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清早,我蹲在崖城村出租屋的台阶上擦皮鞋,老赵的二手电驴吱呀一声刹在脚边,车把上挂的塑料袋子晃了晃,几滴海水溅在我刚擦亮的鞋尖上。
他也不道歉,把袋子往台阶上一放,掀开袋口给我看,两条马鲛鱼还带着冰碴,鳞片亮得晃眼。“今天这鱼,市场卖二十二一斤,我在码头等了俩钟头,等最后那班小船靠岸,砍到十八一斤,两斤高高的,整整省了八块。”
说的时候他脖子上的筋还没平下去,显然刚才砍价用了劲,黢黑的脸上泛着红,手上沾着点鱼鳞,指甲缝里都是码头的黑泥。他那电驴是上个月花三百块从老乡手里收的,车闸不太灵,车筐里永远塞着个破帆布包,还有个折叠小马扎,天天天不亮就骑去码头等船,比年轻时上班还准时。
我刚来那会可想不到这个。去年冬天在老家,关节炎犯得连楼都下不去,儿子催着我来三亚躲躲,我临出发前往银行卡里存了两万块钱,心说这地方全国人民都来旅游,消费还能低了?我那四千多的退休金,说不定撑不了仨月。
一开始找房我都往海边小区瞅,三千多一个月的开间,我都咬咬牙准备交定金了,还是同车来的老乡说,往村子里走,农民自建房便宜一半都不止,我半信半疑找过来,刚好住老赵隔壁,房租一千二,两室一厅,还带个能晒被子的小阳台。
头一个月光置办锅碗瓢盆、买米买面,花得我有点心疼,就想着去菜市场找找便宜菜。菜市场门口第一家卖清补凉的,就是刘姐,四川人,六十二,围着个洗得发蓝的白围裙,边上摆着个掉了漆的大保温桶,装着头天晚上熬好的椰奶。
那天热得我嗓子眼冒烟,就要了一碗,五块钱,红豆、西米、通心粉给得冒尖,她舀的时候手一点不抖,一边舀一边跟我唠,说跟老伴来这边四年了,就在后面村子租房子,房租一千五,俩人一个月生活费就卡着两千块钱花,房租占大头,剩下五百块钱管吃管喝。“够咯,”她把碗递过来,指尖沾着点椰奶,“比在老家开暖气便宜,老家冬天光暖气费就两千多,还冷得骨头疼,我老伴那老慢支,一冬天都不敢出门,来这儿啥药都不用吃。”
我抬头瞅了瞅摊子后面,她老伴蹲在地上削芒果,背有点驼,听见说他,就抬头笑了笑,没说话,手里的刀转得飞快。
那阵子我天天绕路去刘姐那买清补凉,有时候也跟着老赵去码头转,转着转着就慢慢回过味来。原来我之前在老家听人说的,来海南过冬的都是有钱人,退休金万八千的,全是没影儿的事。
我身边这俩老伙计,老赵六十七,吉林的,企业退休,退休金三千出头,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刘姐老伴是农村的,新农合的养老金一个月才一千多,俩人就靠这个清补凉摊子赚点零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天天都乐呵呵的。
合着来这儿躲冬天的,大多都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没什么大钱,就是想找个暖和地方,少遭点罪,少给孩子添负担。
我也慢慢跟着学起了过日子的门道。早上七点之前赶早市,当地农民挑来的青菜,一块钱一把,带着露水,比小区门口的生鲜店便宜一半还多,就是得趁早,晚了好的就被挑完了。
买海鲜就跟着老赵去码头,别去那些装修得亮堂堂的旅游市场,也别去大的水产店,就等下午四五点靠岸的小渔船,刚捞上来的虾啊鱼啊,带着海水的咸气,新鲜不说,价格比市场低三成,赶上收摊的时候,剩下的杂鱼杂虾,十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回来用油炸得酥酥的,下酒刚好。
平时出门就坐公交,老年卡大部分线路都免费,想去海边了就坐两块钱的城际线,半个钟头就到三亚湾,沿着沙滩慢慢溜达一下午,一分钱不用多花。头一个月我算账还心惊胆战,怕超支,这俩月拢下来,连房租带吃喝,一个月两千五打住了,比我在老家花得还少。
有时候我坐在码头的台阶上歇脚,看着一帮老头老太太围着渔船挑挑拣拣,砍价的声音混着海浪声,大家都拎着布袋子,穿得普普通通,谁能想到这是在三亚呢?外人刷着短视频,看见的都是海景别墅、海鲜大餐、游艇出海,觉得来海南过冬就是享福,就是有钱人才干的事。
哪知道还有我们这么一帮人,天天抠着手指头算菜价,为了几块钱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连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出门自带灌满凉白开的塑料壶。说白了,哪是来享福的,就是来躲个暖和,少生点病。
说心里一点不发酸是假的。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谁不想轻轻松松的,买东西不用看价签,想吃啥就买啥。可转头看见老赵拎着鱼回来,老远就喊我晚上过去喝两口,显摆他今天又省了几块钱;
看见刘姐收了摊,跟老伴俩人慢慢往家走,分着一块刚切的菠萝,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又觉得这帮老伙计挺有劲的。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暖不暖和只有自己的骨头知道,手头紧点,可每天能晒着太阳走路,能呼吸着不冻嗓子的空气,比啥都强。
前几天老家的老周给我打视频,说冻得实在受不了,想来又怕带的钱不够。我把记菜价的小本子翻给他看,一笔一笔念给他听。他还在视频那头晃脑袋,说三亚哪有这么便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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