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没地方去我留了她一宿,隔天刚到单位,工友:新上任的女老总叫你去下办公室,推开门她:昨晚睡得挤不挤?我当场腿都软了
01. 起
晚上十点半,我在家政门店门口锁自行车。
一个姑娘站在台阶下面,鞋面沾着灰,手里拎一个帆布包。
她看着我,问得很轻。
阿姨,附近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旅馆?
没有。这个点,便宜的也不便宜。
那……能不能借我充会儿电?
我看了看她的手机。
屏幕黑着,电量标志也没有。
她的手指一直捏着帆布包的带子,捏到发白。
我本来不想管。
我四十三岁,一个人住在单位后面的小区,一室一厅,床只有一张。
厨房里还晾着我中午洗的抹布,卫生间门口堆着两袋没来得及扔的纸壳。
这样的地方,不适合招待任何人。
她又问:您知道附近有没有女工宿舍吗?
没有。
我可以睡门口。
她说得很平,像已经问过很多人。
我把车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
你家里人呢?
打过电话了。
没人来接?
她摇头。
身份证呢?
在包里。
钱呢?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零钱,有十块、五块,还有几个硬币。
她数了两遍,最后把钱塞回去。
我看着她的鞋。
鞋是好的,鞋底却磨得很平。
帆布包也不是便宜货,拉链头上挂着一枚掉了漆的小铜铃。
走吧。我说。
她抬头。
去哪儿?
我家。只住一晚上。明早你自己走。
会不会打扰您?
已经打扰了。
她没再说话,跟在我后面。
我住的房子确实小。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比我想的好。
你想的是什么?
有一张床就行。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旧毯子,铺在地板上。
她把帆布包放在胸口,坐下以后没动。
我睡地上。她说。
你睡床。
那您呢?
我也睡床。
她愣了一下。
我把床上的被子往里推了推,只留出半边位置。
别想多了,我睡觉不翻身。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去厨房给她倒水。
她接过去,却没有喝,只拿在手里。
床很窄。
两个人躺下,肩膀不能同时放松。
我侧着身,背对着她。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鞋没脱好,鞋跟搭在床沿。
过了很久,她问:阿姨,您明天几点上班?
六点半。
这么早。
清洁工不早,等谁给我们让路。
她没接。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单位群里的通知。
明天九点,新经理到岗,所有人不得迟到。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忽然说:您单位是不是在招人?
招不招都不缺我这种人。
您做得很好。
我笑了一下。
你连我做什么都不知道。
您鞋套是单位的,手上有消毒水味,指甲缝里没有油。您应该做得很好。
那一刻,我没说话。
体面不是家里有多大,是你明明没地方坐,还愿意给别人让半张床。
凌晨一点,她终于睡着。
我睁着眼,听见她在梦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别签。
我没听清。
第二天六点,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桌上放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您,赵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没告诉过她,我叫什么。
02. 承
我到单位的时候,工友刘姐正在水池边洗拖把。
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
赵琴,新上任的女老总叫你去下办公室。
叫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她刚到,先叫了财务,又叫了你。
有没有说什么?
说是谈工作。
刘姐把拖把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到她鞋上。
她没擦。
听说很年轻,二十多岁,姓林。人事那边说,是上面直接派来的。
我把手套戴好。
女老总找清洁工,挺有闲。
你昨晚是不是收留了一个姑娘?
我抬头看她。
刘姐挠了挠鼻子:别这么看我,今天早上有个姑娘从你们小区出来,保安说的。
她问路。
问路问到你家去了?
顺便借宿。
刘姐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赵琴,你这人什么都敢做。
她没地方去。
现在这种事,谁知道是真没地方去,还是专门找地方去。
她有钱骗我吗?
刘姐看了看我:你就这点出息。人家要真骗你,你还得给她找理由。
我把拖把拧干,没接。
九点十分,人事小周过来叫我。
赵姐,林总让您现在过去。
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原来是副总的房间。
门没关严,里面有翻纸的声音。
我敲了两下。
进。
我推门。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白衬衫,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
她旁边放着一个黑色文件袋,帆布包搁在椅子上。
那枚掉漆的小铜铃,正挂在拉链头上。
她抬起头。
赵姐。
我的脚停在门口。
她的眼睛没有躲。
昨晚睡得挤不挤?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林总?我问。
是我。
你是……新来的经理?
总经理。
她站起来,给我倒水。
我没接。
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说了,您还会让我进门吗?
会。
您昨晚说的是,已经打扰了。
我看着她。
她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出很轻的一声。
我以为你只是没钱住旅馆。
我也确实没钱住旅馆。
你是老板,没钱?
昨天晚上不是老板。
她说完,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贴着旧标签,写着档案室。
我昨晚去找我爸,想拿一份工资表。他把我赶出来了。手机没电,银行卡被冻结,住的地方也不能回。
我没说话。
他让我先签一份文件,签完就能拿钱。
你没签。
嗯。
所以没地方去。
所以没地方去。
她说得很轻,好像讲的是别人的事。
我捡起地上的抹布,折了两下。
林总找我,是要算昨晚的账?
不是。
那是什么?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
你们保洁、保安、维修工,过去八个月有三笔工资被扣。名目是迟到、工具损耗、培训费。
这事大家都知道。
知道为什么没人说?
我看着那几张纸。
因为说了也不一定发,不说至少能干下去。
她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份名单?
我抬头。
什么名单?
每个月谁被扣了多少钱,谁替谁顶过班,谁签了空白单。
我的手指在抹布边上停住。
她继续说:我昨晚在门店门口看见你把一个红皮本放进车筐。封面角上有一块油渍。
那是我用来记账的本子。
没人知道。
我把抹布放到桌角。
林总,您找错人了。
你可以这么说。
我只是清洁工。
清洁工也可以有账。
她看着我,没逼我。
这反而让我更不舒服。
很多人不是不敢说真话,只是说完真话以后,没人替她把门关上。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她问:昨晚我睡觉,有没有说梦话?
说了。
说了什么?
你说,别签。
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我没签。
那就好。
我把杯子放下,转身要走。
她在后面叫我。
赵姐。
还有事?
你昨晚给我的那条毯子,能不能借我几天?
我回头。
她指的是放在门边的灰色旧毯子。
林总,您现在有办公室。
办公室的东西,不能带回家。
我看着她。
她第一次显出一点不够体面的样子,像一个年轻人站在别人家门口,问能不能再借一晚。
下班还我。
好。
03. 转
我没有把红皮本交出去。
午休的时候,我把它塞进了清洁车最下面,和两卷没拆封的垃圾袋放在一起。
刘姐看见了,什么都没问,只拿走一卷纸。
你跟林总很熟?
昨晚见过。
我听说她是董事长女儿。
那她为什么没地方住?
有钱人的事,谁知道。
你不是说她骗我吗?
我改主意了。她要是装的,装得还挺累。
我把车推到楼梯口。
刘姐忽然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搭什么?
工资的事。谁都知道扣得不对,没人去碰。老周碰过一次,第二天就被调去夜班,后来腰坏了,自己走的。
老周不是自己走的。
那还能怎样?
她声音低了下去。
赵琴,你女儿不在这儿上学,你也没房贷。你倒是能走。我们不行。
我看了她一眼。
我也有房租。
你那点房租,咬咬牙还能交。
咬牙不是钱。
刘姐没接话,开始把纸箱压扁。
她压得很用力,纸箱发出咔嚓一声。
下午三点,人事小周来找我。
赵姐,之前的考勤表,林总要看。
我这里没有。
她说你有。
她说有就有?
小周站在清洁车旁边,手指抠着衣角。
赵姐,你把东西给她吧。
你怕她?
我怕谁都不行吗?
你是人事。
人事也拿工资。
他说完,像觉得自己说多了,转身要走。
我问:那些扣款是谁批的?
他停了停。
赵姐,别问了。
你知道?
知道也没用。
那你为什么来劝我?
小周没回头。
因为我不想下个月再替别人改表。
晚上六点,林总在会议室开会。
保洁、保安、维修、前台都去了。
没人坐在前排。
椅子摆得很整齐,大家却像怕沾上什么。
林总站在白板前,没有让秘书做记录。
过去八个月,工资表上出现过三种扣款。迟到扣款,培训费,工具损耗。
老周在最后一排咳了一声。
林总,培训费是公司规定。
林总看向他。
规定在哪里?
老周不说话。
合同里没有,员工手册里没有,签字单里也没有。
财务陈姐推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
林总,您先别急着下结论。很多事情,是员工自愿承担的。
自愿承担为什么每个人都一样?
陈姐把文件放在桌上。
您刚接手,不熟悉情况。以前的管理方式不一定漂亮,但公司没出大问题。
刘姐忽然笑了一声。
不出大问题,是因为小问题都落在我们身上。
陈姐看她。
刘姐,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叫合理损耗?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
林总没有立刻接话。
她拿起一张表,翻到最后一页。
赵琴,你那本记录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一只垃圾袋。
没有。
你可以不交。
我本来就没有。
她看了我几秒,点点头。
好。
陈姐忽然笑了。
林总,您看,连赵姐都说没有。我们还是按现有账目来吧。
林总把文件合上。
可以。
我以为她要退。
她却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工资扣款暂停。三天内核对完。
陈姐脸色变了。
这不符合流程。
流程我会改。
您这样做,财务没法执行。
那就换一个能执行的人。
陈姐抱着文件站着,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十五年。
林总看着她。
我知道。
没有我,很多账没人接得住。
我也知道。
您不能因为听了几句话,就把老员工都推开。
林总沉默了。
那一刻她看上去不像女老总,只像一个不想把事情做绝的年轻人。
她把一张纸推回去。
陈姐,先坐。
陈姐坐下,手还按在文件上。
林总说:我查账,不是要证明谁坏。我只想知道,钱最后去了哪里。
没人说话。
散会后,她叫住我。
赵姐,你那本账不交也行。
你不是要查吗?
我想查的是账,不是把你推到前面。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因为别人看见我,会先考虑怎么说。你看见这些钱,已经八个月了。
我盯着她。
你想让我替你得罪人。
我想请你帮我。
帮忙有工资吗?
她愣了一下。
有。
多少?
按临时项目算。
别按临时。临时的事,最容易没下文。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就按正式岗位。
什么岗位?
后勤监督。
听着像管厕所的。
也管厕所。
我没有答应。
她把那条灰毯子叠好,放在桌边。
你回去想想。
我拿起毯子,走到门口。
林总。
嗯。
昨晚那张纸,不是我名字。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字迹像我妈。
她说完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她把同一张纸来回对齐了三遍。
04. 再转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三楼的垃圾袋换好,陈姐就从财务室出来。
赵琴,你跟我来一趟。
去哪儿?
人事室。
她走得很快,我推着车跟在后面。
人事室里坐着小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口开着,里面露出几张钞票。
陈姐指着桌子。
这是昨天在档案室丢的备用金。
丢了找我干什么?
保洁最后一个离开。
我没进档案室。
你昨天下午推车进去过。
我去拿垃圾。
小周低着头。
陈姐说:钱是在垃圾桶后面找到的。
那就拿出来。
钱少了两千。
我看着那个信封。
你们怀疑我?
陈姐没说话。
旁边的人拿出一张纸。
赵女士,如果你能解释清楚,事情可以内部处理。
解释什么?
为什么钱会在你负责的区域,为什么你的红皮本不见了。
我手里的拖把杆滑了一下。
红皮本不见了?
我们在清洁车里找到了。
那个人把本子放到桌上。
封面角上确实有一块油渍。
我没有动。
谁翻我的车?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陈姐把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工资记录。
最下面一页,有一行字被人用红笔圈出来。
刘姐,二百。老周,三百。赵琴,二百。
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先别交。
那不是我的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
小周忽然站起来。
这本子不是赵姐写的。
陈姐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赵姐记账,她不用红笔。
你见过?
她……以前让我核对过几次。
陈姐没再问,转身对我说:赵琴,你先交代钱的事。
门外有人敲门。
林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白色塑料袋。
谁让你们动她的东西?
陈姐说:林总,备用金丢失,赵姐是最后接触档案室的人。
她没有钥匙。
档案室的门昨天没锁。
谁说的?
陈姐没有回答。
林总看向桌面上的红皮本,脸一下沉下来。
这不是她的。
是不是她的,要等调查。
那就调查监控。
监控昨晚坏了。
我看着她。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录音笔。
监控没坏。
陈姐脸色变了。
林总,您不能随便……
录音笔是我放在档案室的。
您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下午。
林总按下开关。
里面先是脚步声,然后是陈姐的声音。
你把那本账放进去,别让她拿走。
另一个声音很低,是小周。
陈姐,钱不能动。
没人要你的命。把缺口做成备用金,等林总查完,自然有人背。
录音放到这里,林总按停。
人事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小周站着,脸白得厉害。
我没有……
你有。林总说。
陈姐盯着她:你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
我从一开始就没人可以信。
所以你去找一个清洁工借宿?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看向我。
林总没有反驳。
陈姐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您父亲说得没错。您太软。连一个陌生人都能进您的家门,迟早把公司弄丢。
林总的手按在桌边。
我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您要是不签那份转让书,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您看,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别人。
林总看着她,没说话。
陈姐转身要走。
我忽然开口:钱在哪里?
她停住。
什么钱?
少的两千。
林总看向我。
我拿起那个信封,抖了一下。
里面掉出一张收据。
是小区物业开的,日期是昨天,金额两千。
收款人写着:林晓。
我抬头看她。
她没动。
陈姐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这是什么?
林总伸手把收据拿过去。
我昨天交了房租。
你拿公司的钱交房租?
不是公司的钱。
收据为什么在备用金信封里?
小周忽然说:昨天林总让我从备用金里预支两千,说回头补上。
我看向林总。
她没有躲。
我当时卡被冻结,房东不让我进门。我需要先把房租补上。
陈姐冷笑:所以您也挪用公款。
我会补回去。
您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在里面。
林总慢慢坐下。
没有区别。
她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工资扣款暂停。备用金我补上。陈姐,你先停职。
陈姐没有接通知。
她看着林总,忽然问:您母亲知道您来查账吗?
林总的脸动了一下。
她知道。
她要是知道您昨天睡在清洁工家里,会不会觉得很丢人?
会。
她最看重体面。
我知道。
陈姐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总,我扣过钱,也替公司垫过钱。我不是只想害人。以前出了窟窿,都是我先填。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填不动了,我就开始从下面拿。
她回头看我。
赵姐,那个红皮本不是我放的。是我让小周放的。可那两千,真是我拿的。
她说完走了。
没有人拦她。
林总坐在桌边,开始一张一张整理那些被翻乱的纸。
她把一张工资表折坏了,便用指甲一点点压平。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那晚是老板?
她仍然低着头。
我怕你不开门。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是老板才开门?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抬头。
现在也不知道。
我拿起红皮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先别交,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赵姐说,先留着。
是我的字。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小周拿着一张空白扣款单找我签。
我没签,只在本子上写了这么一句。
后来我以为那页被撕掉了。
林总看着那行字。
你一直在留证据。
我只是怕忘。
她把本子推回给我。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把这些账一笔一笔查完。
查完呢?
给大家补回去。
要是补不回去?
我就把自己的房子卖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
你那房子不是也不能回吗?
现在能回。
那你还卖?
她没说话。
我把红皮本收进包里。
先别卖。房子卖了,你晚上又没地方去。
她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久了些。
我不是因为你是老板才收留你,我是因为你昨晚看起来,跟我一样不敢回家。
05. 合
那两千块钱第二天补回了备用金。
林晓没有让小周背锅,也没有把陈姐送去派出所。
她把过去八个月的账全部摊开,找了外面的审计人员。
陈姐停职以后,天天来门口等结果。
第三天,她拿着一个旧布袋进来。
这里是我垫过的收据。
她把东西放到桌上。
林晓翻了翻,没有抬头。
为什么现在拿来?
因为不拿出来,最后所有窟窿都算我头上。
本来就是你签的字。
我知道。
陈姐把布袋往前推。
可有些钱不是我花的。
我会查。
你查不查,我都要说。以前你爸让我把临时工的工资拆开,分到几个项目里。说这样账面好看。后来有个人不肯签,我替他签了。再后来,大家都默认我能签。
她停了停。
我不是好人,林总。可我也不想一个人坏到底。
林晓把收据放回去。
你能不能回来,等查完再说。
陈姐看着她。
我还能回来?
财务需要人。
你不怕我?
怕。
陈姐竟然笑了。
你总算说句实话。
她走后,林晓靠在椅背上,捏着一支没水的笔。
她有个习惯,紧张时就按笔帽,一下一下,明知道按不出墨,也不肯停。
我把红皮本放到她面前。
正式岗位的合同呢?
已经准备好了。
工资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
少了。
比清洁工高很多。
我得负责这些人的账,出了问题我背。
那就再加。
她看着我:赵姐,您还会谈工资。
以前不谈,是因为没人听。现在有人听,我为什么不谈。
她低头改了数字。
行。
还有一条。
您说。
不能叫监督员,听着像专门盯人的。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
后勤协调。
听起来也不轻松。
至少不用每天解释自己为什么管厕所。
她把合同递过来。
我没有立刻签。
林晓。
嗯。
你是不是故意选我?
选什么?
那天晚上。你明明可以找酒店,找朋友,找任何一个人。为什么找我?
她看着窗外的文件架。
我在门店门口坐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个男的问我,要不要去他家。我走了。有个女人说她家太小,我也走了。你锁门的时候,把最后一盏灯关了,又开回来。
我忘了拿车锁。
你回来以后,看见我还在。
所以你找我?
你没有问我是不是离家出走,也没有问我是不是骗子。你只问我有没有钱。
我说:没钱的人才需要地方。
嗯。
她翻开合同,手指压着纸角。
我那天不是想找一个好人。我只想找一个不会把我的狼狈当成新闻的人。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后来我看见你的红皮本,才知道你一直在记大家被扣的钱。
记了也没用。
有用。
你要是没来呢?
我也会来。
你来晚了八个月。
是。
她承认得很快。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刘姐来签补发工资单。
她拿着笔,迟迟没落下去。
真能补?
能。
要是补不出来呢?
先签字,补不出来我再找办法。
刘姐看向我。
赵琴,你现在算领导了?
临时的。
临时领导也是领导。
她签完字,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糖,塞给林晓。
我女儿从学校拿的,别嫌弃。
林晓接过糖,放在掌心。
谢谢。
别谢。你昨晚住赵琴家,床硬不硬?
林晓看了我一眼。
挺硬。
刘姐笑了。
她家的床我睡过,弹簧坏了一根,硌腰。
刘姐。我说。
怎么了,实话。
林晓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糖纸被她折成一小块,又折一小块,最后压在合同下面。
我看见那张旧收据从她文件袋里露出来。
就是那张两千块的房租收据。
她没有扔。
你留着它干什么?我问。
提醒自己。
提醒你挪用过公款?
提醒我那晚确实没地方去。
她说完,继续看工资表。
月底,所有补发的钱到账。
没有人欢呼。
刘姐拿着手机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把屏幕给我看。
老周说要请大家吃面,最后只买了六碗豆腐脑。
小周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了门卫大爷,自己啃了一个冷馒头。
陈姐没有回来。
她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想休息一阵。
林晓看完,回了四个字。
收据我留着。
我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让她知道,有些事有人看见。
合同签完的那天晚上,林晓把灰毯子还给我。
毯子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
里面夹着一张纸,不是感谢,也不是借条。
是她画的一张床。
床上挤着两个很小的人,旁边写着:
下次换大一点的。
我看完,把纸折起来。
你不会还想住我家吧?
不会。
那画这个干什么?
以后公司有宿舍了。
你给谁住?
给没地方去的人。
我看着她。
包括老板?
老板如果没地方去,也包括。
人可以暂时没有家,但不能连一个愿意问你‘吃没吃饭’的人都没有。
06. 尾声
新岗位并不比清洁工轻松。
我每天还是六点半到单位,先去看厕所,再看仓库,最后核对考勤。
区别是以前我拿着拖把,现在我多了一把钥匙和一只文件夹。
刘姐说我说话越来越像领导。
我说:你少迟到三分钟,我就不像了。
她说:你看,开始记仇了。
林晓搬回了自己的房子。
她父亲没有正式道歉,只在一次董事会上说,公司的管理需要年轻人有经验,也需要老员工有耐心。
说完以后,他把一只旧钢笔放在桌上,让林晓带走。
林晓没拿。
她把钢笔推回去。
您留着签字。
后来那支笔还是到了她手里。
是她母亲送来的,笔帽上有一道牙印,像小时候咬出来的。
林晓嫌难看,却一直用着。
陈姐偶尔来交材料,进门前总要在门口站一会儿。
她不再穿以前那件很挺的外套,换成了洗得发白的针织衫。
有一次她问我:赵琴,你那本账还记吗?
记。
还记谁?
谁被扣了,谁补了,谁没补。
也记我吗?
记。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走后,林晓问:你为什么不把她删掉?
账能删,人删不了。
林晓没有说话。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坐在桌边核对报表,我在窗边擦玻璃。
玻璃其实不脏,是她下午喝咖啡时把杯子碰倒,溅了一点褐色的水印。
我擦了两遍,还是有一圈淡淡的痕迹。
赵姐。她叫我。
嗯。
你那张床,真的只能睡两个人吗?
怎么?
我想换一张。
你不是有家了吗?
不是给我。
她把一张采购单递过来。
上面写着:员工临时休息室,折叠床两张,棉被两条,热水壶一个。
我看了看金额。
太贵。
我已经砍过价了。
找谁砍的?
卖家具的老板。
你会砍价?
不会。我说公司没钱,他就便宜了。
我看着她。
这话倒是真的。
她低头笑了。
我把采购单签了。
第二天,休息室收拾出来。
墙边放了两张折叠床,床脚一张高一张低。
热水壶烧开后,自动跳了一下,屋里有一股塑料味。
刘姐抱着枕头进来,说这地方比她家沙发舒服。
老周说他不住,只来躺十分钟。
小周拿着一袋橘子,说是人事部福利,实际是他自己买的。
大家吵了一阵,最后还是各自回家。
林晓走之前,把那张采购单夹进了文件袋。
我问:你还留这个?
她说:留着。
又提醒自己没地方去?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休息室的灯关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高低不平的折叠床。
提醒我,门可以再开一次。
我锁好门,和她一起下楼。
到了车棚,她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铜铃,递给我。
这个给你。
你帆布包上的。
包不要了,铃铛留着也没用。
我接过来,放在车钥匙上。
骑车回家的时候,铃铛一路轻轻响。
我到门口,掏钥匙,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只新的塑料袋,里面是两袋热牛奶,还有一张折好的纸。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写的。
可我还是站在门口,把纸慢慢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赵姐,今晚床够大。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屋里没有人催我快一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