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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考前深夜,17岁儿子执意和我同睡,凌晨2点我察觉异样,他迅速捂住我的嘴轻声叮嘱:妈别出声,客厅悄悄进来陌生人了

越越端着牛奶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正跪在床边抻床单,客厅的灯早关了,就我屋里这盏台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抠门框。

“妈,今晚我跟你睡。”

我抻床单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没怎么。”他走进来,把牛奶搁我床头柜上,杯底跟玻璃磕了一下,“明天还有卷子,我怕自己睡不着。”

这话从越越嘴里说出来,一点都对不上。他上初二就自己一间屋,房门常年关着,我进去都得先敲门。高三这一年更严重,谁在他写作业的时候推门,他能冷着脸半天不吭声。

我直起身看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T恤,头发乱着,眼睛下面两团青。右手食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蹭。

“你那屋窗户漏风了?”

“没漏。”

“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想跟你睡。”他声音闷闷的,“行不行啊,妈。”

十七岁的男孩,个子蹿到一米七八,站在那儿问“行不行啊妈”的时候,还是小时候那个样。我看了他两秒,把床单抻平。

“行。你睡觉别往我这边翻。”

他“嗯”了一声,伸手关了台灯。

躺下之后,他没马上睡。

屋里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灰白的一条,斜搭在墙上。床是老式的,他一躺上来,我这边就往下沉了一块。

我背对着他。能听见他呼吸,比平时快。

“妈。”

我应了一声。

“你睡了吗?”

“没呢。”

隔了一会儿。窗外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一阵高一阵低。

“妈,你以前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

我睁开眼。这孩子今晚说话一句比一句怪。

“问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没走过。”

他没接话。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脸朝我这边。过了会儿,又开口。

“那要是家里进了人呢?”

我在黑暗里盯着墙。心里咯噔了一下。

“越越,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他答得很快,“这两天老做噩梦。快睡吧妈,我困了。”

他呼吸慢慢放匀了。我知道他在装睡。

我也没睡不着。眼皮沉,脑子清醒。这房子是离婚那年换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我图便宜,图离他学校近。他住小间,我住这间。一住十二年。

我数着那道灰白的光,数着窗外的空调声,数到两百多。

再睁眼的时候,不知道几点。我伸手要往床头柜上摸手机。

一只手压在我嘴上。

我整个人僵住。眼睛瞬间睁大。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那只手是越越的,手掌干、凉,虎口卡在我嘴上,压得很死,不疼。

我闻到他手上洗手液的柠檬味。

他把嘴凑到我耳朵边上,气声。

“妈别出声。”

我没动。

“客厅悄悄进来陌生人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血一下涌到脑门上。第一反应是去够手机——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在那杯凉透的牛奶旁边。

胳膊刚抬起来,越越的手就按住了我的手腕。他手劲大,一下把我按回被子上。

“别开灯。”他气声,“也别打电话。”

我把他的手从嘴上掰开一条缝,压着嗓子问。

“你看见了?”

越越在我耳边点了下头,鼻息扫过我脸颊。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嗯,看见了。”

“什么时候?”

“刚才。”他顿了一下,“我起来上厕所,开门的时候看见客厅站着个人。”

“多高?”

“没看清。黑的。比我矮一点。”

我屏着气听外面。

客厅里是有声音。很轻。不是脚步——是布料蹭着什么东西的那种响。过了会儿,又一声“嗒”。

像谁把东西搁在了玻璃面上。

我家茶几就是玻璃的,搁东西就是这个声。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报警。”我把嘴凑到他耳边,“把手机给我。”

越越没松手。黑暗里我感觉他摇头,头发蹭过我的脸。

“先别。”

“为什么。”

“万一……”他喉咙里咽了一下,“万一是小偷,警察一来,他跑了就跑了。要是没跑,逼急了,他跟咱们拼命怎么办。”

这话听着有道理。可他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提前想好的。

我还是把手机摸了过来。

屏幕亮起来的光刺得我眯眼,我用枕头挡住。1:57。

我按了110。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你好,110。”

女声,很平,背景里有键盘的哒哒声。

我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侧过脸,嘴对着枕头缝说话。

“我家进人了。”

“哪个区,哪个小区。”

我报了小区名、楼号、单元。

“你现在在哪个位置?”

“卧室。门锁着。”

“进来几个人?”

“不知道。我儿子看见了,我没看见。”

键盘又响了一阵。

“别开灯,别出声,护好孩子。民警马上到。”

“嗯。”

“电话别挂。”

“好。”

我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听筒里传出她跟同事报地址的声音,一串数字,很快,听不清。

越越的手一直没松,攥着我手腕,攥得我手发麻。

客厅那边安静下去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不对劲。

刚才还有“嗒”那一声。现在什么都没有。像是那个人也站在那儿,听着我们这屋。

窗帘缝里那道光还斜在墙上。我盯着它,开始想别的,想明天早上做什么饭。越越这两天胃口不好,昨天炖的排骨汤还剩半锅。

我不敢想屋里站着一个活人。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楼下有车灯扫上来,扫过天花板。接着是关车门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敲门。防盗门,敲起来很闷。

我坐起来,越越一把拉住我。

“再等等。”

门外有人喊:“民警。开下门。”

我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是软的。

开了门,走廊灯亮着。两个警察,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年轻的那个手里拿着手电。

对门张姨也开了门,穿着件碎花睡衣,探着头。

“哎哟,这是怎么了?”

“家里进了人。”我说。

“啊?”她眼睛瞪圆了,“你们六楼也能爬上来?我们这楼治安一直挺好的呀。”

年长的警察回头看她一眼:“阿姨您回屋吧,没事了。”

“老周,你儿子在家吧?”张姨眼睛往我屋里瞟。

“在家呢,睡了。”

“没事就好。”她一步三回头地回去,门留了条缝。

年长的警察让我把灯打开。

客厅顶灯一亮,白得晃眼。我第一眼看茶几。

茶几上是我白天没拆的快递盒,一个杯子,一把指甲刀。我不知道刚才那个“嗒”是什么声音。

年轻警察用手电照了一圈。厨房、卫生间、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全看了。

年长的蹲在玄关,拿手电照锁芯。

“门锁是好的,没撬痕。”

“窗户呢?”

“都关着,插销都插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越越站在卧室门口。还穿着那件蓝T恤,手垂着。

“小伙子,你说你看见人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两点左右。”

“在哪儿看见的?”

“客厅。”越越抬手指了一下,“沙发那边,就站着。”

“多高?穿什么衣服?”

“比我矮一点。衣服……没看清,深色的。”

年长的警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年轻的那个又照了一遍窗帘和阳台门。

“同学,你高三吧?”年轻警察收手电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

“还有几天考?”

“六天。”

“早点睡吧。”

警察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送。

楼道灯灭了又亮,脚步声一层层下去。我关上门,反锁,插上链条。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链条锁上。

越越没喝牛奶,回自己屋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站着。灯全开着。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手里还捏着那个牛奶杯,早就凉透了。

我开始想。

警察问他一句,他答一句。问多高,比划一下。问穿什么,说深色的。一句废话都没有。

一个十七岁的高三学生,半夜看见人进屋,警察问话的时候能答得那么清楚?他平时做语文阅读理解都比这个费劲。

还有。

他按我手腕的那只手,一点都没抖。

他今年十七。上个月手背上被楼下那条小猫抓了一道,都能在我跟前嚷嚷半天。

我放下杯子,走到阳台,想透透气。

烟头在洗衣机旁边,靠着下水管。已经灭了,被人踩过一脚,扁的。

我们家没人抽烟。

我蹲下去,没敢碰,就那么看着。

黄鹤楼。

那是陈志强抽了十六年的牌子。

离婚那天,我在他车副驾驶的座套缝里摸出来过半包。我没扔,塞回了原来的地方。

现在,这个牌子的烟头,在我家阳台上。

我蹲在那儿,腿麻了,没起来。

天亮了。

我一夜没回床上,就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条薄毯。玄关那盏小灯亮了一夜。

六点十分,越越屋门响了。他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看见我坐着,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我说,“锅里有粥。”

他没动,站在过道里看我。过道一米宽,他一站,路就堵死了。

“妈,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考不好。”

我去厨房盛粥。手背上青了一块,昨天他攥的。

碗搁在他面前,我坐下,膝盖顶着桌腿。

“越越,你爸是不是回来过。”

他捏着勺子,没抬头。

“我三年没见他了。”

“那你昨晚按我嘴的时候,怎么就知道进来的是陌生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虚。

“我没看清。”他说,“我就看见个人。”

“没开灯你怎么看见的。”

“我用手机照的。”

“那你为什么张嘴就跟我说‘陌生人’。”

他放下勺子。粥一口没动。

“妈,你快迟到了。”

“越越,还有六天。你跟我说一句实话,剩下六天我什么都不问。”

他盯着碗沿,盯了三四秒。

“你先把粥喝了。”我说。

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进厕所。出来背着书包。

“妈我走了。”

门关上。我听见他下楼,脚步很快。

我把那半截烟头装进塑料袋,又把洗衣机边上找到的空烟盒装进去,扎了口,放在鞋柜最上层。

然后翻出通讯录。陈志强那个号,离婚那年没删,后来是懒得删。

响到第七声。

“喂。”他声音哑,像刚醒。那头有风声,有车过去的声音。他在外头。

“是我。”

那头静了两秒。

“老周。”他说,“这么早。”

“你昨晚来我这儿了。”

又是静。打火机“啪”一声。他点了烟,吐烟的气音很重。

“你说什么呢。”

“阳台上一个黄鹤楼。你抽了十六年的牌子。”

他没接。那头风很大,他好像在走,脚下咯吱咯吱。

“老周,咱俩离婚三年了。”

“三年了你还来。”

“我回来拿点东西。以前一些资料,搁阳台箱子里。”

“你哪来的钥匙。”

“一直有。”

我心口堵了一下。钝的,不疼。三年,我换过两次锁芯。

“你两点进我家,不敲门,不打电话。”

“我怕吵越越。他要高考。”

“你知道他要高考。”

“那是你儿子。”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有点抖。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摊开手掌看了一眼,又攥起来。

楼道里有人倒垃圾。我拎着袋子出去,撞上张姨。她穿件红毛衣,拎两袋菜。

“哎哟老周,昨晚没吓着吧。”

“没有。”

“我跟你讲,”她把菜往墙上一靠,“前天十一点多,我倒水,从窗户往下看,楼下站个人。电线杆那儿,站了半个钟头。”

我看着她。

“谁啊。”

“没看清。后来再看,就没了。我当是谁家男人不回屋。”她顿了顿,“老周,我多嘴一句。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回来了。”

“离了三年了。”

“我知道。就是半个月前,我在菜市场见过他。瘦了,穿个夹克,卖鱼那摊前站着,也是半天不买。我喊他老陈,他看我一眼,扭头走了。”

早上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扑在脸上。

我下楼扔垃圾,回来一层一层爬。

进门,反锁。我站在客厅中间。

房产证一直放在书柜第二格,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我去翻。第二格,第三格,抽屉,柜顶。信封还在,倒出来:户口本、出生证明、结婚证复印件。

房产证不在了。

我又把书柜翻了一遍,上面积灰的地方都翻出来了。没有。

我在书柜前的地上坐下来,手里攥着那个空信封。边角磨圆了,“房产”两个字是我写的。

坐了很久。想起来上个月,越越说学校要填信息表,要房产证复印件,我让他自己找。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我给陈志强发消息:“房产证是不是在你那儿。”

没回。

中午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窗口小姑娘查了。

“周女士,目前没有抵押登记。”

我松了口气。

“但上个月十四号有一笔查询记录。产权信息查询,申请人姓陈,陈志强。”

我在窗口站着。后面的人绕过我去隔壁。

离婚三年的前夫,查我房子的产权,干什么。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个包子,没吃。到家先挂链条,搬把凳子坐在门口。

四点半,楼道里脚步响,一层层上来,六楼停住。掏钥匙。

我把凳子往里挪,没动。

钥匙插进来,转了一下。链条绷住一条缝。

外面的人没再推。

“老周。”陈志强隔着门板,声音闷。他敲了两下,“开门。”

“你开门的时候,想过这屋里有没有人吗。”

没声。

“房产证。”我说,“你查我房子干什么。”

“我就看看。”

“看看。”

“老周,你听我一句。越越七号考完,考完我跟你讲。”

我盯着门缝。他裤腿深色,沾了灰。

“现在讲。”

“现在讲影响孩子。”

“陈志强,你什么时候顾过孩子。”

门外静了很长时间。他喉咙里咽了一下。

“我欠了点钱。”

“多少。”

“二十八万。”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手放在膝盖上。脚边地砖凉。

“跟谁。”

“朋友。做生意的。周转一下就能还。”

“周转,你来查我房产证。”

“我想拿这个做个担保,”他说,“不抵押,给人看一眼。”

“拿我的房子给人看。”

“老周,我走投无路了。”

这话说出来,我没感觉。没恨,没那口气。就胸口那块东西,往下沉了沉。

“离婚那天你说什么,记得吗。”

他不说话。

“你说,老周,你是个明白人。”

我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边。

“你回吧。九号以后你再来。”

“老周——”

我把门推上,拧了反锁。链条在里面晃了两下。

晚上六点四十,越越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看见我坐在门口,愣了。

“妈,你怎么坐这儿。”

“等你。”

他去厨房倒水。我跟过去。

“家里房产证不见了。”

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上个月找过对不对。”

他没看我。

“那次我没找着。”他说,“我以为你收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不见的。”

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

“上上个礼拜。”他说,“我爸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要回来拿点东西,让我别告诉你。他说你身体不好,别让你操心,等我考完他就跟你解释。”

“钥匙是他给你的?”

“没有。他说他有钥匙。”

“那东西是他拿的?”

越越摇头。“我不知道。他问我房产证在哪儿,我说不知道。”

“你信他?”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妈,他就跟我说,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我看着他。十七岁的男孩,个子比他爸高,站在厨房里,肩膀有点抖。

“吃饭。”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个蛋。他吃,我看。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妈,你跟他吵不吵。”

“不吵。”我说,“这事你别管。”

“我考完跟你一起。”

“不用。”我把碗推过去,“吃完早点睡,搬回你屋。”

他看着我。

“妈。”

“怎么。”

“你别心软。”

这是十七年里头一回,他跟我说这种话。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锁。锁匠蹲在门口,家伙摊了一地。

“姐,这个A级,撬不开,得用机器。你家原来那个B级,技术开锁两分钟。”

我没接话,付了钱。

新钥匙插进去,转一圈。紧的。咔嗒。

下午三点,一个陌生号打进来。

“是周琴吗。”

女声,五十来岁,带点本地口音。碗筷碰着响,像在厨房。

“我是。”

“我是老陈他们厂的,姓刘,以前在食堂。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他让的,我就是嘴碎,看不下去了。”

“你说。”

“老陈退休前那两年,跟人合伙弄了个投资,拉着我们几个老同事一起。我投了六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

“后来呢。”

“没了。他说亏了。去年过年求我别声张,说按月还。还到今年三月,就不还了。我去他家找,他一直躲。”

“他欠几个人的。”

“食堂这屋,四个。”她压低声音,“最少的两万,最多的十二万。”

我在沙发上坐下。

“刘姐,他跟你提过我房子吗。”

“提过。去年冬天他跟老李喝酒,我在旁边。他说他前头那口子手里有套房,是当年他出的钱。”

“我没出过他一分钱。”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防着点。”

挂了电话,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我开了灯,又关上,就那么坐着。

到十点多,手机响了。陈志强的微信,一条长的。

“老周,我知道你恨我。这几年我在外面也不好过。越越从小跟你,我没尽过责任。这回是真没办法了,能过去我不会来求这个。就当我跟你借,给你写欠条,按手印。房子我不动,我就要一张纸看一下。越越考完,咱见一面,行不行。”

后面跟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我理解。你就当没我这个前夫。”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四个字。

“你别来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把烟头拍了照,把陈志强那条微信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我打的是一串日期。又把越越说的那几句,在备忘录里记下来,几点几分,谁说的。

一条一条存。没什么情绪,就是存。

然后我去书柜底下,把离婚那年那本旧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哪年哪月,取了多少,借了谁。翻到一行,我写的字:“首付十一万二。娘家借六万,自己存五万二。”

他没有出过一分。

我想起结婚第三年,我妈住院,他骑着电动车天天送饭,风雨没断过。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能靠一辈子。后来不是了。也可能他一直是这样,我只是那时候没看清。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第二天中午,越越奶奶打来电话。

“小琴啊。”老太太的声音抖,八十多的人了,“你跟志强是不是又闹上了。”

“没有。”

“他这两天在家躺着,不吃饭。我问他,他不说。你俩离都离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他再不好,也是越越他爸。”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那棵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白花花一片。

“妈,”我说,“他欠了别人的钱。”

那头顿了一下。

“欠多少。”

“不止一个人。”

“那……跟你有关系吗。”老太太声音低下去,又高起来,“小琴,你手里那套房——”

“妈。”我打断她,“房子是我和越越的。”

那头沉默。我听见老太太喘气。

“他不容易。”她说。

“我知道他不容易。”我说,“可这跟他半夜回家拿我的房子,是两回事。”

老太太叹了很长一口气。

“那我不说了。”她说,“你看着办。”

电话挂了。

晚上越越放学回来,在门口换鞋。

“妈,奶奶跟你说了?”

“说了。”

“她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他把鞋摆好,直起身,“让我劝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是大人的事。”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他。他把书包拎起来,进了自己屋,门关上。

我把沙发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拿起来,两针,又放下。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端上桌的时候,我想起他那件蓝T恤还挂在门后头,昨天没洗。

明天洗。

付费卡点

高考那天我五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是灰蓝色的,楼下收垃圾的车刚过去。我躺着没动,听见隔壁越越屋里翻身的动静。他也没睡踏实。

六点,我下床,热了两个肉包,煮了蛋。越越出来的时候书包都背好了,站那儿喝豆浆,一口一个地咽。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2B铅笔。”

“都带了。”

“去吧。”

他走到门口换鞋,又回头。

“妈,你今天别去买菜。等我回来。”

“行。”

他下楼。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他从单元口出来,书包压着背,走到路口等红灯,绿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九点的太阳照满了阳台。洗衣机里那件蓝T恤转着,我坐那儿看了半天。楼底下有人在晒被子,拿竹竿抽,啪啪响。

中午我没去接。他考完自己回来,进门先喝水,一大杯,仰着脖子灌完。

“难吗。”

“还行。”他放下杯子,“作文题挺怪的。”

“怎么个怪法。”

“让写一句话的力量。”他坐在沙发上,鞋也没脱,“我就写了点家里的。”

我没问写了什么。

那三天过得快。送他出门,等他回来,做饭,他进屋复习,我坐客厅里织那件毛衣。针脚老是走偏,织两行拆一行。

最后一科考完那天,越越进门把书包往地上一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

“饿不饿。”

“饿。”

我做了四个菜。他吃了三碗饭。吃到一半他抬头。

“妈,我爸是不是今天找你。”

“没。”

“他给我发消息了。”越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让我跟你说,他明天来。”

“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陈志强发来消息,就一行:“小区门口那个面馆,三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头了。靠里的位子,背对着门。面前两杯茶,都有点凉了,茶包线耷在外面。他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夹克领子磨得发白,领口那粒扣子没了,别了个别针。

我坐对面。

他推过来一杯茶。我没接,也没把茶推回去。

“老周。”

我没说话。

“越越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圈,“那个房子的事……”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得说。”他放下杯子,“查产权那事,是我糊涂。我没抵押。真的,我查完回来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就想着算了。”

“你没算了,你上门了。”

他没答。窗外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一前一后过去。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喊“一碗牛肉面,多放辣”,后厨应了一声。

“你欠多少。”

他沉默了挺长一会儿。

“三十二万。”他说,“食堂四个人的,加起来二十二万。还有十万,是外头的。”

“你打算怎么还。”

“厂里下个月发最后一笔公积金,四万多。剩下的,打零工还。”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包,“老李已经上法院告我了。开庭通知寄到家里,你妈……我妈接着的。”

“你跟她说了?”

“没说。她自己看见的。”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的,凉透了。面馆的抽风机嗡嗡响,把厨房的辣味往外抽,一屋子的油烟气。

“老周,”他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我知道晚了。这几年我混成这样,我没脸。当年离婚,你一个字没跟我争,房子没要我一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我要是说想回来,你信不信。”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一声脆响。

“陈志强,”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信你这时候是真心的。我也信当年你送我上班、我妈住院你天天送饭,都是真心的。可你这回来,是来躲债的,不是来回家的。”

他没有反驳。

“你要是当年不想离,你就不会签那个字。”

“那时候年轻——”

“你四十七了,还年轻。”我站起来,“面我请。你慢慢吃。”

他在后面叫我。“老周。”

我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手在桌子下面攥着。面馆门口挂着塑料门帘,风一掀,油烟气扑了满脸。

我出了门,没回头。

三天后,刘姐又来电话。

“周琴啊,跟你讲一声。老陈把钱还我了。”

我“嗯”了一声。

“他把公积金都取出来了,连本带利给了我们四个凑了十五万。剩下的,他给老李打了欠条,按了手印,分十二个月还。”

“那挺好。”

“他老婆……哦不,你现在,他前头那个张秀琴,你知道吗。”

“知道。”

“她病了。上个月查出来的,不太好。老陈这阵子一边打零工一边在医院跑。听说张秀琴的女儿从外地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晾衣杆上挂着越越那件蓝T恤,洗得发白,领口松了。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一下一下。

过了一个礼拜,我把那截烟头、那个空烟盒,连同打印出来的微信截图,装进一个信封。约了陈志强在小区门口。

他来了,比上次还瘦,胳膊上晒脱了皮,估计是在工地上干活。

我把信封递过去。

他捏着,没拆。

“里面是什么。”

“你抽的那根烟,还有你说的话。”

他手指头捏紧了信封边,指节白了。

“老周,你这是——”

“我不拿这个告你。”我说,“房子没抵押,也没损失。我留着,是让你知道,这事从头到尾我都有数。”

他站在那儿,垂着手。

“你要我怎么样。”

“不要你怎么样。”我说,“以后你来,先打电话。想看越越,我带他出来见你。别的,没有了。”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把信封塞进夹克内兜,走了。

那天越越在家填志愿。他拿了三所学校的资料,摊了一桌。

“妈,我想报省城的。离家三个多小时。”

“行。”

“那房子你一个人住。”

“我住十二年了。你走了我还清净。”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像小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

“嗯。”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没问你。你怎么就不慌。”

我想了想。

“慌。你按我嘴那一下,我心口差点跳出来。”

“那你怎么马上就打110了。”

“因为我知道是你爸。”我说,“你按我那一下,手上一点没抖。你怕我就不敢跟你说实话——你以为说了我就得哭。”

他没说话。笔在志愿表上悬着。

“越越,那天你拦住我不让我报警,是因为——”

“他是我爸。”他低着头说,“我开门看见他背影,我认得出来。我心想让他拿了东西走算了。可我又怕他真偷,又怕你吓着。”

“所以你说‘陌生人’。”

“嗯。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看着他。十七岁的男孩,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一小排阴影。跟他爸年轻那会儿像,又不像。

“报省城那个吧。”我说,“离家不算远。想回来坐个高铁就回来了。”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大红信封,越越自己下楼拿的。他拆封的时候手真的抖了,举着那张纸在客厅里站着,半天说不出话。

“妈。录取了。”

“嗯。”

“妈你听见没有,录取了。”

“听见了。”

他扑过来,胳膊从我肩膀上绕过去。我拍他后背。他个子比我高一个头,拍起来得踮脚。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水花溅了一地。

八月底送他去学校。坐的高铁,四十分钟。他铺了床,挂了蚊帐,把那个旧书包塞在衣柜里。我给他留了两千块生活费,藏在枕头底下,跟他说了一声。

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坐高铁。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绿的黄的。到家楼下,天快黑了。

六楼的灯亮着——我走的时候忘关了。

上楼,开门,插上锁。屋里静。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我把包放下,去拧紧。客厅灯开着,桌上摆着上次没吃完的半包挂面,旁边是那个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坐下,拿起来织了两针。还是走偏。拆了。又织。

手机响了。越越发消息:“妈,到了。床铺好了,你给我留的钱我看见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我回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饭卡充好了没有。”

“充了。”

我放下手机。窗外楼下有人在乘凉,小孩跑着喊,铁门吱呀一声。风从阳台灌进来,窗帘飘了一下。

我把针收好,去厨房烧水。橱柜最上层有一个玻璃罐,里头放着越越从小到大的东西——红领巾、一枚生锈的校徽、一块橡皮,还有个小小的铁皮青蛙。

我把铁皮青蛙拿出来,拧了两圈发条,搁在桌上。它一蹦一蹦,跳到桌边,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好衣服出门买菜。楼道里遇到张姨,拎着菜篮子。

“哎哟,老周,送儿子走啦。”

“走了。”

“那你这屋里冷清了。”

“还行。”

“我跟你说,”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陈那个事儿你听说了吧?他老婆张秀琴不行了,前两天救护车拉走的。人在医院呢。”

我“嗯”了一声。

“也是造孽。”张姨叹口气,往上楼的台阶挪,“你说这人啊,到这把年纪……”

她后面的话被楼道里的回声吞了。我提着篮子下楼。早市上人来人往,卖豆角的摊主在吆喝,两块钱一斤。

我买了半斤豆角、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回来的路上,太阳刚升起来,把楼影子拉得老长。行道树的叶子落了满地。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越越发来一张照片:食堂的早饭,两个包子一个蛋。下面一行字:“妈你吃了吗。”

我站在楼门口,单手打字回过去:“买了菜,回去煮面。”

楼梯六层,我上去的时候在第四层歇了一下。肩膀有点酸。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新换的这把锁转起来涩涩的,得稍微用点力。

推开门。屋里阳光落在沙发扶手上,那条没织完的毛衣还搁在那儿,针别在线头上。

我把菜放下,先去厨房,水开了,下面。

橱柜上那个铁皮青蛙还趴在桌边,一只腿悬着。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这一天的太阳,跟每一天的太阳,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