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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七点四十,我老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盯着她妹妹看了足足五秒钟,说,你瘦了。

小姨子正低头扒饭,嘴里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就接了一句,这都得感谢姐夫。

我老婆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住了。

筷子还横在碗沿上,一头搭着青菜,一头悬在桌布外面。她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厨房。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锅里剩的那点西红柿炒蛋糊在锅底,我听见她拿铲子刮了两下,刮得特别响。

小姨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黑着,嘴唇有点干,还冲我笑了一下。我没接住那个笑。

她来我家那天是正月十六,下午两点多,拖着一个二十六寸的旧箱子,箱子轮子坏了一个,在小区门口那段砖路上咯噔咯噔响。我老婆下楼接的,回来时候眼眶红红的,说,跟那个姓赵的过不下去了,先住几天。

几天变成了二十多天。

我们家不大,两室一厅,孩子在外地上学,那间小房间本来堆着杂物,我花了半天收拾出来,从床底下扫出四个老鼠屎一样的黑颗粒,还有一摞2017年的旧挂历。小姨子就住进去了。

头一个星期还好,她抢着做饭洗碗,晚上还给我老婆捶背。第二周开始不对劲了,白天不起床,夜里两点多还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薄墙,能听见她说,你别逼我了,我真没钱。我翻了个身,我老婆也翻了个身,两个人都装睡。

第二十三天,就是出事那天白天,我下班早,四点半到家。小姨子一个人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摆着一碗小米粥,煮好了又没喝,上面结了一层皮。她看见我回来,赶紧把手机扣过去,叫了声姐夫。

我说,粥凉了,热热再喝。

她说,不饿。

那碗粥就在那儿搁着,一直到晚上吃饭,还在那儿。

我老婆那句话,其实不是突然来的。二十多天里,小姨子下巴肉眼可见地尖了,牛仔裤本来绷着大腿,现在松了一圈。她自己也说过,夜里老醒,睡不踏实。我老婆心疼,天天变着花样做菜,红烧排骨,鲫鱼汤,可乐鸡翅,做了端上桌,小姨子扒拉两口就放下。我老婆问她怎么了,她说,姐,我真吃不下。

可那天她说,感谢姐夫。

我老婆想的是什么,我大概能猜着。她在厨房刮锅底刮了足足两分钟,出来时候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已经挂上笑了,问她妹妹,你姐夫怎么你了,你还感谢他。

小姨子说,姐你想哪去了。姐夫天天早起给我买豆腐脑,还给我找工作,我感谢他不行啊。

我确实给她买过豆腐脑,小区门口那家早餐铺的,三块五一碗,加了辣油和香菜。买了大概有七八回。也帮她问过两个地方,一个是城南那家小饭馆招服务员,一个是城北一个民办养老院招护理员,都没成。这些事我老婆都知道。

可我老婆那句话已经出口了,她说,你姐夫对你比对我上心。

声音不大,但桌上三个人都听见了。

小姨子脸一下白了。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吱呀一声。她说,姐,我明天就搬走。

我老婆没拦。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捏得都扁了。

第二天小姨子真走了。上午十点多的车,她没让我送,自己叫了个车,箱子轮子还是咯噔咯噔响。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袖口都磨白了,站在小区门口等车时候,低头抠手指甲。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那是她来我家第二天我老婆给她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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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走了以后,我老婆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了半天,皮都碎了,一瓣没吃。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有。

过了一个礼拜,我老婆晚上忽然问我,你说,她在我家那二十多天,到底瘦了几斤。

我说,我哪知道。

她说,我称了,她来那天我让她称过,一百零六斤。走那天早上我又让她称了,九十八斤半。

我说,那也没多少。

她说,七斤半。一个人七天不吃饭能瘦多少,你查查。

我真查了。网上说法不一,有的说前三天掉的是水,后面才掉肉。有的说每个人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没有准数。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又过了几天,我老婆从那个小房间的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是社区医院的挂号单,日期是小姨子来我家第九天。科室写着消化内科。名字是她本人的。

我老婆拿着那张纸,坐了一下午。

后来我们才知道,小姨子那段时间一直在吃药。什么药她不说,她只跟我老婆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我在旁边听见几句。我老婆说,你有病不跟姐说,你跟谁亲?小姨子在那边哭,说,姐,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再后来,我老婆去了趟城南,找小姨子租的那个单间。回来时候脸色不好看,说那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电磁炉,窗台上摆着七八个外卖盒,都洗干净了码着,像舍不得扔。她说她妹妹瘦得锁骨能放鸡蛋。

我问她,那事你问清楚没有。

她说,问什么问。

那天晚上她做了小米粥,煮得稠稠的,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倒进水池里,哗啦一下冲走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小姨子那句感谢姐夫,到底是顺嘴一说,还是话里有话。也说不清我老婆那天变脸,是因为吃醋,还是因为她其实早就看出来妹妹不对劲,只是那句话把她的心扎了一下。

更说不清的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瘦了七斤半,躲在姐姐家二十多天,每天煮粥又倒掉,她到底是来躲谁的。

我老婆后来再没提过这事。只是偶尔晚上刷手机,刷到一半会停下来,盯着屏幕发一会儿呆。我知道她是在看小姨子的朋友圈,小姨子最近一条也没发。

阳台上还晾着小姨子忘拿的一条围巾,灰格子的,我老婆收了三次都没收进柜子,就那么搭在晾衣杆上,风一吹,晃两下。

那条围巾在那儿挂了快一个月了。我老婆每天从旁边过,都不看它。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时候,一句话说出来,谁都没错,可就是回不去了。小姨子那句感谢姐夫,到底该不该说。我老婆当场变脸,又是不是太过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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