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姐夫走了。”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不对劲。

我问:“走了?去哪了?”

“从十六楼跳下去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那是周三下午两点,我刚吃完午饭回到工位上,正准备摸鱼刷会儿手机。窗外阳光刺眼,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同事们有的趴桌上睡觉,有的戴着耳机追剧。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无聊的工作日下午。

可我妈告诉我,钱大军死了。

钱大军是我表姐孙桂芳的丈夫,今年五十四岁,开了大半辈子货车。印象里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笑起来憨厚老实,说话慢吞吞的。每年过年回老家,他都会给我塞一箱他们那边的土特产,嘴上说着“不值钱的东西,拿着吃”。

就这么一个人,从十六楼跳下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嗓子发紧。

“昨天半夜。你表姐早上才发现人没了,楼下保安先看到的。”我妈叹了口气,“你大伯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让你周末回去一趟,好歹是亲戚,送一程。”

我说好,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愣了半天。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闪过去。钱大军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中秋节,他来省城送货,顺道请我吃了顿饭。那天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的,饭也没吃几口,一直盯着手机看。我当时还以为他跟表姐吵架了,还劝了他几句,说什么夫妻之间要多体谅。

他笑了笑,没接话。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已经在扛着什么了吧。

周末我请了两天假,坐大巴回了老家。

葬礼设在县城殡仪馆,不大,就租了个最小的厅。我到的时候,门口稀稀拉拉停了几辆车,都是亲戚朋友开的旧车。花圈倒是不少,摆了一排,上面的挽联写得挺正式,一看就是殡仪馆统一印的。

表姐孙桂芳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身黑衣服,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哭出声,眼泪却哗哗往下掉。

我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拍了拍她的肩膀。

“磊子,你来了。”她声音沙哑。

“姐,节哀。”

她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把眼泪,领我进去。

灵堂很小,正中间挂着钱大军的遗像。照片用的是他身份证上的那张,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拘谨。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

来吊唁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近亲,就是钱大军生前的几个工友。他们站在角落里,抽着烟,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红着眼眶跟我说:“大军这人,太老实了,老实人吃亏啊。”

我没接话,心里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钱大军跳楼的原因,我已经听我妈说了个大概——给人担保,背上八十万的债,借钱的人跑了,债主天天上门催,他扛不住了。

八十万。

对一个开货车的来说,这数字能把人压死。

我在灵堂待了一会儿,帮着搬了些东西。大伯赵德柱一家来得晚,快中午了才露面。大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个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饭局上过来的。

大伯母吴翠兰跟在后面,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格外扎眼。她一进灵堂,先皱了皱眉,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拉着表姐的手说:“桂芳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

话说得好听,可那语气听着就不对劲,像是在说“这事终于完了”。

堂哥赵鹏更离谱,他穿了件花哨的休闲西装,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才进来。他看了看遗像,啧了一声,转头跟他妈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当初别瞎掺和那些事,非不听,这下好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讪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亲戚们围了两桌。菜是殡仪馆食堂做的,味道一般,大家也没什么胃口。大伯赵德柱喝了点酒,话就开始多了。

“大军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了。”他夹了口菜,嚼了两下,“人家让他担保他就担保,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人。这年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安的什么心。”

二叔赵德胜闷着头吃饭,听到这话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大伯母接话:“可不是嘛,我早就说过,那个吴大勇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还记得不,那年他来找大军喝酒,我就跟大军说,这人眼神不正,少来往。大军不听啊,还说我多心了。”

我心里冷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死了,马后炮放得再响也晚了。

“关键是那八十万怎么办?”赵鹏放下筷子,“人死了,债可没死。我听人说,那些讨债的可不管你是不是死人,该找谁还找谁。”

表姐孙桂芳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我看不过去,开口道:“鹏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先让表姐把丧事办完再说。”

赵鹏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我说的是实话。你不懂,这些讨债的有的是手段,到时候闹起来,丢人的可是咱们全家。”

“那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我声音大了点。

“谁逼他了?”赵鹏嗓门也高了,“他自己跳的,又不是我推的。再说了,他要是不瞎担保,能有这事吗?”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大伯赵德柱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吵。桂芳啊,你放心,这事大伯会帮你看着办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看着让人不舒服。

一顿饭吃得窝火。

下午没事,我帮着表姐收拾钱大军的遗物。表姐住在县城一个老旧小区,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家具简陋,墙上还贴着钱小军的奖状。钱小军是表姐的儿子,今年上初三,成绩不错,墙上好几张三好学生的奖状。

表姐坐在沙发上,翻着钱大军的手机,眼泪又下来了。

“你姐夫这人,一辈子没享过福。”她声音哽咽,“年轻时候跑长途,一天到晚在路上,落下了一身的病。好不容易这两年不出车了,想着能歇歇了,结果又摊上这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姐,到底怎么回事?那八十万是怎么背上的?”

表姐擦了擦眼泪,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四年前,钱大军的一个老乡,叫吴大勇,说要开个物流公司,缺启动资金,想让钱大军帮忙担保贷款。吴大勇拍着胸脯保证,说最多一年就还清,绝对不会连累钱大军。钱大军一开始不愿意,架不住吴大勇三天两头来找,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礼,还说事成之后给钱大军分红。

钱大军心软,加上那段时间家里正好缺钱,就答应了。

他在担保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结果吴大勇拿到钱之后,干了不到半年,公司就黄了。人直接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搬空了。银行找不到吴大勇,就找担保人钱大军。

八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钱大军懵了。他一个开货车的,一个月挣几千块,八十万对他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他开始到处借钱,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凑了十几万还进去。可利息还在滚,越滚越多。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掉。表姐说他那两年瘦了三十斤,整个人脱了相。

“我跟他说过,要不咱俩一起扛,大不了把房子卖了。”表姐抹着泪,“他不让,说房子卖了孩子住哪。他还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我和小军,下辈子再做牛做马报答我们。”

我听着心里难受。

“那些讨债的,经常来吗?”

“隔三差五就来。”表姐说,“打电话,发短信,有时候还上门。你姐夫那段时间精神都快崩溃了,一听到电话响就发抖。我跟他说报警,他说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报警也没用。”

“那你怎么不跟我们说?”我问,“咱们这么多亲戚,总能想办法。”

表姐苦笑了一下:“说了又能怎样?你大伯他们,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八十万,谁能拿得出来?”

我沉默了。

是啊,八十万。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这数字太大了,大到能把一个家压垮。

晚上我住在表姐家,帮她整理钱大军的遗物。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双磨破了底的皮鞋,还有一本记账的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他欠的每一笔钱,谁的,多少,什么时候还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他写的几句话。

“我对不起桂芳,对不起小军。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爸爸。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吴大勇,你害了我一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没让表姐看到。

第二天出殡,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灵车在前面开,几辆车跟在后面,一路往火葬场去。表姐抱着钱大军的遗像,坐在车里,一路上没说话。钱小军坐在她旁边,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到了火葬场,工作人员把遗体推进去的时候,表姐终于绷不住了,扑上去嚎啕大哭。钱小军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喊爸。

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大伯赵德柱站在旁边,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节哀节哀”。大伯母吴翠兰倒是掉了两滴眼泪,用纸巾擦了擦,转头就跟旁边的亲戚聊起了别的事。

火化完,表姐捧着骨灰盒出来,脸色苍白,走路都在晃。我赶紧上前扶住她,她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回去的路上,赵鹏开着车,跟我坐在一排。他突然问我:“磊子,你在省城混得咋样?”

我说还行,凑合。

“一个月挣多少?”

“几千块。”

“那不够花啊。”他啧啧两声,“要不要来我这干?我那车行正缺人手,一个月给你开八千,比你在省城强。”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是想让我留下来,帮他盯着表姐这边的事。毕竟那八十万的债还没完,讨债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赵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回到县里,表姐把钱大军的骨灰寄存在殡仪馆,说等找到合适的墓地再安葬。我知道她是没钱,墓地太贵了,她暂时买不起。

那天晚上,我陪表姐在超市里待到很晚。超市不大,就几十平米,卖些日用百货和零食。表姐说这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每个月能赚个两三千,勉强够她和儿子的生活费。

“磊子,你说我以后怎么办?”表姐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货架,眼神迷茫。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能怎么办。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没学历没技术,丈夫刚死,还背着八十万的债,儿子又要中考。换谁都得崩溃。

“慢慢来吧,总会过去的。”我只能这么说。

表姐点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超市的玻璃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砰”的一声巨响,吓得表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光头,一个染着黄毛。光头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隔着玻璃门朝里面喊:“孙桂芳!开门!别以为你男人死了这事就算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表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说:“你们干什么?再闹我报警了!”

“报警?”光头笑了,“报啊,你报啊。欠债不还,警察来了也得讲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除非你把钱还上,不然我天天来!”

黄毛在旁边附和:“就是,八十万,一分不能少。你们家男人死了,账可不能死。”

我攥紧拳头,真想冲出去跟他们干一架。但理智告诉我,不能冲动。这些人都是亡命徒,跟他们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表姐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发抖:“磊子,别出去,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了110。

光头看我真报警了,骂了一句脏话,朝玻璃门上又踢了一脚,然后带着黄毛走了。走远了还不忘回头喊一句:“明天我还来!”

他们走后,表姐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给表姐倒了杯热水。

“姐,这样下去不行。”我说,“你得想个办法。”

表姐捧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磊子,你说你姐夫是不是傻?为了八十万,连命都不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大军确实傻,傻到相信别人的承诺,傻到一个人扛下所有,傻到觉得死了就能解脱。

可他也是个可怜人。

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人,被生活逼到了绝路上,看不到希望,只能选择最极端的方式逃离。

那天晚上,我躺在表姐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吴大勇,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砸卷帘门。我从沙发上弹起来,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表姐已经从卧室出来了,披着件外套,脸色煞白。

“别开门。”她压低声音说。

我走到门口,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外看。还是昨晚那两个人,光头和黄毛。这次他们多带了个人,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个油漆桶。

光头拿棒球棍砸了几下门,然后退后两步,朝里面喊:“孙桂芳!我知道你在里面!今天不给个说法,你这店就别想开了!”

瘦高个拧开油漆桶,用刷子在卷帘门上刷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

红色的油漆顺着铁皮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我掏出手机想报警,表姐按住我的手:“没用的,他们顶多被赶走,明天还会来。”

“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闹。”

“报警报多了,警察也烦。”表姐苦笑,“上次你姐夫报过好几次,最后也就是口头警告,他们该来还是来。”

外面的三个人闹了十来分钟,临走前又踹了几脚门,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拉开卷帘门,看着门上那几个红色大字,心里憋着一团火。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看到了,远远地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

表姐端了盆水出来,拿抹布擦那些字。油漆已经干了,擦不掉,只在铁皮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红印子。

“算了,就这样吧。”表姐把抹布扔回盆里,“等过两天找人重新刷个漆。”

那天上午,超市基本没生意。偶尔进来几个人,看到门口的油漆印子和表姐那张憔悴的脸,随便拿了瓶水就走了。有个老太太倒是多待了一会儿,拉着表姐的手说:“桂芳啊,你可要想开点,小军还得靠你呢。”

表姐点头,眼眶又红了。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情况怎么样。我把昨晚和今早的事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大伯那边怎么说?他们有没有帮忙的意思?”

“没有。”我说,“大伯昨天吃完饭就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留。”

“我就知道。”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恨意,“你大伯那个人,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年你爸生病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分钱没掏,连医院都没去看过一次。”

我爸走得早,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我记得很清楚,我爸住院那段时间,大伯只来过一次,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临走前还跟我妈说“有啥困难跟家里说”。可等到我妈真的去找他借钱的时候,他又说手头紧,拿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妈就跟大伯家疏远了。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基本不来往。

“妈,我想查查那个吴大勇。”我说。

“查他干什么?”

“找到他,让他还钱。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把我表姐夫逼死了,自己倒活得舒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你一个人怎么查?你又没有门路。”

“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在公安局上班,我可以找他问问。”

“那行,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叫周强的号码。周强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考了公务员,现在在市局刑侦大队。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关系还算可以。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喂,磊子?稀客啊。”周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估计是在加班。

“强子,忙不忙?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我把钱大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周强听完,沉默了几秒,说:“这事我听说过,前段时间辖区里确实有个跳楼的案子,好像就是因为担保纠纷。你说的那个吴大勇,我帮你查查。”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别急着谢,我先看看能不能查到。这种经济纠纷,很多时候都不归我们管,我只能帮你看看系统里有没他的信息。”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下午,表姐去学校接钱小军放学。钱小军今年十五岁,个子已经快赶上他妈了,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到我,叫了声“表哥”,然后就低着头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闷。表姐做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还有一个青菜汤。钱小军扒了几口饭,就说吃饱了,起身要回房间。

“等等。”表姐叫住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钱小军没回头。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他说完就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表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又红了。她低声跟我说:“前两天,小军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有个同学说他爸是老赖,把他爸逼死了。小军气不过,就跟人动了手。”

我心里一紧。

“老师打电话让我去学校,说小军把人鼻子打出血了。我赔了医药费,跟人家家长道歉。回来的路上,小军一句话都没说。”

“他还是个孩子,承受不了这些。”我说。

“谁说不是呢。”表姐抹了把眼泪,“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让小军好好读书,考上个好高中,将来有出息,别跟他爸一样。”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看到家族群里有了新消息。

大伯母吴翠兰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哎呀,我今天听人说,桂芳那超市被人泼油漆了?这也太吓人了。我就说嘛,大军那事没那么容易完,欠了那么多钱,人家能善罢甘休?桂芳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可怎么应付得来哦。”

紧接着,大伯赵德柱也冒了出来。

“这事咱们也帮不上忙,毕竟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桂芳要是聪明,就该把超市盘出去,把钱还了,然后带着小军回娘家住。总不能让人家天天上门闹吧。”

然后是赵鹏。

“爸说得对,这事咱们管不了。谁让大军自己不长眼,给人担保。要我说,桂芳也别犟了,早点把超市卖了,还能剩点钱,够她娘俩过日子。”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窜。

什么叫“管不了”?什么叫“自己不长眼”?

钱大军死了,尸骨未寒,他们就在这里说风凉话。这还是亲戚吗?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我气得手发抖,打了几个字想回怼,想了想又删了。跟他们吵没用,吵赢了又能怎样?他们照样不会帮忙,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我得找到吴大勇。

只有找到他,才能把钱要回来,才能给表姐一个交代,才能让钱大军死得瞑目。

第二天,周强给我回了电话。

“磊子,查到了点东西。吴大勇,男,四十七岁,户籍地址在你们县城下面的一个镇上。不过那个地址早就没人住了,邻居说他三四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他有没有别的记录?”

“有。他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光是我们系统里能查到的,就有好几个债权人报过案。但都是经济纠纷,构不成刑事,我们也只能调解。后来他跑了,这些案子就都搁置了。”

“那他现在在哪?能不能查到?”

“这个不好说。他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固定的住处,想找一个人,难度很大。”周强顿了顿,“不过我有个建议,你可以去查查他的社会关系。他总不可能凭空消失,肯定还有联系的人。找到他的亲朋好友,说不定能问到线索。”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强子。”

“客气啥。对了,你要是真找到他了,别自己乱来,先通知我。”

挂了电话,我开始琢磨周强的话。吴大勇的社会关系……我能从哪里入手?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人——钱大军生前的一个工友,叫老刘。那天在葬礼上,老刘红着眼眶说“大军太老实了”,看起来跟钱大军关系不错。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我翻到老刘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喂,谁啊?”

“刘叔,我是赵磊,钱大军的表弟。那天葬礼上见过的。”

“哦哦,小赵啊,有什么事吗?”

“刘叔,我想问您点事。您知不知道吴大勇还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县城?我想找找他的下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刘压低声音说:“小赵,我跟你说,你别往外传。吴大勇有个妹妹,嫁到隔壁镇上了,叫吴小梅。她老公好像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你要真想找,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谢谢刘叔。”

“别客气。大军是我兄弟,我也希望这事能有个了结。”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跟表姐说了一声,我骑着她的电动车,往隔壁镇去了。

镇子不远,骑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我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了那家五金店。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一些钢管。一个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面前摆着个手机,正在看短视频。

我走进去,问:“请问是吴小梅吗?”

胖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钱大军的表弟。”我说,“我想问一下,你知道你哥吴大勇在哪吗?”

听到“钱大军”三个字,吴小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冷冷地说:“我不知道。我哥的事跟我没关系。”

“嫂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问清楚,你哥到底在哪。他欠了钱,把我表姐夫逼死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说了不知道!”吴小梅站了起来,声音尖利,“你走吧,再不走我报警了!”

我看她那架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转身离开。

走出店门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正好骑着三轮车回来,车上装着几捆钢筋。他看到我从店里出来,愣了一下,问:“你是?”

“你好,我是来找吴小梅的。”

“找她什么事?”

“我是钱大军的表弟,想问问吴大勇的下落。”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把三轮车停好,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兄弟,我劝你别找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他能拿出八十万吗?”

“拿不出来也得有个说法。我表姐夫人都没了,他总不能一点责任都不负吧?”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大勇那人,从小就不靠谱。他爹妈都被他气死了。他妹妹也不想认他。你找我老婆没用,她真的不知道她哥在哪。”

“那您知道点什么线索吗?哪怕一点点也行。”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说:“我听说,大勇好像在南方那边混,具体哪个城市不清楚。有人说他在那边又开了个公司,换了名字,重新做人。但这都是传言,真假不知道。”

“南方?哪个省?”

“好像是广东那边。具体的我真不知道。”

虽然信息很模糊,但总算有了个方向。

我谢过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往回赶。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吴大勇真的在广东,那我该怎么找他?广东那么大,一个城市几百万人,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电动车停好,正要进超市,就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挤进去。

超市的玻璃门碎了一地,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散落一地。表姐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姐!”我冲过去,“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表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邻居大妈跟我说:“刚才来了几个人,二话不说就开始砸店。你表姐拦了一下,被推倒在地上了。他们砸完就走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我脑子嗡的一声。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还没来。”

我蹲下来,扶着表姐的肩膀:“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表姐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嘶哑:“磊子,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

“别说傻话。”我用力握住她的手,“你还有小军,你不能倒下。”

“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表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天都有讨债的上门,生意做不下去,小军在学校被人欺负,亲戚们都在看笑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有我在。”我说,“我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

那天晚上,我陪着表姐把超市收拾干净。碎玻璃扫了好几簸箕,货架重新摆好,地上的商品捡起来擦干净。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才勉强恢复原样。

表姐累得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件外套,然后坐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强发来的消息。

“磊子,我又查了一下。吴大勇在广东佛山有个暂住记录,是三年前的。地址我发给你,但不保证他现在还在那里。”

我看着那个地址,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佛山。

不管他在不在那里,我都得去一趟。

我决定去佛山。

表姐不同意,说太远了,我一个人去不安全。我说没事,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她又说路费贵,来回一趟得好几百。我说这钱我自己出,你不用管。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佛山那么大,光凭一个三年前的地址,能找到人吗?找到了又能怎样?他能乖乖还钱吗?这些问题我都不敢细想,一想就容易打退堂鼓。

但不去不行。钱大军死了,表姐快撑不住了,钱小军还在上学,这一家子不能就这么散了。总得有个人站出来做点什么。

我跟公司请了一周的假,理由是有家事要处理。主管不太高兴,说最近项目紧,批假不容易。我说实在没办法,家里出大事了。他看我态度坚决,最后还是批了。

出发前一天,我去看了趟二叔赵德胜。

二叔家在乡下,离县城有四十里路。我骑电动车过去的,路上坑坑洼洼,颠得屁股疼。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二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我来了,赶紧招呼我进屋。

二叔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是一部抗战剧。他见我来了,把电视声音调小,问我吃饭了没。我说还没,二婶就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一边吃面,一边把去佛山的事说了。

二叔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说话。

“磊子,你长大了。”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肯定会高兴。”二叔的声音有点哑,“你跟你爸一样,都是个热心肠,看不得自家人受委屈。”

“二叔,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说,“大军哥死了,吴大勇却在外头逍遥自在。凭什么?”

“凭他不要脸呗。”二叔弹了弹烟灰,“这年头,不要脸的人活得最好。你要去找他,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动手。你不是那种人,也犯不着为了那种人把自己搭进去。找到他,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咱有理走遍天下。”

我点点头:“我知道。”

二叔又说:“你大伯那边,你别指望了。他那个人,向来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你表姐这事,他不会管的。”

“我知道。”

“还有,你到了佛山,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扛。”

“好。”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二叔留我住一晚,我说不用,明天一早还得赶火车。二叔没强留,让二婶给我装了一袋子花生和红薯,说带到路上吃。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赶,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田野里蛙声一片,头顶上是满天星星。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也经常骑自行车带我走这条路。那时候路还是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推都推不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出发那天早上,表姐来车站送我。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磊子,这钱你拿着,路上用。”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有五十的,有一百的,还有几张十块的。数了数,一共两千块。

“姐,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把信封推回去,“你自己也不宽裕。”

“拿着。”表姐硬塞回我手里,“你为了我的事跑那么远,我总不能让你自己贴路费。这点钱不多,你省着点花。”

我看着那沓钱,心里酸酸的。这两千块,不知道是她攒了多久的。

“姐,你放心,我一定把吴大勇找到。”

表姐点点头,眼眶又红了:“磊子,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找不到就算了,别勉强。”

火车是绿皮车,从我们县城到佛山,要坐十几个小时。我买的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对面坐着个大叔,带着两大包行李,占了半个过道。他倒是不见外,上车就开始啃鸡腿,啃完把骨头随手扔在地上。

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田野、村庄、山峦,一幕幕往后倒退。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怪兽。

我想起钱大军。

他这辈子,最远去过哪里?他开货车跑长途,去过很多地方吧。可他从来没出过省,最远也就是跑到邻省送货。他跟我说过,等退休了,要带表姐去北京看看天安门。他一直没去过北京。

现在也不用去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到了佛山,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我出了火车站,看着满大街的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流,一时间有点茫然。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渺小。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周强给我的那个地址。显示在郊区,离火车站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转了两趟公交,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路,才找到那条街。

是一条城中村,房子都很旧,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空中。路边摆着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廉价衣服的。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飘着一股油烟味。

我找到那栋楼,是一栋六层高的农民房,外墙贴满了小广告。一楼是个麻将馆,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正在搓麻将,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的。

我上了三楼,找到301室。门是防盗门,上面贴着两张褪色的春联,已经看不清写的什么了。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隔壁的门倒是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你找谁?”

“阿姨您好,请问这家住的是什么人?”

“这家?”老太太想了想,“以前住着个男的,四十多岁,在这住了差不多一年,后来搬走了。”

“搬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年多了吧。他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房租还欠了两个月。房东气得要死。”

我心里一沉。果然不在了。

“那您知道他搬去哪了吗?”

老太太摇头:“这我哪知道。他平时也不怎么跟我们来往,见了面点个头就算打招呼了。你要找他,去问问房东吧,房东说不定知道。”

“房东在哪?”

“楼下那个麻将馆,老板就是房东。”

我下楼,走进麻将馆。里面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一个胖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房东。

胖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我:“是我,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原来住在301的那个男的,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你说吴大勇?”胖男人皱了皱眉,“那孙子还欠我两个月房租呢。我也在找他。”

“您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偷偷摸摸的,趁我不在的时候搬的。我要是在,非得让他把房租结了不可。”

我的心凉了半截。

线索断了。

我走出麻将馆,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佛山这么大,一个人想藏起来太容易了。我没有警方的权限,没有私家侦探的资源,光靠自己,怎么可能找得到?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佛山本地。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赵先生吗?”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

“是我,您是?”

“我叫小丽,是吴大勇的朋友。我听人说你在找他?”

我心里一惊:“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我知道你在找他,我也知道他欠了你家的钱。我想跟你说,你找不到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不在佛山了。他去了深圳,在那里开了个小公司。不过他那个人,走到哪都是坑蒙拐骗,在深圳也待不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丽说:“因为我被他骗过。他骗了我五万块钱,说是投资,结果全打了水漂。我也在找他。”

我心里一动:“那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换了好几次号码了。不过我有个他朋友的电话,那人可能知道他在哪。我把号码发给你,你试试看。”

“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是想找到他,把钱要回来。你要是找到他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很快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手机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没人接了,才接通。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你好,请问是吴大勇的朋友吗?”

“你是谁?”

“我是他老家的亲戚,有点事找他。你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男人说:“你找他有啥事?”

“家里老人病了,想让他回去看看。”

“他不在佛山了,去深圳了。”

“深圳什么地方?”

“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就跟我说在深圳福田那边,开了个装修公司。你打他电话试试,不过他不一定接。”

“他电话多少?”

男人报了一个号码,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我记下那个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通了。

“喂?”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吴大勇?”

“是我,你哪位?”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终于找到他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随意,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忙什么事情被打扰了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是钱大军的表弟。”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以为他挂断了。我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喂?”我又说了一声。

“你打错了。”吴大勇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我不认识什么钱大军。”

说完,他直接挂了。

我愣在原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一股怒火从胸口涌上来,烧得我嗓子发干。不认识?他敢说不认识?四年前求着钱大军担保的时候怎么不说这种话?现在人死了,他就想撇干净?

我又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被挂断。

再拨,关机了。

我站在城中村的巷子里,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但我感觉浑身发冷。吴大勇知道我在找他,他肯定会躲得更深。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脑子里飞速转着,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刚才那个叫小丽的姑娘说吴大勇在深圳福田开了个装修公司,这应该是目前最有用的信息了。但深圳福田那么大,装修公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一个外地人,怎么找?

想了半天,我给周强发了条微信,把吴大勇的新手机号和大概位置告诉了他。周强很快回了一句:“我试着查查这个号码,有消息告诉你。”

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周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磊子,那个号码我查了,注册信息不是吴大勇本人的,是用一个叫刘建国的身份证办的。但这个刘建国跟吴大勇有过关联记录,以前在佛山一起租过房。”

“那能查到他在深圳的具体位置吗?”

“基站定位显示,这个号码最近一段时间主要在深圳福田区的华强北一带活动。但具体在哪条街哪栋楼,这个我查不到,权限不够。”

华强北。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挂了电话,我直接买了去深圳的大巴票。佛山到深圳不远,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一路上我都在想,到了华强北该怎么找。挨家挨户问?那也太蠢了。守株待兔?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那个区域出现。

到了深圳,已经是中午了。我随便找了个快餐店吃了份猪脚饭,然后开始在华强北附近转悠。这里到处都是电子市场,人流量大,商铺密集,想在这么多人里找一个吴大勇,简直是大海捞针。

我转了一整个下午,腿都走酸了,一无所获。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我在一个电子市场的门口看到一个招工的牌子,上面写着“XX装修公司诚聘业务员,待遇优厚”。我灵机一动,掏出手机照着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

“喂,你好,我看到你们在招人是吧?”

“对对对,你找工作?”接电话的是个女的。

“嗯,我想问一下你们公司在哪,我想过来面试。”

“在华强北XX路XX号,三楼,你直接过来就行。”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栋商住两用楼的第三层。电梯门一开,就看到一个敞开的玻璃门,门头上挂着“鑫达装饰”的招牌。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涂指甲油。

“你好,我来面试的。”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里面:“进去吧,经理在里面。”

我走进去,办公室不大,摆着五六张办公桌,只有两个人在。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在电脑前画图,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里,正在打电话。

我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口,刚要敲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个单子不能接,对方信誉有问题……行了行了,我有客人,先挂了。”

是吴大勇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到了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看着他。跟四年前相比,他胖了一些,头发也稀疏了不少,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看起来混得不错。

“吴大勇,好久不见。”我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认出了我,或者说,他想起了昨天那个电话。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来跟你谈谈钱大军的事。”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请你出去,不然我叫保安了。”

“你叫啊。”我站在原地没动,“叫保安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那是一份法院的传票复印件——当然,是假的,我让周强帮我弄了个样子唬人的东西。但我脸上装得很镇定。

吴大勇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起诉我?”

“不是我起诉你,是银行起诉你。你忘了?那笔贷款的担保人虽然是我表姐夫,但你才是主贷人。现在我表姐夫死了,银行只能找你了。你以为换个地方换个名字就能躲过去?”

吴大勇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你不用管。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把钱还了,该还多少还多少,这事就算完了。第二,你继续躲,等着法院的人来找你。到时候不光要还钱,还得承担诉讼费,搞不好还要进去蹲几年。”

我说的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实际上那笔贷款的情况很复杂,银行那边也在扯皮。但我知道吴大勇不懂这些,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你比他横,他就怂了。

果然,他犹豫了。

“八十万,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那就分期还。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写欠条,按月还。”

“我现在手头也紧……”

“那是你的事。”我打断他,“我表姐夫因为你死了,他老婆孩子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不走了。”

吴大勇看着我,眼神闪烁不定。他大概在想,我是个难缠的家伙,不好糊弄。

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他终于松口了。

“二十万。我先给你二十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三十万。最少三十万,剩下的分三年还清,每月按时打款。”

“二十五万,不能再多了。”

“成交。”

吴大勇咬了咬牙,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二十五万,密码是六个零。你拿去,以后别再找我了。”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揣进口袋。

“剩下的五十五万,你打算怎么还?”

“我每个月给你打五千,打到还清为止。行了吧?”

“写欠条。”

他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拿出纸笔,写了一张欠条,签字按手印。我仔细看了看,确认没问题,折好放进口袋。

“吴大勇,我希望你说到做到。如果你敢再跑,下次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

他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我转身走出了那间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的腿才开始发抖,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幕,我排练了无数次,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紧张得要命。我生怕他识破那张假传票,生怕他叫人来把我轰出去。

还好,赌赢了。

我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

表姐在超市门口等我,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迎了上来。

“磊子,怎么样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到她手里。

“姐,这里面有二十五万。剩下的,吴大勇答应每月还五千,直到还清为止。”

表姐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她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哭声引来了周围的邻居,他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我摆了摆手,说没事,让大家散了吧。

等表姐哭够了,我扶她站起来,进了超市。她给我倒了杯水,手还在抖。

“磊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表姐听完,又哭了。

“你姐夫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感谢你的。”

“姐,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天晚上,表姐做了一桌子菜,非要庆祝一下。钱小军也难得露出了笑脸,吃饭的时候还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表哥辛苦了”。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五万,离八十万还差得远。但至少,能让表姐喘口气了。剩下的债,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至少,不用再被逼债了。

至少,钱小军可以安心上学了。

至少,日子有了盼头。

然而,就在我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那天晚上,我闲着没事,翻了翻表姐的手机,想看看吴大勇有没有把第一笔五千块打过来。翻到转账记录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另一笔转账。

收款人:赵德柱。

金额:两万块。

时间:三个月前。

我愣住了。

表姐为什么要给大伯转两万块?

我拿着手机,走到表姐面前:“姐,这是什么?”

表姐看到那个转账记录,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表姐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姐,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表姐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两万块,是你大伯找我借的。”

“他借钱干什么?”

“他说他那边资金周转不开,想借点钱应急。说好了三个月就还,到现在也没还。”

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大伯赵德柱,开着建材店,住着小洋楼,儿子开着二手车行,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他居然跑来跟一个刚死了丈夫、背着八十万外债的女人借钱?他怎么能开得了这个口?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就是你姐夫出事之后没多久。”表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也难,让我帮衬一下。我心想都是一家人,他开口了,我总不能拒绝。”

“姐,你糊涂啊。”我压着火气,“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你还借钱给他?他那是借吗?他那是趁火打劫!”

“他不是那样的人……”表姐还想替大伯辩解,但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拿着手机,翻到大伯的微信,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大伯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点不耐烦:“喂,谁啊?”

“大伯,是我,赵磊。”

“哦,磊子啊,这么晚了打电话干啥?”

“大伯,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跟我表姐借了两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伯的语气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你一个开店的老板,怎么会缺两万块钱?而且你明知道我表姐刚死了男人,还背着八十万的债,你怎么好意思跟她开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找你表姐借钱,那是看得起她。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

“那你倒是还啊。”

“我现在手头紧,等宽松了就还。”

“手头紧?”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要换新车吗?这叫手头紧?”

“赵磊!”大伯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算老几?你凭什么管我的事?我是你大伯,你跟我说话注意点!”

“我不管你是我什么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明天就把钱还给我表姐,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你想怎么样?你还想打我不成?”

“我不会打你。但我会把这事在家族群里说清楚,让大家评评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表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磊子,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会让你大伯记恨你的。”

“记恨就记恨,我不在乎。”我说,“姐,你记住,有些人你越是对他好,他越觉得理所当然。你不能再当软柿子了。”

表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大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这次他的态度好了很多,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磊子啊,昨天是我不对,说话冲了点。那两万块钱,我这两天就给你表姐送去。你别往心里去啊。”

“行,大伯说话算话就好。”

“那是那是。对了磊子,我听说你去深圳了?找到那个吴大勇了?”

我心里一动。大伯怎么知道我去深圳了?这事我只跟二叔和表姐说过。

“大伯消息挺灵通啊。”

“嘿嘿,听你二叔说的。那个吴大勇,你真找到他了?”

“找到了,钱也要回来了。”

“多少钱?”

“二十五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伯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二十五万?他一下子给了你二十五万?”

“嗯,剩下的分期还。”

“那小子还挺有钱的啊。”大伯干笑了两声,“行,那没事了。我下午就把钱给你表姐送去。”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伯的反应很奇怪。按理说,他知道我找到吴大勇了,应该替我高兴才对。但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慌张。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下午,我去了二叔家一趟。

二叔正在地里干活,看到我来了,放下锄头,坐在田埂上跟我聊天。我把找到吴大勇的事跟他说了,他听了连连点头,说“好样的”。

然后我把话题转到了大伯身上。

“二叔,我大伯跟我表姐借钱的事,你知道吗?”

二叔愣了一下:“借钱?你大伯找你表姐借钱?”

“嗯,两万块,三个月前借的。”

二叔皱了皱眉:“他怎么会缺钱?他那店生意不是挺好的吗?”

“我也奇怪。二叔,你说大伯会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二叔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大伯那个人,心思重,有什么话都不会跟别人说。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至于缺那两万块钱。”

“那你说他为什么借钱?”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磊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大伯,跟吴大勇,是不是认识?”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应该……不认识吧?”我说,“吴大勇是大军哥的老乡,大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那可不一定。”二叔点了根烟,慢慢说道,“你还记得不,那年吴大勇来找你大军哥担保的时候,你大伯刚好也在场。当时他们还喝了一顿酒。”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年的事情,我本来就不太清楚。但二叔这么一说,我隐约记起来了。那年过年回家,大伯确实提过一嘴,说钱大军有个老乡来找他喝酒,还叫上了他。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聚会。

可现在想想,事情没那么简单。

“二叔,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二叔摆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多想。”

但他那闪烁的眼神,分明在告诉我,他知道些什么。

从二叔家出来,我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如果大伯真的认识吴大勇,那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大伯一家对钱大军的事那么冷淡?为什么大伯母总是在群里说风凉话?为什么大伯要在这个时候找表姐借钱?

我不敢再往下想。

回到家,我给周强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一下大伯的通话记录,看看他跟吴大勇有没有联系。

周强说这个不太好查,需要审批。我说你尽量想办法,这事很重要。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大伯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

第二天下午,周强的电话来了。

他的语气很严肃:“磊子,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到了。”

“怎么样?”

“你大伯赵德柱的手机号,在过去半年里,跟吴大勇的手机号有过三次通话记录。时间分别是今年三月、四月和六月。”

我的手开始发抖。

“通话时长呢?”

“都不长,短的几十秒,长的两三分钟。”

“能查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这个查不到,我们没有录音权限。但有通话记录,足以证明他们是认识的。”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大伯认识吴大勇。

他们一直有联系。

也就是说,钱大军担保这件事,大伯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他可能参与其中。

“磊子?磊子?你还在吗?”周强在电话那头喊。

“我在。”我的声音很哑。

“这事你先别声张,我建议你找个机会跟你大伯当面谈谈,把事情弄清楚。但千万别冲动。”

“我知道了。谢谢你,强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钱大军那张遗照,想起表姐红肿的眼睛,想起钱小军在学校的遭遇。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一家人”的大伯。

当天晚上,我没有告诉表姐这件事。我怕她承受不住。

我一个人去了大伯家。

大伯家在县城边上,是一栋三层小楼,装修得挺气派。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旁边还停着赵鹏那辆二手宝马。

我按了门铃,大伯母吴翠兰开的门。她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堆起笑容:“哟,磊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大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一盘水果。他看到我,笑着说:“磊子来了?正好,我刚泡了一壶好茶,你尝尝。”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来。

“大伯,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你说。”

“你跟吴大勇,到底是什么关系?”

大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大伯母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闪烁地看着大伯。

大伯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遥控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磊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查过了。你跟吴大勇,这半年里通过三次电话。你们早就认识,对不对?”

大伯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大伯冷笑了一声,“什么真相?你想知道什么真相?”

“我想知道,钱大军担保那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大伯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吴大勇?是不是你介绍他们认识的?那八十万,你是不是也分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大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赵磊,你别血口喷人!我跟你大伯几十年,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那你告诉我,你跟吴大勇是什么关系?”

大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你不说是吧?”我站起来,“那我只能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转身要走,大伯突然叫住了我。

“站住。”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

大伯坐回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吴大勇,是我远房表姐的儿子。论辈分,他该叫我一声表舅。”

我愣住了。

“当年他来找我,说想做点生意,缺钱。让我帮他找个担保人。我一开始没答应,但他死缠烂打,还说事成之后给我好处费。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所以你就找了钱大军?”

大伯点了点头:“大军那人老实,好说话。我请他喝了顿酒,说了几句好话,他就答应了。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没想到?”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一句没想到,就把我表姐夫逼死了?”

“我也不知道他会跑啊!”大伯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我以为他就是借点钱周转一下,谁知道他会玩失踪?大军出事之后,我也后悔过。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吧?”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看着我表姐被人逼债,看着大军哥跳楼,你一句话都不说?”

大伯低下头,没有回答。

“那两万块钱呢?你为什么要找我表姐借钱?”

大伯抬起头,眼神闪烁:“我……我手头确实紧。”

“手头紧?你开着店,住着楼,你会缺两万块钱?”

大伯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了实情。

“那两万块,是吴大勇让我转交给他妈的。他说他妈生病了,需要钱,但他不敢自己出面,怕被人盯上。我帮他转了一下手。”

我彻底无语了。

原来大伯不仅是知情者,还一直在帮吴大勇传递消息。

“你知道吴大勇在哪,对吗?”

大伯点了点头。

“他在哪?”

“他……他在广州白云区,开了个五金店。这是他最新的地址。”

大伯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递给我看。

我看着那个地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真相”,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幕后黑手,一直都在我身边。

我收起手机,看着大伯。

“大伯,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表姐一家被你害成什么样了,你也看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大伯母的哭声和大伯的叹息声。

我没有回头。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

“姐,明天我带你去广州。”

“去广州干什么?”

“去找吴大勇。这次,我要让他把剩下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钱大军,你在天上看到了吗?

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表姐家。

表姐正在超市里整理货架,看到我来了,擦了擦手上的灰,给我倒了杯水。我把昨晚在大伯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表姐听完,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是说……你大伯他……”

“他认识吴大勇,还是远房亲戚。当年就是他牵线搭桥,让大军哥给吴大勇担保的。”

表姐的脸色白得像纸。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怎么能这样……”表姐的声音发抖,“大军把他当亲哥看待,逢年过节都提着东西去看他。他怎么能这样害我们?”

“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说,“我拿到了吴大勇在广州的地址。这次咱们直接去找他,当面把账算清楚。”

“他要是再跑呢?”

“他跑不了。这次我有准备。”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协议。这是周强帮我准备的,虽然不是正规的法律文件,但至少有威慑力。

“咱们这次去,不跟他废话。要么一次性把钱还清,要么咱们就报警,把大伯的事也一并说出来。他不想坐牢,就得乖乖掏钱。”

表姐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我们坐最早一班大巴去了广州。一路上表姐都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发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换谁知道自己被最亲近的人算计了,都不可能好受。

到了广州,我们按照大伯给的地址找过去。吴大勇的五金店开在白云区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各种水管和钢材。一个瘦小的女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们走近,警惕地站了起来。

“你们找谁?”

“吴大勇在吗?”我问。

“他不在,出去送货了。”

“那我们等他。”

瘦女人打量了我们几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店里。我和表姐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吴大勇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工作服,看到我们俩,脸上的表情就像见了鬼。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表舅告诉我的。”我说。

吴大勇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们想怎么样?”

“找个地方谈谈。”

吴大勇犹豫了一下,把我们领到了店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屋子很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他关上门,点了根烟,坐在桌子对面。

“说吧,你们想要多少钱?”

“剩下的五十五万,一次性还清。”

吴大勇差点被烟呛到:“五十五万?你疯了吧?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有。”我说,“你这家店,加上你名下那辆面包车,再加上你藏在老家那套房子,凑一凑,五十五万绰绰有余。”

吴大勇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老家有房子?”

“你表舅告诉我的。”

“那个老东西……”吴大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吴大勇,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要么你现在筹钱,要么我把这段录音交给警方,告你诈骗。你自己选。”

“你录音了?”吴大勇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抢录音笔。

我早有防备,一把抓起录音笔,退后两步:“你别乱来。这段录音我已经备份了,就算你抢走也没用。”

吴大勇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看着我和表姐,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好,算你狠。”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钱我可以想办法凑,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星期。”

“三天。”

“三天太紧了,我凑不出来。”

“那就四天。四天之内,五十五万打到这个账户上。”我把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逾期一天,我就报警。”

吴大勇看着那张纸条,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行,四天就四天。”

从广州回来的路上,表姐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平静。

“磊子,你说他真的会给钱吗?”

“会的。他不想坐牢,就必须给。”

“那给了钱之后呢?”

“之后你就好好过日子,把小军抚养成人。大军哥在天上看着,也会安心的。”

表姐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泛红:“磊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姐,咱们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

回到县城后,我本以为事情会顺利解决。但没想到,大伯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第四天早上,吴大勇的钱准时到账了。五十五万,一分不少。表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说终于可以还清银行的贷款了。

可就在那天下午,大伯突然打来电话,说要见我。

我去了他家。这一次,大伯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心虚的样子,反而一脸怒气冲冲。

“赵磊,你是不是去广州找吴大勇了?”

“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把我也拖下水了?”

“拖下水?”我冷笑了一声,“大伯,是你自己先跳下去的。我只是把真相挖出来而已。”

“你……”大伯气得脸都变形了,“我告诉你,吴大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在广州待不下去了,要回老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会被那些人找到,到时候我们都跑不掉!”

“那是他的事,跟我无关。”

“跟你无关?”大伯猛地站起来,“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他会跑吗?你知不知道,那些讨债的人要是找到他,就会顺藤摸瓜找到我!到时候我这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我看着大伯那张扭曲的脸,心里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就是我的大伯。一个为了钱,不惜出卖亲戚的人。一个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担心自己名声的人。

“大伯,你早该想到这一天的。”我说,“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报应。”

“报应?”大伯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你以为你是谁?判官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报应?”

“我没资格。但老天爷有。”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大伯家。

身后传来大伯的怒吼声和砸东西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一周后,事情迎来了最后的结局。

吴大勇果然跑路了。他关了广州的五金店,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那五十五万,确确实实地打到了表姐的账户上。

表姐拿着这笔钱,加上之前那二十五万,还清了银行的贷款,还剩下一些余钱。她用这些钱把小超市重新装修了一下,生意渐渐好了起来。钱小军的成绩也稳住了,模拟考试考了全班前三名。

大伯那边,事情败露之后,他在家族里的名声彻底臭了。二叔带头跟他断绝了来往,其他亲戚也对他避而远之。他的建材店生意一落千丈,赵鹏的二手车行也因为口碑不好,关门大吉了。

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大伯母吴翠兰。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看到我,低着头绕道走了。

我没有叫她。

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一个月后,表姐带着钱小军来省城看我。

她给小军报了个暑假补习班,顺便带他来省城转转。我们在一家小饭馆吃了顿饭,表姐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

“磊子,我打算把县城的超市盘出去,来省城开店。”

“来省城?那成本可不低。”

“我知道。但我打听过了,省城这边机会多。小军明年就要上高中了,我想让他来省城读书,教学质量好一些。”

“那行,到时候我帮你找店面。”

“好。”

吃完饭,表姐去结账。钱小军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玩手机。我问他:“小军,最近学习怎么样?”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还行,数学考了年级第八。”

“不错啊,继续加油。”

“表哥,”他突然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好好学习就行了。”

他点点头,又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想起了钱大军。如果他还在,看到儿子这么懂事,一定会很高兴吧。

那天晚上,我送表姐和小军去车站。临上车前,表姐拉着我的手,眼眶又红了。

“磊子,以后常联系。”

“好。”

“有什么事就给姐打电话。”

“知道了。”

火车开动了,表姐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空荡荡的铁轨,心里感慨万千。

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钱大军的死,吴大勇的落网,大伯的真面目,表姐的重生……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但现在,一切终于结束了。

钱大军,你可以安息了。

我转身走出车站,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头顶的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