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两下,是我妈打来的。我挂了,她又打。我又挂了,她又打。第三遍的时候我站起来出了会议室,接了。
“你赶紧回来,你外婆不行了。”
我妈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出来。
我说啥叫不行了?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我妈说,你回来再说。
我请了假,开车往老家赶。三个小时的路,我开了一个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是好好的。前天晚上我还跟她通过电话。她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说你那边冷不冷,我说还行。她说你妈老念叨你,你抽空回来看看。我说行,下个月就回。
下个月。没有下个月了。
我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我舅、我姨、我表弟表妹,还有几个邻居。我妈坐在堂屋门口的凳子上,眼睛红得跟桃子似的,看见我进来,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你外婆……走了。”
我站在院子当中,太阳挺大的,照得人发晕。我说咋回事。
我舅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
“吃药吃的。”
我说吃啥药。
他说,她那个关节炎,疼了好些天了。前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她自己翻抽屉,翻出来一盒止痛药,吃了一粒。吃完没一会儿就说胸口闷,喘不上气。你外公要打120,她说不用,躺会儿就好。躺了半个钟头,人就不行了。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说啥止痛药。
他说就是那个,她以前也吃过,没出过事。可这回……不知道咋回事。
我进了堂屋。外婆躺在里屋的床上,脸上盖了块白布。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我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去看看她吧。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外婆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搁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胸口不动了。
我退出来,坐在院子里,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竹椅上。竹椅嘎吱响了一声。太阳照在我身上,可我觉得冷。
后来我才搞清楚是咋回事。
外婆有冠心病,好几年了,一直吃药控制。那个止痛药,叫啥名字我记不住,反正是非甾体抗炎药。医生说,有冠心病的人不能吃那个,容易引起心血管事件。外婆不知道。她疼得受不了,翻到啥吃啥。没人告诉她那个药不能吃。
我外公坐在屋里,一直没出来。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外婆那件外套,攥得紧紧的。他今年七十三了,耳朵背,走路也慢。外婆走的那天晚上,他守在她旁边,看着她喘不上气,看着她闭上眼睛。
他跟我说,你外婆这辈子,最怕去医院。有点小病就扛着,扛不住了就自己找药吃。我说了她多少回,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她说医院花钱,还麻烦。她说她身子骨硬朗,吃点药就好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
“我要是那天晚上打120就好了。她说不打,我就没打。我寻思躺会儿就好了……”
他攥着那件外套,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不知道该说啥。我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硌手。
外婆这辈子,确实怕去医院。
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落了一身毛病。关节炎、腰肌劳损、胃病,都是那时候攒下的。退休之后也没闲着,帮着我舅带孩子,帮着我妈做饭,逢年过节还得张罗一大家子。她总说,忙点好,忙点身子骨才不锈。
可她那些病,从来没正经治过。关节疼了贴膏药,胃疼了吃胃药,头疼了吃去痛片。我妈劝她去医院,她说去啥医院,我自个儿的身子我还不清楚。我妈说那你至少每年体检一次。她说体检啥,查出来毛病还添堵。
她就这么扛了一年又一年。
去年冬天,她关节炎犯得厉害,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费劲。我妈硬拉着她去了趟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关节退变严重,得做理疗,还得吃药。开了药,她吃了两天,说胃不舒服,就停了。理疗做了三次,说太远,不去了。
我妈气得不行,跟她吵了一架。她说妈你能不能听我一句,你这不是闹着玩的。外婆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你懂?我妈说那你也不能瞎吃药啊。外婆说,我没瞎吃,我吃的都是以前吃过的。
她确实吃的都是以前吃过的。可她不知道,以前能吃,不代表现在能吃。她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变了,她的心脏已经经不起那些药了。
我后来翻了她床头那个抽屉。里头满满一抽屉药。去痛片、布洛芬、阿司匹林、胃药、降压药、速效救心丸,啥都有。有些药盒都发黄了,过期了还搁那儿。有些药是她自己去药店买的,有些是邻居推荐的,有些是以前看病剩下的。
那个要命的止痛药,就搁在最里头。药盒上印着小小的字,说明书折得皱巴巴的。我打开看了一眼,禁忌那一栏写着:严重心血管疾病患者禁用。
外婆不识字。她只认得药盒上的图片,认得那个药是她以前吃过的,认得那个药能止疼。
我拿着那个药盒,坐在她床上,手抖得厉害。
我舅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外婆疼得直哼哼,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公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外公说那吃片药吧,她说行。她自己爬起来,拉开抽屉,摸黑找了半天,摸到那盒药,抠了一粒出来,就着口水咽下去了。
吃完没一会儿,她说胸口闷。外公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说喘不上气。外公说打120吧,她说再等等。等了一会儿,她脸色就不对了。外公慌了,跑出去敲邻居的门。邻居帮着打了120。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外婆已经没气了。
从吃药到走,不到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一粒药。
我妈后来一直哭,说都怪我,我要是多回去看看她,我要是把那个药给她收走,我要是早点带她去医院……
我说妈,不怪你。
可我自个儿心里头也堵得慌。我也在想,我要是多回去看看她,我要是多给她打几个电话,我要是上次回去就把那个抽屉给她收拾了……
可没有要是了。
外婆走的那天下午,亲戚们都来了。我舅在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桌子,请了帮忙的人。我姨在屋里给外婆换衣裳,我妈在旁边递东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人来人往,觉得特别不真实。
昨天上午她还活着。前天晚上她还跟我打电话。现在她躺在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布,等着入殓。
我表弟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哭。他从小是外婆带大的,跟外婆亲。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哭得站不起来。我站在旁边,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心里头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上气。
晚上守灵的时候,我坐在灵堂里,看着外婆的遗像。照片是她去年拍的,穿着那件碎花衬衫,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笑得挺开心的,可我知道,她膝盖疼,她是忍着疼笑的。
我旁边坐着外公。他一直没说话,就看着那张遗像。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外婆这辈子,省吃俭用,啥都舍不得。去医院舍不得,吃药舍不得,连买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她走那天晚上,还跟我说,明天去菜市场买条鱼,给你妈炖汤。”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她省了一辈子,到头来,省出个啥。”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啥。
后来我收拾外婆的遗物,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存折,还有一叠钱。存折上有三万多块钱,是她这些年攒的。钱不多,但都是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攒着,说以后给孙子孙女上大学用。
我把那个布包交给我妈。我妈拿着那个布包,哭得直不起腰来。她说,我要这些钱干啥,我要我妈。
是啊,要这些钱干啥。
外婆走后的第三天,我去了趟医院。我拿着那盒药,挂了心内科的号。医生看了那个药盒,又看了看我,说这个药,有冠心病的人不能吃。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来干啥。我说我想问问,要是吃了这个药,多长时间会出事。
他说,因人而异。有的人没事,有的人几分钟就出事了。尤其是老年人,本身心脏就脆弱,再吃这种药,就是雪上加霜。
我说那要是不吃呢。
他说不吃就没事。关节炎疼是疼,但不会要命。可吃了这个,就可能要命。
我拿着那个药盒,出了医院。站在医院门口,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蹲在台阶上,把那盒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一粒药。就一粒。
我外婆走了,才六十六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一粒她以为能止疼的药。一粒她以前吃过的药。一粒她不知道会要命的药。
她不知道。没人告诉她。
我后来把那个药盒带回了家,搁在我书桌上。每次看见它,我都会想起来,我外婆走的那天上午,太阳挺好的,她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眯着眼,跟邻居唠嗑。她跟我说,你下次回来,外婆给你做红烧肉。
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我能吃两碗饭。
可我再也吃不到了。
你说,这事怪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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