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舅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脚底下的缝纫机刚走到那件墨绿旗袍的腰线。

机针抬起来,线还挂在布上。

她身后跟着我表哥邱磊,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女人四十来岁,拎一只黑公文包,进门先看我墙上那排尺子,从长的看到短的。

舅妈说,晚晚,你先停一停。

我说,舅妈,你坐。

她没坐。她说,这位是邵律师,是……是我请来的。你别多想。

我表哥在后面叫了一声,晚晚。

就这么三个字。他小时候偷我橡皮也是这么叫,叫完就没了下文。

邵律师把包放在膝盖上,没坐实,半个身子还立在椅子外头。她说她姓邵,做的是婚姻家事这一块,今天过来,是想了解一笔婚前财产公证的情况。

我手里的布垂下去,旗袍的腰线歪了一道。

我说,什么公证。

舅妈说,晚晚,舅妈不是来闹的。舅妈就是想把话问清楚。你领证前,是不是把你妈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拿去公证了。

我说是。

她手指头在膝盖上抓了一下。针织裤上那块起了球,被她抓出一小撮白毛。

邵律师问我,公证是什么时候做的。

我说,领证前一个礼拜。

她说,在云栖路那个办证大厅。

我说是。

我表哥一直站在门边,没进来。他身后是望江里巷口的水泥台阶,一个收废品的三轮车从门口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邵律师把包打开,抽出一张纸,是复印的,边角对得很齐。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她说,邱女士,这个事我还是要当着晚晚说。

我舅妈说,你先别说。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改衣服的客人落下的,杯口有一小道磕口,我一直没扔。舅妈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

她说,晚晚,舅妈今天来,是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我说,借什么。

她说,借你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缝纫机上的线还没剪。那根墨绿的线从针眼里出来,垂到地上,缠在我的鞋带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解。

02

我舅舅身体不好,这是实话。

他在家里养着,能自己挪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舅妈每天给他熬一锅汤,汤上面的油撇三遍。她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印子,结了一层薄痂,我进门的时候看见了。

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的是,邱磊定下的那个对象,两个人想有自己的窝。首付差一截。差多少他们没说,我也没问。

舅妈说,晚晚,我不是要你的。我是想跟你借一半。等你表哥缓过来,慢慢还你。

我说,舅妈,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我妈给我的时候,就让我去做了公证。

她说,我知道你做了公证。可你妈那份子里,也有我们家的情分在。

这句话一出来,我把手里的线剪断了。

我说,什么情分。

她说,你小时候,你妈带着你,在我们家吃过两年饭。你舅舅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你不知道,我记得。你妈那时候也没还,我也没要。

我看着她。

她五十多的人,头发染过,发根出来一截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那杯水。杯口的磕口正对着她的嘴。

我说,舅妈,我妈跟我说过那两年的事。

她抬起头。

我说,她说的时候我没记住。她走之前又跟我说了一遍。

舅妈嘴唇动了动,没接。

邵律师这时候把公证书的复印件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她推到我舅妈面前,手指按在日期那一行。

她说,邱女士,这笔财产在婚姻登记之前就完成了公证,是周晚的个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也不属于娘家共同财产。您要分,分不着。

我舅妈说,我不是要分,我是要借。

邵律师说,借不借,是晚晚的意思。

我舅妈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

邵律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她说,邱女士,还有一件事。您上个月拿给我看的那份云栖路房子的赠与协议,我看了三遍。您把房子过给了邱磊,产权证换了名字,协议里没有给您留一间屋。您今天来替他要别人的东西,您自己那一间,谁替您写。

我舅妈的脸色,我看见的。

一下就不是刚才那个色了。

她把水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裤子上那块白毛还粘着。她说,邱磊,走了。

我表哥说,妈。

她说,走了。

我表哥看了我一眼。他眼睛红,我不知道是路上吹的还是别的。他说,晚晚,那我们改天再说。

我说,好。

他们走到门口,邵律师把包合上,跟我点了点头。她走到台阶上,又回头,说了一句,晚晚,公证书你收好。

我说,好。

门帘落下来。

帘子是去年冬天我拿旧牛仔裤改的,边上缝得歪,风一吹就往里卷。

椅子上,舅妈那个布袋落下了。

灰布袋子,口上系着一根红绳,系得不紧。

我看着那个袋子,没叫她。

03

领证前一个礼拜,我妈带我去云栖路。

那天她穿了一件深蓝的外套,袖口磨白了。她没进大厅,说她在台阶上等。我进去填表,排号,把樟木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在纸上。

外婆传下来的绞丝镯子一对。我妈攒的折子。她弹的那床棉被。还有一只旧银锁,我小时候戴的,锁面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晚”字。

公证员问我,这些确定都归你个人。

我说确定。

她说,你结婚的对象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说,他签不签。

我说,我妈不让签。

公证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出来的时候,我妈站在台阶上抽烟。

她从来不抽烟。我记事起家里连烟灰缸都没有。

她抽得很慢,半根烟夹在手里,烟灰攒了老长,没往下抖。看见我,她把烟在台阶边的铁栏杆上摁灭,摁了两下才灭。

她说,办好了。

我说办好了。

她说,你舅家的事,你别掺和。

我说,妈,舅妈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你记住就行。

她那天没再多说一个字。回去的公交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在玻璃上,睡着了。

我以为她累了。

我把这件事想了二十天,也没想明白。

箱子现在放在我铺子二楼的角落里,压着一沓旧报纸。箱盖内侧有一行铅笔字,很淡了,是我妈的笔迹。

写的是,给晚晚,不给人看。

我第一次看见这行字,是领证那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又去看了一遍。

我站在二楼,扶着箱子盖,手底下那层木头凉。楼下巷子里有人在炒菜,蒜片下锅,刺啦一声。

我把箱子盖上,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排线轴。

红的,蓝的,灰的,一排一排。看着比什么都齐整。

抽屉里还压着一张老照片。我妈和舅妈年轻时候的,两个人站在一个公园门口,都扎着辫子。照片背面有字,我翻过来。

是我妈写的,字很轻,铅笔。

上面是,玉兰陪我三天。

三天。哪天,为什么陪,没写。

我把照片塞回抽屉最底下。

04

许建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自来水公司做管道检修,手上常年有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黑。他进门把工具包放在门口,先看了一眼缝纫机上那件旗袍。

他说,这个腰又改瘦了。

我说,客人腰细则。

他说,哦。

他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两碗。我坐在小凳上没动。他把筷子递给我,我没接。

他说,舅妈来过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她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今天话说重了,让我劝劝你。

我说,她没跟我说重话。

他说,那你怎么了。

我说,我没怎么。

他把筷子放在我碗上,自己先吃了一口。米饭有点硬,他嚼得慢。

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先借她一点。

我抬头看他。

他说,我不是说都借。就是说,你看,你舅那边也确实难。

我说,借多少。

他说,你定。

我说,我定你还说什么。

他说,我就是说说。

我说,许建平,这箱子里的东西,我妈给我的时候,你知道她说了什么。

他说,我没问。

我说,她说这个箱子是给我的,不是给任何人的。

他把碗放下。

他说,那你就别借。

我说,我本来也没说借。

他说,那不就完了。

我说,你说得轻巧。

他说,不轻巧。我今天下午抬管子,腰闪了一下。你妈给你那箱子,是给你压箱底的,不是给你压心的。

他说完,手扶着腰,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小凳上,看着地上那根墨绿的线。我把它从鞋带上解下来,绕在线轴上。绕了一半,绕乱了。

我把那一排线轴从架子上全拿下来,蹲在地上,按颜色重排。红的一堆,蓝的一堆,灰的一堆。排到一半,手一抖,线轴滚了一地。

有两只滚到柜子底下,够不着。

许建平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水。他没说话,走过来,蹲下,一只一只捡。捡到柜子底下那两只,他用筷子拨出来的。

他说,你别捡了,我来。

我站起来,走到一边,靠着墙。

他捡完,把线轴按颜色摆回架子上。红的一堆,蓝的一堆,灰的一堆。摆得没我齐,红的里面混了一只粉的。

他去洗碗了。水声又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在厨房里喊我。

他说,周晚。

我说,嗯。

他说,舅妈在楼下给我的那张纸,我还没给你。

05

那张纸是舅妈的字。

纸是从她的布袋里撕下来的一角,边上毛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

建平,今天的事别跟晚晚讲,我自己有办法。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许建平说,她下楼的时候塞给我的,我揣兜里就忘了。

我说,你揣了一天。

他说,我腰疼。

我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把毛边抚平。

第二天上午,舅妈来拿布袋。

她穿了一件灰棉袄,进门不看我,眼睛在地上的线头堆里扫了一圈,说,晚晚,我那个袋子。

我把袋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摸了摸,摸出那副没织完的护膝。棕色的线,一只织了半截,另外一只还是个线团。她看了看织口,说,织错了,回头拆了重来。

我说,给舅舅织的。

她说,给他织的。他腿怕凉。

她把护膝塞回袋子里,系上红绳。绳头还是系得不紧。

她说,昨天的事,是舅妈不对。

我说,舅妈,没什么对不对的。

她说,你妈那时候也这么说。

她说了这一句,脚下停了一下。

她说,晚晚,我不是要拿你的。我就是想看看,我自己的那份,还能不能算数。

她没再说。门帘一掀,出去了。

我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夹进抽屉里。

抽屉最底下那张老照片还在。我把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四个字:玉兰陪我三天。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舅妈的布袋里衬夹着一张纸。

我是下午才知道的。

布袋的里衬前一天就开了线,我早上递给她的时候没注意,那张纸掉在了柜台底下。下午我扫地,扫帚头碰到柜子底,把它带出来了。

纸折了四折,边角磨白。

我展开一半,又折回去。

我看见了抬头的两个字:赠与。

再往下,我没看。

我把纸压在电话机底下,去给客人取旗袍。旗袍的腰线改好了,熨得平平整。客人试完,说了一句,周师傅手真巧。

我说,慢工。

客人走了。电话响。

是邵律师。

她说,晚晚,有几句话我昨天没当着人说。

我说,您说。

她说,你舅妈昨天在我那儿坐了不长时间,半个小时。她问的不是你的钱。

我握着电话,没出声。

她说,她问我,她自己那间屋,还能不能要回来。

我说,那您怎么说的。

邵律师停了一下。她说,我跟她说,要看协议上写没写。写了的,一个字就管用。没写的,一个字也是一堵墙。

她没往下说。

我说,谢谢您。

她说,你收好公证书。

电话挂了。

我把电话机底下的纸抽出来,重新折好。折的时候,我看见纸上有一行数字,是一串日期。

日期是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我舅妈把云栖路那套房子过给了我表哥。

我表哥那时候还没定亲。

我把纸放进抽屉,压在照片上面。

06

冬天来得比往年快。

我舅舅能挪到巷口了,扶着墙,一步一步。舅妈跟在他后头,手里拎一个小马扎,走几步就放下,让他坐。

邱磊的婚事往后推了。听说是两个人商量好的,再攒一阵。舅妈在外面不说这个,别人问,她就说,不急,年轻人自己有数。

那天下午,舅妈拿了一件旧棉袄来。

深灰的,面子洗得发白,领子上有一圈磨破的绒。她说,晚晚,你帮我改改,袖子长。

我说,放这儿吧。

她说,不着急,你闲了弄。

她没走。坐在门口那张小凳上,看我把棉袄铺开。她手背上的烫伤好了,留了一块浅色的印,像一小片旧地图。

我说,舅妈,手背好了。

她说,早好了。熬汤溅的,不碍事。

她坐了一会儿,说,晚晚,云栖路那房子,我让他们加了一行字。

我说,什么字。

她说,没多少。就是一行字。

她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缝纫机响起来。我把袖子拆开,里子一掀,里面的棉花都硬了,一团一团,结成疙瘩。我用剪刀剪开,扯出来,扔在脚边。

舅妈说,那还是你舅年轻时候穿的。

我说,棉花得换。

她说,换吧。

她走的时候,把那副护膝留下了。她说,你舅舅用不上,你留着,骑电动车腿上挡风。

我说,舅妈,你织完吧。

她说,拆了重来,线不够了。

她走了。门帘落下来,还是往里卷。

我上楼拿线,路过那个樟木箱,掀开看了一眼。箱盖内侧那行铅笔字还在。给晚晚,不给人看。我把它合上,下楼接着絮棉花。

我坐在缝纫机前,把新棉花一层一层絮进去。絮到袖口的时候,针不好走,我把针在头发上划了一下。

许建平下班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说,这棉袄,谁的。

我说,舅妈的。

他说,哦。

他去洗手。水声响起来。

我把最后一只袖子缝完,抖开棉袄。左边袖子比右边长了一点,我没拆。

舅妈第二天来拿,穿上试了试,抬了抬胳膊。她说,这样也好,能盖住手。

我说,舅妈,不合身我再改。

她说,不用了。

她把棉袄裹紧,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巷口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绺,白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去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

我把那件墨绿旗袍的腰线重新描了一遍粉。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滚到柜子底下,我没去捡。窗外的收废品车过去了,铃铛响两声。我低下头,接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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