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燕是凌晨三点走的。她老公周明在ICU外面坐了七天,第七天凌晨,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对不起”。周明没哭。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病房,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林晓燕的脸很安详,眉头松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做了一个好梦。周明把白布盖回去。他走出病房,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最后一条消息是七天前她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ICU窗外的一小片天,配文:“今天天挺蓝的。”他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装兜里,靠在椅背上。走廊里灯亮着,护士推着车经过。他闭上眼睛。
林晓燕今年三十七,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她跟周明结婚十二年,有个女儿,九岁,在老家湖南跟着爷爷奶奶。他们俩在深圳租着一间农民房,月租一千八,在龙华。两个人一个月挣一万出头,寄三千回家,剩下的吃饭坐车交房租。日子紧,但过得下去。去年秋天她开始胃疼,以为是老毛病,自己去药店买了胃药。吃了两个月没好。周明催她去医院,她说“再等等,厂里赶货”。拖到今年三月,疼得站不住,去龙华医院查。医生说胃癌,中晚期。她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二的胃。术后化疗,做了三次。头发掉光了,人瘦到九十斤。周明请了长假,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旅馆,一天八十。他白天在医院,晚上去跑代驾,跑到凌晨两三点。挣的钱填医药费。他说“能撑一天是一天”。
林晓燕最后一次化疗是上个月。做完之后,她躺在床上,跟周明说想回家。周明说“等你好点”。她说“现在就想回”。周明没同意。他说“你再坚持一下”。她没再说话。第二天她进了ICU。周明后来想,她说的“想回家”,他应该答应的。但他当时想的是,再治一治,也许有转机。他把这个想法跟医生说,医生说“试试吧”。于是又试了。试到最后,她没回去。
林晓燕走的那天早上,深圳下雨。周明办完手续,站在医院门口,雨不大,毛毛的。他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女儿在那边问“妈妈呢”。他说“妈妈走了”。女儿沉默了几秒,哭了。周明站在雨里,听着女儿哭。他没哭。他等女儿哭完了,说“爸爸过两天回去”。女儿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台阶上。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掏出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旁边一个保洁阿姨递了把伞给他。“小伙子,别淋着。”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撑着伞,走进雨里。
林晓燕的遗物不多。一个行李箱,几件衣服,一个手机,一个塑料袋子。塑料袋子里装着她化疗期间写的几张纸条。周明在回湖南的高铁上翻出来看。第一张写着:“周明,我要是走了,你别一个人扛。带女儿回老家,别在深圳待了。”第二张写着:“女儿生日是五月十七,别忘了。”第三张写着:“我存了八千块钱,在工行卡里,密码是女儿生日。给你买件厚外套,你冬天跑代驾冷。”最后一张只有几个字:“我想回家。”
周明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高铁开过虎门大桥的时候,窗外的海灰蒙蒙的。他想起十二年前,他跟林晓燕从湖南坐绿皮车来深圳,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那时候想,来深圳挣了钱就回去。后来挣了钱,寄回家。再后来想挣更多。再后来她病了。他把头靠在窗上。高铁很快,窗外的树和楼一闪而过。他闭上眼睛。手机响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说女儿今天没去上学,在家哭。他回了个“我明天到”。他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回到老家那天,女儿站在村口等他。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腰。他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女儿说“爸爸你瘦了”。他说“爸爸没事”。女儿问“妈妈疼不疼”。他说“不疼了”。女儿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了一会儿。他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他站起来,牵着女儿往家走。村里人站在路边看着他,有人叹气。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回到家他把行李箱放下。他妈在厨房做饭,他爸坐在院子里抽烟。他把那张工行卡拿出来,放进抽屉里。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他想起林晓燕说的“我想回家”。她回来了。他把她带回来了。他把烟掐了,站起来走进厨房。他妈在炒菜。他说“妈,我来”。他接过锅铲。菜在锅里翻着。他炒了两下,手停了。锅里的菜冒着热气。他站在灶台前,眼泪掉下来了。他妈没说话,拍了拍他后背。他擦了擦脸,继续炒。菜好了,端上桌。三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女儿给他夹了块肉。“爸爸你吃。”他吃了。嚼着嚼着,又掉眼泪。他低着头,把饭吃完。然后他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窗外的月亮很圆。他洗完了碗,擦了手,走进女儿房间。女儿已经睡了。他把被子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她长得像林晓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进自己房间。床头柜上放着林晓燕的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她穿着红棉袄,站在家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拿起照片,擦了擦。然后放回去。他躺下来。明天早上,他得去镇上给女儿办转学手续。他得在老家找个活干。日子还得过。他翻了个身。窗外虫叫,一声一声的。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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