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挝人感慨:天呐!在我们国家难如登天的事,在中国却如此简单?

阿努蓬第一次在中国坐地铁的时候,闹了个笑话。

他站在昆明地铁站的闸机前,手里攥着一张单程票,不知道该怎么进站。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他急得额头冒汗。这时旁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拍了拍他肩膀,指了指刷卡区,又做了个“贴上去”的手势。阿努蓬把票往感应区一放,闸机门“嘀”地开了。他回过头想说谢谢,那个中学生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一幕。在万象,公交车站没有站牌,没人告诉你车什么时候来,来了你得招手拦,司机高兴才停。有些车上连投币箱都没有,售票员用一个小铁盒收钱,找零常常找不开。他第一次来中国坐地铁,发现车厢里居然有空调,有电子屏显示下一站,有语音播报,还有人在看手机、打瞌睡、吃包子。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阿努蓬到昆明第四个月,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他去菜市场买菜,摊主递过来一个二维码让他扫。他去便利店买水,店员头也不抬地指一下扫码枪。他去图书馆借书,自助机上一刷就完事。这些事在老挝,每一件都要花上几倍的时间。

他父亲上个月打电话来,说家里的摩托车坏了,要去镇上修。阿努蓬问修好了没,父亲说还没呢,修车铺说配件要从泰国订,等了两周还没到。阿努蓬问为什么不坐公交车去镇上,父亲笑了:“咱们村那条路,公交车进得来吗?”

那条路阿努蓬太熟悉了。红土路面,雨季一过全是坑,旱季尘土飞扬。村里有人买了一辆二手皮卡跑运输,每次进城都要在路上颠两个小时。阿努蓬小时候上学,每天走四十分钟土路到镇上的学校。下雨天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袜子全是黄泥。

他记得有一年雨季特别长,村里通往外面的唯一一座木桥被冲垮了。整整一个月,村民们只能绕道走更远的路去镇上。孩子们没法上学,大人生病只能硬扛着,因为去最近的诊所要过那条河。后来村里人凑钱修桥,每家每户出人出力,用竹子和木头搭了个简易的。修好那天全村人坐在桥头喝酒,阿努蓬的父亲喝多了,拍着桥栏杆说:“这下好了,再也不用绕路了。”

第二年雨季,那座桥又被冲走了。

阿努蓬来中国之前,在万象的一家小贸易公司工作。老板让他去政府办个营业执照延期,他跑了五趟。第一趟去,办事员说缺一份材料。第二趟去,办事员说负责人不在。第三趟去,负责人在了,说表格填错了。第四趟去,说系统坏了,让他下周再来。第五趟终于办成了,办事员把新执照递给他,面无表情地说:“好了。”

他拿着那张纸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摩托车乱窜,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线缆,路边摊贩在灰尘里叫卖。他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好像生活里每一件小事都在跟你作对,每一件小事都要耗尽你全部的耐心。

所以当他来到中国,发现这里的事居然可以这么简单的时候,他常常有一种恍惚感。

那天他去学校附近的快递点寄东西回家。一个不大的门面,里面堆满了纸箱和塑料袋。他把要寄的东西递给工作人员,对方扫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报了个价格。阿努蓬付了钱,拿了单号,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站在门口,看着快递员把包裹扔进一个大编织袋里,拉上拉链,搬上电动三轮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妈,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大概十天到。”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十天?这么快?”

“嗯,快递单上写的。”

“寄到哪儿?镇上还是村里?”

“村里。他们说可以直接送到家门口。”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挺好的。”

阿努蓬听出了母亲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高兴。好像她已经习惯了所有事情都要费尽周折,突然听说有一件事可以这么简单,反而有点不敢相信。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镇上办身份证。他们早上五点就起床,走了两个小时到镇上,排在队伍最前面。八点开门,办事员说系统还没连上。他们等到十点,系统好了,又说要户口本原件。父亲说带了复印件,办事员说复印件不行,要原件。父亲说家离这里太远,来回要四个小时。办事员说那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

父亲蹲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天的烟。阿努蓬坐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办完事高高兴兴地走了,有人跟他父亲一样蹲在台阶上抽烟。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办事员下班了,门关了。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们又走了两个小时,这次带了户口本原件。办事员翻了翻,说照片不合格,要重新照。镇政府对面有家照相馆,拍一张证件照要五万基普。父亲掏钱的时候手在抖。

阿努蓬想到这里,翻了个身。窗外是昆明夜晚的车流声,远处有霓虹灯在闪。他想起那个快递员突突突开走的三轮车,想起地铁站里那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想起银行柜台里微笑着问“您办什么业务”的姑娘。这些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们只是在工作,在生活,在度过普通的一天。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普通,对另一个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周末阿努蓬去了一趟昆明的老城区。他走在石板路上,两边是各种小店,卖花的、卖茶的、卖手工艺品的。有个老大爷坐在门口编竹筐,手指灵活地翻动着竹条。阿努蓬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大爷抬头冲他笑了笑,用方言说了句什么。阿努蓬没听懂,也笑了笑。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办事指南,办什么事需要什么材料,清清楚楚。还有二维码,扫一下就能预约。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问他需要帮忙吗。阿努蓬摇摇头,说只是看看。工作人员说没事,有需要就进来问。

阿努蓬走出老城区,站在一座天桥上。桥下车流不息,远处有高楼,有塔吊,有正在施工的地铁站。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去年雨季他在村里拍的,家门口那条土路变成了泥河,父亲穿着雨衣站在水里,水没过了小腿。照片旁边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年的稻子又淹了。”

他关掉照片,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桥上有卖烤洋芋的小贩,推着车,炭火上架着铁丝网。阿努蓬买了一个,小贩用夹子夹起来,撒上辣椒面,递给他。阿努蓬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他一边吃一边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过一个红绿灯,绿灯亮了,人群涌过斑马线。他也跟着走,混在人群里,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穿着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半个烤洋芋,走在异国的街头。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做了一个决定:毕业之后要回老挝,开一家物流公司,把中国这套简单的东西带回去。哪怕只能让一个村子的人寄包裹不用再跑镇上,让一个老人取钱不用再走两个小时,让一个孩子上学不用再趟泥水。

他咬了一口洋芋,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笑了,用老挝话小声说了句:“天呐。”

天呐,原来事情可以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