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带子断了。我拿针线缝,针脚歪歪扭扭的。小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爸你别缝了,背这个包丢人。我没抬头。线头在指肚上扎了一下,冒出一颗血珠。“你懂什么,缝缝还能用。”他瘪了瘪嘴,回屋写作业去了。

书包搁在饭桌上,拉链敞着口,露出半本卷了边的数学书。我把书包翻过来,想把断带子重新走一遍线。手伸进夹层的时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课本。不是文具盒。是一张对折的纸。

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我抽出来,摊平。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我眯了眯眼。银行回单。转账金额:两千元整。收款人:陈建军。那是我。转账日期是上个月。

汇款人那一栏,字迹模糊。柜员机打印的字,墨色淡淡的。我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王强。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头捏着回单边角,捏出了一道白印。王强。大强。我最好的朋友。我前妻现在的男人。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我坐在椅子上,屁股没坐实,整个人悬着。小浩的作业本摊在对面,铅笔搁在田字格上,写了一半的“爸”字。我翻过那张回单,背面还有字。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别让我爸知道。”五个字。小浩的字。我认得出来,他写“爸”字上面那个撇总是翘得太高,像个小房顶。我把回单翻回来,又翻过去。翻了三遍。水龙头还在滴。

“小浩。”我喊了一声。屋里没动静。我又喊:“出来。”拖鞋蹭着地板的声儿传过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他眼睛先看我,再看我手里的纸。

“这啥?”我把回单举起来。“你书包里翻出来的。”他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白,我从没见过。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爸,你别生气。”他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没花,都存着呢。”我愣了一下。什么叫没花?什么叫都存着?“过来,坐下。”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他磨蹭着走过来,拖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音。

“说清楚。”我把回单放在桌上,手指头点着那个名字。“王强给你转的?”他点头,又摇头。“不是给我,是给你。”他抠着桌角,指甲缝里全是铅笔灰。“每个月都转,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两千。”

“多久了?”我问。他低着头,脖子弯成一只虾。“我四年级开始的。”四年级。他现在六年级。两年?不对。“你四年级是多少岁?”“九岁。”九岁。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他现在十二。九岁到十二,三年。

“回单上日期是上个月,可你说四年级就开始了。”我盯着他。他抿了抿嘴,又松开。“之前是现金。放我书包夹层里。后来王叔说现金不安全,改转账了。”王叔。他管大强叫王叔。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堆着纸箱子和旧报纸,晾衣杆上挂着小浩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我摸口袋,摸出烟盒,空的。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大强。王强。从初中就跟我一个班。我睡上铺他睡下铺。我逃课他帮我写假条。我结婚他当伴郎。我离婚那天,他陪我喝了一宿。后来他娶了秀云。我没恨他。真没恨。秀云跟我过不下去,跟谁过都行。可这钱是怎么回事?

我回到屋里,小浩还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抠着桌角。我拉过椅子坐下,跟他面对面。“你王叔还说什么了?”“他说别告诉你。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要。”他顿了顿。“爸,你是不是不要?”

我没吭声。嗓子眼发紧。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茬子扎手。他头发长了,该理了。“钱呢?你说存着。”我问他。他站起来,跑回屋里,抱出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以前装丹麦曲奇的,铁皮锈了一圈。

打开。里面是一沓存单。定期存单。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翻。最早的日期是八年前。八年前?小浩才四岁。存单上的名字:陈浩。我儿子的名字。金额:五千。五千。然后是三千。两千。一千五。八百。六百。金额不等,日期没断过。八年间,一年到头,每个月都有。

“这是谁存的?”我声音有点抖。“王叔带我去的。每次他让我在柜台签个字,说别告诉你。”我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特别旧,纸都发黄了。五千块,八年前的。那会儿我和秀云刚离婚。

离婚那天,秀云收拾东西。她嫁过来就带了一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一个箱子。她蹲在地上叠衣服,叠一件放一件。大强站门口,没进来。她叠完了,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拎着箱子走了。大强跟着走了。

过了三个月,他们领了证。我没去。听人说办了酒,就两桌。我妈去的,回来跟我说:“菜不错。”我没问秀云穿什么。我妈也没说。

离婚的时候,小浩归我。秀云没争。她走那天,小浩在屋里睡觉。醒了找妈,我骗他说妈出差了。一骗骗了半个月。后来他就不找了。

那几年我在工地上干活。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小浩扔给我妈。我妈身体不好,带了一年就带不动了。我把小浩接回来,自己带。早上送学校,晚上接。有时候收工晚了,他蹲在校门口保安室等我。

有一回下大雨,我骑电瓶车摔了。膝盖磕破,血把裤子洇了巴掌大一块。我一瘸一拐到学校,小浩蹲在屋檐底下,书包抱在怀里。看见我,笑了。“爸,你迟到了。”我没告诉他我摔了。

那时候没钱。真没钱。工地老板拖工资,三个月没发。我兜里只剩二十。买了十块钱的米,五块钱的菜。小浩说想吃肉,我没吭声。晚上他睡着了,我翻他书包。夹层里有两百。两张一百的,崭新的,折成小方块。我问哪来的,他说捡的。我打了他一巴掌。打完就后悔了。

他哭,我也哭。我说爸打你不对,但咱不能撒谎。他一边哭一边说:“是王叔给的。让你别知道。”我那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去找大强。他开小超市,在城西。我去的时候他正搬货。

“大强。”我喊他。他回头,手里一箱方便面,汗顺着脸往下淌。“哎,建军。”他笑。“你咋来了?”我问他:“你给小浩钱了?”他愣了一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啊,就前阵子看他书包破,给他换了个。”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货架。

我没再问。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开始给钱了。从八年前。五千。他超市那时候刚开,本钱都是借的。他哪来的五千?

我翻那张最早的单子。存单背面有铅笔写的字,很小。“给小浩上学用。”字迹是大强的。他写字有个习惯,竖钩总往上翘。我认得。八年前。他娶秀云那年。我离婚那年。

“爸。”小浩喊我。“你哭了?”我抹了一把脸。手是湿的。“没,烟熏的。”我没抽烟。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低头看存单,一张一张翻。

有张单子背面写着:“今天小浩说想学画画。给他报了班。别让他爸知道。”有张写着:“小浩数学考了100。给他买了个书包。”有张写着:“小浩发烧。去医院。没告诉他爸。”我翻到一张,日期是三年前的。背面写着:“今天看见建军在工地。瘦了。给他存点。”

三年前。那天我确实在工地。下雨,一身泥。我记得那天晚上回家,小浩说爸你瘦了。我当时还笑,说瘦点好。原来是他在学校里,从大强那儿听来的。

“王叔对你咋样?”我问。小浩想了想。“好。带我吃汉堡。买书。还带我去过一次游乐园。”他顿了顿。“他说别告诉你。说你要是知道了,会不要。”会不要。大强懂我。他知道我这人,这辈子最怕欠人。

“你妈呢?”我问。“她知道吗?”小浩摇头。“王叔不让说。说这是男人的事。”男人的事。大强说话就那样。当年我结婚,他随了五百。他那时候工资才八百。我说你疯了。他说:“你结婚,我不随多点像话吗?”

门响了。笃笃笃。三下。“谁啊?”我问。小浩跑去开门。“王叔!”我听见他的声音。我站起来,回单还攥在手里。大强站在门口,穿着超市的蓝围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建军。”他看见我手里的回单,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笑了。“翻着了?”我点头。他进来,把水果搁桌上。围裙上沾着方便面碎屑,头发也乱。他瘦了。比上个月瘦。

“坐。”我说。他坐下。小浩看看我,看看他。“回屋写作业。”我说。小浩不动。“听你爸的。”大强说。小浩这才回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和大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回单。他把回单拿起来,看了看。“本来想一直瞒着。”他搓了搓手指。“你咋翻书包呢?”“带子断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书包是小浩四年级我给他买的。带子不结实。”我一听,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四年级。那书包是小浩自己挑的。蓝色的,带奥特曼图案。他背回来那天高兴得转圈。原来是王叔买的。

“八年。”我说。“你瞒了我八年。”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上。自己也点一根。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建军,你记不记得你离婚那天?”

怎么不记得。那天他陪我在路边摊喝酒。我喝多了,趴在桌上哭。我说大强,我没本事,媳妇跟人跑了。他说没跑,是离了。我说一样。他说不一样。那天他说:“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和小浩一口。”我以为他说酒话。喝完就忘了。

“我记着呢。”我说。他点头。“我那天没喝多。你喝多了。”他弹了弹烟灰。“秀云嫁给我,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可你得信我,我娶她,不是因为她是你前妻。我和她……是后来才好的。”

我没吭声。秀云嫁他,我心里确实堵过一阵子。后来想开了。秀云跟我过苦日子,一天好脸没有。跟了大强,至少不愁吃穿。大强心细,会疼人。比跟我强。可这钱。

“你给钱,秀云知道吗?”我问。他抽了口烟,烟灰烧了半截没弹。“知道。”他说。“一开始她不让。说你会多想。我说建军这人,轴。明着给他肯定不要。偷偷给。等小浩大了再说。”

“等小浩大了,这笔账怎么算?”我问他。他看着烟头。“不算。给小浩的,不是给你的。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他笑。我也笑了。眼眶发酸。

“大强。”我说。“这钱我不能要。”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不要?那行。小浩归我养。你一个人过。”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建军,你以为这八年就我一人出钱?秀云在超市帮忙,没拿过工资。你那点钱,够干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门关上了。我坐在桌前,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我甩了甩手。小浩从屋里探出头。“爸,王叔走了?”“嗯。”我掐了烟。他走过来,靠在我胳膊上。“爸,你别不要钱。王叔说那是给我上大学的。”

上大学。他才十二。大强已经把他上大学的事琢磨上了。我摸了摸他的头。“去睡吧。”他不动。“爸,你明天还去工地吗?”“去。”“那带子缝好了吗?”

我低头看书包。缝了一半。针还插在布上。我拔了针,继续缝。小浩在边上给我递线。“爸,王叔说你以前救过他命。真的假的?”救过。初二那年夏天,他掉进河里,我跳下去捞他。他比我胖,差点把我俩都淹了。后来他逢人就说我救了他一命。

“真的。”我说。“那你俩为啥后来不说话了?”“大人的事。”我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线头用牙咬断。书包带子缝好了,歪歪扭扭的,但结实。我把书包递给他。“背背看。”他背上,在屋里走了两圈。“有点紧。”“调调。”他调了调带子。“好了。”

他回屋睡了。我坐客厅里,把那些存单又看了一遍。八年的单子,按日期码好,像一本流水账。每一笔都是大强的手笔。从五千到八百,从八百到两千。他超市生意有好有坏,给的钱也跟着起落。但他没断过。一个月都没断过。

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大强的字。“建军,等你翻到这些,估计小浩也大了。我跟你嫂子商量过,这钱就是给小浩的。你别还。你要还,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另外,你那年救我的事,我记了三十年。现在也算还你一点利息。”

嫂子。他管秀云叫嫂子。我前妻。我笑了一下,嗓子眼堵得慌。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秀云写的。“建军,小浩的毛衣我每年织一件,放在你妈那儿了。没敢给你。”

我妈那儿。每年一件。八年。八件。我一件都没见过。我妈也没提过。我拿起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又放下了。太晚了。她睡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小浩屋里的灯灭了。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一声。他从小到大都睡这张床。我离婚那年买的,二手市场,八十块。

手机亮了。大强发的微信。一张图。点开,是小浩小时候的照片。三四岁。在大强超市门口,骑在大强脖子上。笑得很开心。大强穿着那件蓝围裙,也笑。照片底下打了一行字:“你离婚那年拍的。一直没删。”

我回了一个字:“嗯。”他又发:“明天来超市,给你留了箱牛奶。别不拿。不拿我送学校去。”我回:“我自己去拿。”他回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阳台外头,月亮挂在楼顶。隔壁邻居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的新闻声。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一口喝干。杯子放在台面上,磕出一声响。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浩上学。他背着缝好的书包,走在我前面。书包带子不歪了。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爸,放学你来接我吗?”“来。”“那王叔来吗?”“不来。”他哦了一声,进了校门。

我骑电瓶车去超市。大强在门口搬货。看见我,扔过来一箱牛奶。“接着。”我接住。“还有这个。”他又扔过来一袋米。“上次你说米吃完了。”我拎着米和牛奶,站在超市门口。他老婆秀云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账本。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来了。”她说。“嗯。”我说。“小浩毛衣,你妈昨天送来的。”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袋。蓝色的。我接过来。她转身进去了。

我打开布袋。毛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有一行小字,绣的。“给儿子。”针脚细密。秀云的手艺。我小时候穿她织的毛衣,领口总绣我名字。后来离婚了。再没穿过。

我把毛衣塞回布袋,夹在腋下。大强还在搬货,背对着我。汗把后背洇湿了一大块。我张了张嘴,没出声。把牛奶和米绑在电瓶车后座上。骑上去,走了。

后视镜里,大强直起腰,看着我走远。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我没回头。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到工地。工头喊我:“建军,今天浇混凝土,加个班。”我说行。换了工服,戴上手套。铁锹握在手里,铲石子。一锹一锹。中午吃饭,蹲在工棚底下。打开饭盒,米饭上卧着个荷包蛋。工友说:“你媳妇给你装的?”我说:“我妈。”

其实是秀云。早上在超市,她塞给我的。我没吭声。荷包蛋煎得焦焦的,边上一圈脆的。我咬了一口。想起以前秀云煎蛋,也煎成这样。她说你爱吃脆的。

下午收工,浑身酸痛。骑电瓶车回家。路过学校,小浩已经在校门口等了。他背着那个缝好的书包,蹲在保安室门口写作业。看见我,站起来。“爸,今天数学考了95。”我说:“不错。”他坐上后座。“王叔给我发微信了。问我考多少。”“你回了?”“回了。说95。”我笑了一下。“他咋说?”“他说奖励我一套书。我说不用,我爸给我买。”我捏了捏刹车。车子顿了一下。他又说:“爸,你买吗?”

我买了。路过书店,给他买了一本《鲁滨逊漂流记》。他抱着书,在后座上哼歌。到家,做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米饭。他吃了两碗。我看着他吃。

晚上,我坐在床上,翻手机。大强的微信对话还在上头。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钱我收下,算我借的。以后还。”他秒回:“滚。”然后发了个笑脸。

我关了手机。床头柜上放着那张最早的回单。五千的。八年前的。纸已经发脆了。我把它夹进小浩的作业本里。明天他交作业,老师会看到。但老师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有我知道。只有大强知道。只有秀云知道。

小浩在隔壁喊:“爸,关灯了!”我关了灯。屋里黑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的。我躺在床上,听着小浩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有东西。摸出来,是一张新的回单。两千。上个月的。小浩放回来的。背面写着:“爸,这钱给你买鞋。你鞋破了。”字迹还是歪的。撇翘得老高。

我把回单攥在手里。手心的汗把纸洇软了。隔壁楼有人吵架,女的哭,男的吼。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去超市。大强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我把回单拍在台面上。“这个月别转了。”他抬头。“咋了?”“鞋我自己买。”他看了看回单,又看了看我。“你鞋破了?”“破了。”“那买双好的。”“你管我买啥。”他笑。“行,不管。”把回单推回来。“那你留着。给小浩买书。”

我拿了回单。转身走。他在后面喊:“建军。”我回头。“明天小浩生日。我订了蛋糕。你别买。”我张了张嘴。“别废话。我订都订了。”我点头。“知道了。”

晚上回家。小浩在做作业。我坐在旁边,看他写字。他的字还是那么歪。“爸,王叔说明天带蛋糕来。”“嗯。”“他还说带我去钓鱼。”“嗯。”“你去吗?”“不去。”他瘪了瘪嘴。“你去嘛。王叔说你钓鱼厉害。”我小时候确实钓鱼厉害。大强总跟我去。他坐不住,一会儿换一个地方。我坐一天不动。后来他不去了。说我闷。

“行。去。”我说。他高兴得跳起来。笔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他爬进去捡。出来的时候头上沾了灰。我给他拍掉。“几岁了,还这么冒失。”“十二。”他说。“十二了。”我重复了一遍。十二。他四岁我离婚。八岁了。大强说八年。正好八年。

他睡了。我打开衣柜,翻出那双破鞋。鞋底裂了,用胶粘过。粘不住了。我把鞋扔进垃圾桶。明天去买双新的。用大强的钱。他说得对,给小浩的。不是给我的。但鞋是我穿。我穿了,才能去工地。去了工地,才能养小浩。养了小浩,才对得起大强。绕了一圈,还是欠他的。

我躺下。月亮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墙上。小浩的奖状贴了半面墙。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作文比赛。每张都有大强的功劳。他不说。但我知道。小浩也知道。秀云也知道。就我一个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装不知道。装不知道,大强才高兴。他那人,就爱偷偷摸摸对你好。

手机又亮了。大强发的。“明天钓鱼,带两根竿。你那根我收着呢。”我回:“嗯。”他发了个笑脸。我放下手机。闭上眼。

明天钓鱼。后天上班。大后天,小浩上学。日子照旧。但有些东西变了。我攥着那张回单,攥了一夜。

天亮了。小浩先醒,来敲我门。“爸,王叔来了。”我穿衣服出去。大强站在客厅,手里提着蛋糕盒子,背上背着两根鱼竿。蓝围裙没穿。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了。他笑。“走啊。”小浩已经背好书包,蹦着往外跑。

我拿了外套。“车呢?”“外面。”他往外走。我跟上。楼道里飘着隔壁炒鸡蛋的味儿。下到三楼,拐角处有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大强回头看了一眼。“这绿萝谁家的?”“三楼王姨的。”“回头给她浇点水。”他说。我嗯了一声。

楼下停着他的面包车。后座放着小桶和鱼食。小浩已经爬上车了。大强拉开车门。“上车。”我坐副驾。他发动。车子抖了一下。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他没关。我也没关。

车子拐出小区。路过学校。路过超市。路过我工地。路过河边。他停车。我们下车。小浩跑在前面。大强从后座拿竿。递给我一根。“你的。还认得吧?”我接过来。竿柄上缠着胶带,我当年缠的。旧了,但结实。

“认得。”我说。他笑。“那就好。”我们走到河边。小浩已经蹲在岸边看鱼了。大强把蛋糕搁石头上。阳光照下来,河面亮晶晶的。他甩竿。线入水,一圈涟漪。我甩竿。线入水。两个浮漂,挨着。

小浩喊:“王叔,有鱼!”大强跑过去。我坐着,没动。竿在手里,稳稳的。风吹过来,河边的芦苇沙沙响。大强帮小浩收线。一条小鲫鱼,巴掌大。小浩乐得跳。“爸!你看!”我点头。“看见了。”

大强把鱼放进桶里。回头看我。“建军,你那浮漂动了。”我低头。浮漂沉了一下。我没提竿。等它又沉了一下。我才提。一条鲤鱼。不大,但肥。小浩跑过来。“爸,你钓的比我大!”我笑了一下。

大强在旁边坐下。掏出烟,递给我。我接了。他点上。我抽了一口。河对岸有人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线拉得直直的。

“大强。”我说。“嗯。”“谢谢。”他没看我。吐了口烟。“谢个屁。”我笑了。他也笑了。小浩把鱼放进桶里,又跑回岸边。蛋糕盒子在石头上,被太阳晒着。奶油味儿飘过来。甜丝丝的。

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新鞋。今天早上买的。黑色的,结实。花了八十。大强的钱。我穿着。

浮漂又动了。我没提。等它再动。风从河面吹过来,凉凉的。小浩在喊:“爸,鱼跑了!”我提竿。空的。饵没了。“跑了。”我说。“你反应太慢了。”小浩说。大强笑。“你爸就这毛病。慢。”我重新挂饵。甩竿。浮漂立在水面上。静静的。

太阳升到头顶。小浩喊饿。大强打开蛋糕。没有蜡烛。他用小刀切了三块。一块给小浩。一块给我。一块自己留着。坐在河边吃。奶油甜。蛋糕软。小浩吃成了白胡子。大强笑他。我也笑。

风吹过来。不冷。不燥。刚好。小浩说:“爸,明年还来吗?”我说:“来。”大强说:“我也来。”小浩说:“那说好了。”我说:“说好了。”浮漂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河边的芦苇沙沙响。我攥着鱼竿。竿柄上的胶带,旧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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