理，是一个长期的、系统的工程。手术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面的辅助治疗、定期复查、营养管理、生活方式调整，每一步都不能少。

我经常跟我的病人说一句话：“手术是救你的命，但能让你活下去的，是你自己。”

现在，我来总结一下，胃癌术后，真正决定你能不能长期生存的四件事。

第一，规范完成辅助治疗。

手术切除了肉眼可见的肿瘤，但血液里、淋巴管里可能还潜伏着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癌细胞。这些细胞，如果不通过化疗、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等手段清除，它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很多病人觉得手术做完了就万事大吉了，不愿意再忍受化疗的副作用。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想法。如果你的医生评估你需要做辅助治疗，那就一定要按疗程做完，不要自行中断，不要擅自减量。这是降低复发风险最重要的一环。

第二，坚持长期、规律的复查。

术后前两年，每三个月复查一次；第三年到第五年，每半年复查一次；五年之后，每年复查一次。复查项目包括肿瘤标志物、腹部CT、胃镜。

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复查？因为早期复发大多没有任何症状，靠自己是感觉不到的。等到你感觉到疼痛、消瘦、吃不下饭的时候，往往已经不是早期了。定期复查的目的，就是在复发还处于萌芽状态的时候就发现它，然后及时处理。

第三，做好营养与生活管理。

胃切除之后，消化吸收功能会受到影响。你需要学会少食多餐，一天吃五六顿，每顿少吃一点。多吃优质蛋白，比如鸡蛋、牛奶、鱼肉、瘦肉。远离腌制食品、熏烤食品、过烫的食物。戒烟戒酒，一口都不要碰。

同时，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要整天活在恐惧和焦虑中，那样只会降低你的免疫力。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跟家人朋友聊聊天，保持心情愉快。体重和营养状况稳定，对降低复发风险非常重要。

第四，认清分期风险，坚持终身随访。

分期不同，风险不同。早期胃癌复发概率低，中晚期风险更高。临床上一般以术后五年无复发作为临床治愈的参考，但这不等于终身不会复发。少数人在五年之后，仍然可能出现残胃新发肿瘤，或者迟发性转移。

所以，即使满了五年，也不能完全掉以轻心。每年的随访必须坚持，这是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刘德胜做到了这四件事，所以他活了五年、六年、七年，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而那些没有做到的，有的已经走了，有的正在后悔。

我今年六十一岁了，离退休没几年了。干了三十八年外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腰也弯了，眼睛也花了。但每次看到像刘德胜这样的病人，健健康康地来复查，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我就觉得，这辈子当医生，值了。

我也想对所有做过胃癌手术的病人说一句话：手术只是给了你一次机会，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靠的是你自己。记住那四件事，做到那四件事，你就能活得久、活得好。

这是我从两千多台手术和三十八年临床经验中，得出的最朴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