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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一巴掌下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噗噗顶盖的声音。

婆婆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小叔子抱着胳膊站在门框那儿,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我闺女缩在我腿边,左脸肿得老高,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印在腮帮子上,像刚盖上去的红戳子。

那年是二〇一三年腊月二十一,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墙上那台挂钟刚敲完三下,我正端着刚和好的面准备包饺子,就听见院里“啪”一声,紧跟着是我闺女扯着嗓子的哭。

我跑出去一看,小叔子正甩着手,嘴里骂骂咧咧:“这小崽子,敢拿雪球砸我后脑勺。”

我闺女站在雪地里,棉袄前襟上全是泥点子,左边脸蛋子已经浮起来了。她那年七岁,刚换完门牙,哭起来漏风,说话都不利索:“妈,我没砸,是风刮的,我就是想给他送个烤红薯。”

婆婆坐在堂屋门槛上择韭菜,头都没抬:“哎呀,小孩闹着玩,下手没个轻重,你当嫂子的别往心里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我走到婆婆跟前,蹲下来,问她:“妈,您刚说这是闹着玩?”

婆婆把手里的韭菜抖了抖:“可不嘛,你小叔子从小就这样,跟谁闹起来都动手,没坏心眼。”

我点点头,站起来,反手就给了婆婆一下。

声音比刚才那下还脆。

婆婆手里的韭菜撒了一地,她捂着脸看我,嘴唇哆嗦:“你……你敢打我?”

“妈,我也是闹着玩呢。”我说,“这玩笑好笑吗?”

那天晚上,我男人从镇上工地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弟坐在西屋闷头抽烟,他妈在东屋抹眼泪,我闺女已经睡了,脸上敷着我用毛巾包的冰块,是我从邻居刘姐家借的。

他把我拽到灶房,压低声音:“你疯了?那是我妈。”

“你闺女让人扇耳光的时候,你妈在笑。”

“小孩之间打打闹闹……”

“你闺女脸上那五个指头印,你数数,是小孩打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蹲在灶膛前,一根接一根往里头塞玉米秸秆。火苗蹿起来,照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跟他结婚九年,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坏,他就是怕。怕他妈哭,怕他弟闹,怕村里人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他总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可他不知道,有些事熬不过去。

第二天一早,婆婆坐在堂屋里,当着全家人的面开了腔。

“这日子没法过了,媳妇打婆婆,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小叔子在旁边帮腔:“就是,我教育孩子,她倒好,直接动手打老人,这种媳妇留着干什么。”

我男人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一口没咬。

我看着我闺女,她坐在桌子角上,端着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左脸还肿着,眼睛一直盯着碗沿,不敢抬头。

“行。”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那我走。”

我进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闺女的作业本,还有抽屉最里头那八千块钱,是我在镇上服装厂踩缝纫机攒了快一年的工钱。

我男人跟进来了,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半天憋出一句:“你去哪?”

“回我妈那儿。”

“那闺女呢?”

“我带着。”

“你妈那儿就两间房,你弟媳妇刚生了孩子……”

“那你说怎么办?”我看着他,“让你闺女留在这儿,天天挨她叔的巴掌,听你妈说这是闹着玩?”

他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把一块泥巴蹭成了粉末。

这时候,婆婆在外头喊了一声:“让她走!看她能走到哪去!离了我们老陈家,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谁要她!”

我拎着包出来,闺女已经自己穿好了棉鞋,站在门口等我。她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另一只手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我跟你走。”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没绷住。

我们娘俩走到村口的时候,刘姐骑着电动车追上来,车筐里放着一塑料袋苹果。

“拿着路上吃。”她把袋子塞给我,又摸了摸我闺女的脸,“这脸还肿着呢,你婆婆也真说得出口,什么闹着玩,那明明就是打人。”

我接过苹果,说了声谢谢。

刘姐叹了口气:“你这一走,以后日子怎么打算?”

“不知道。”我说,“先回我妈那儿再说。”

我妈家在四十公里外的柳河村,我带着闺女坐了三个小时的过路车,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娘俩,什么也没问,先把我闺女搂在怀里,摸着她脸上的印子,眼圈红了。

“先吃饭。”我妈说。

那顿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我闺女吃了两碗,吃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妈把她抱到炕上,盖好被子,出来坐在我旁边。

“你婆婆那个人,我早就知道。”我妈说,“当年你嫁过去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她那个人护短护得没边,她小儿子放个屁都是香的。”

“我忍了九年了。”

“忍不下去了就不忍了。”

我妈没劝我回去,也没让我离婚,她就说了这么一句。

那之后的日子,我在镇上租了一间房,一个月三百块钱,在二楼,窗户朝北,冬天冷得水盆里都结冰碴子。我在服装厂找了个活,计件算钱,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千出头,少的时候不到两千。我闺女转学到镇上的小学,每天早上我送她上学,中午她在学校吃,晚上我下班去接。

她脸上的肿消了,可那道印子留了好些天,从红变紫,从紫变黄,最后才慢慢褪干净。她没再提过那天的事,也没问过她爸为什么不来看她。

我男人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过完年,正月初八,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站在我租的那间房门口,脚上的棉鞋沾满了泥。

“跟我回去吧。”他说,“妈说了,以后不让你小叔子动手了。”

“以后?”

“嗯,妈亲口说的。”

“那这次呢?这次就算了?”

他不吭声了,站了一会儿,把牛奶和橘子放在门口,走了。

第二回是开春,三月十二,那天我闺女学校开家长会,他去了学校,在校门口等着。我闺女看见他,叫了声爸,然后就躲到我身后去了。

他蹲下来,想摸她的脸,她往后缩了缩。

“闺女,跟爸回家吧。”

我闺女摇摇头。

“为啥?”

“叔叔打我,奶奶笑,你不说话。”

他愣在那儿,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那天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我妈身体不好了,血压高,天天念叨孙女。”

“念叨孙女?”我说,“她念叨的是她自己的脸面。”

他没反驳,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点了根烟,抽完才走。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那阵子确实病了,倒不是装的。社区医院的大夫说是高血压加上心脏不太好,让住院观察了四天。小叔子那段时间也不顺,在镇上跟人合伙开的小饭馆赔了钱,欠了外面两万多,天天有人上门要账。

我男人两头跑,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村里伺候他妈,人都瘦了一圈。

刘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婆婆在卫生室输液,跟旁边床的老太太念叨,说想孙女了,说那天不该笑,说没想到你这么犟。”

“她跟别人说这些,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我没接话。

刘姐又说:“你小叔子最近也蔫了,那天在集上碰见我,还问起你闺女,说那会儿是喝了点酒,下手重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跟我闺女道歉了吗?”

“那倒没有。”

“那就不算。”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我闺女在隔壁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偶尔停下来,大概是在擦橡皮。

我想起她刚出生那会儿,七斤二两,哭起来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她奶奶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丫头将来肯定有出息。

那时候婆婆对我也不差,我坐月子的时候她炖了二十多只鸡,一只一只从村里提到镇上,走四十多分钟的山路。她嘴上不饶人,可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

可这些事,跟她打我闺女那巴掌,跟她笑着说那是闹着玩,能放在一起算吗?

我算不清。

五月端午那天,我男人又来了,这回他没空着手,带了一兜子粽子和一罐蜂蜜,说是婆婆自己包的,让带给我闺女吃。

“妈说了,端午节让闺女回去住两天。”

“她自己怎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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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那我回去看她,她愿意吗?”

他又不说话了,蹲在门口,拿手指头抠门框上的油漆,抠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

我闺女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爸蹲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是学校老师发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爸,给你。”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头埋得更低了。

“爸,你脸上怎么有水?”

“出汗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天太热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了两次水,第三次起来的时候,看见我闺女也醒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不睡?”

“妈,我想奶奶了。”

我没说话。

“奶奶以前给我梳头,梳得可好了,还给我扎小辫,扎得比你好。”

“那你回去让奶奶给你梳。”

“可我回去,叔叔在不在?”

“在。”

她不说话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忍了,没打婆婆那一巴掌,后面的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那一巴掌,我到现在也没后悔。

我后悔的是,我闺女那天哭的时候,我没第一个冲出去。

我后悔的是,我让她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脸上的肿都起来了,我才从厨房跑出来。

我后悔的是,她后来再也不提那件事,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去年秋天,我在街上碰见以前村里的赵婶,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临了问我:“你婆婆上个月住院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心脏的毛病,在县医院住了十一天,你男人伺候的,你小叔子就去过两回,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走了。”

我没接话。

赵婶又说:“你婆婆在病房里跟人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笑了那一笑。”

“她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原话。旁边床的家属都听见了。”

我回家把这事跟我闺女说了。她那年十三岁,上初一,个子快赶上我了。她听了,手里转着笔,半天没说话。

“妈,那你想回去看看她吗?”

“你想吗?”

“我想。”她说,“我想问问她,那天她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娘俩到底没回去。

国庆节的时候,我男人来了,带了一袋新米和一壶油,说是他妈让带的。他坐在屋里,看着我闺女写作业,看了很久。

“闺女长得像你。”他说。

“嗯。”

“也像我妈年轻的时候。”

“嗯。”

“妈身体越来越差了,大夫说心脏那个毛病,得做手术,得好几万。”

“那就做。”

“钱不够。”

我从抽屉里把那八千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攒的,先拿着用。”

他看着那沓钱,手在上面按了按,又缩回去了。

“你自己留着吧,闺女上学要用。”

“你拿着,给妈看病。”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不恨她?”

“恨。”

“那你还……”

“我恨她,可她是你妈,是闺女的奶奶。”我把钱推到他面前,“这钱不是给她的,是给你的。你在中间夹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难。”

他没拿那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当年你要是没打那一巴掌,我妈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那你呢?”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我就是没胆量说。”

那天他走的时候,我闺女追出去,喊了声爸。他回过头,她跑过去,往他兜里塞了个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我不怪你了。”

我问我闺女,为什么写这个。

她说:“他比奶奶还可怜。”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是怎么看出一个四十多岁男人可怜来的。

上个月,小叔子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骑着一辆旧摩托,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罐蜂蜜和一兜子核桃。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喊了声嫂子。

我闺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闺女,那年是叔不对。”

我闺女没说话。

“叔那天喝了酒,心情不好,你拿雪球砸我,我就……手重了。”

“我没砸你。”我闺女说,“我就是想给你送个烤红薯,风把雪吹你身上了。”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等了七年才说出口。

我闺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我以为她生气了,跟进去一看,她在抽屉里翻东西,翻出来一包糖,是上次她过生日我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妈,这糖给他吧。”她说,“他小时候对我挺好的,带我去河里摸过鱼。”

我接过那包糖,走出去,递给他。

他接过去,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摩托发动的时候,我看见他抹了一把脸。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这一家人到底谁欠谁的。

我打婆婆那一巴掌,对不对?

婆婆笑那一笑,是不是真就是闹着玩?

小叔子那句对不起,到底值不值得原谅?

我闺女那包糖,是懂事,还是可怜?

这些事,我想了七年,没想明白。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算不清的账?

那句“闹着玩”,到底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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