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珍把陈建国的骨灰盒放进壁龛的时候,手是稳的。她擦了擦上面的灰,把那张黑白照片正了正,照片里他笑得挺开,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能下楼遛弯。她退后一步,鞠了个躬。然后她转身,看着陈建国的大儿子陈志强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陈志强说,周阿姨,我爸留给你的。周秀珍接过去,信封不沉,摸着像张卡片。她揣进兜里,没当场拆。回到那个两室一厅,她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拆了。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秀珍,密码是你生日。卡里有五万。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
周秀珍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房子给小强,你别怪我。
她翻了三遍。然后她把那张卡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她想起十八年前,她从安徽来上海做保姆,第一份工就是陈家。陈建国那时候五十八岁,刚退休,老婆病走了三年。他腿脚还行,就是一个人住,没人说话。她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头一年,他叫她小周。第二年,他叫她秀珍。第三年,他开始叫她老伴。她没应,也没不应。
后来她搬进了主卧。邻居问起来,他说是他老伴。她就这么成了他的老伴。没领证,没办酒,没改口。他儿子女儿逢年过节来,叫她周阿姨。她应了。他们走了,她继续给他做饭。他血压高,她每天盯着他吃药。他腿不好,她扶着他下楼。他半夜咳嗽,她起来给他倒水。一年一年,就这么过了十八年。
她从来没问过房子的事。她想问,但没开口。有一回他病了,住院半个月,她守在医院。他儿子来了两趟,待了半个钟头就走了。出院那天他跟她说,秀珍,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她说你别说这个。他说我问你。她说我有手有脚。他说那房子。她说什么房子。他说这房子。她说你想给谁给谁。他没再说话。
后来他真走了。心梗,半夜走的,没留一句话。她打了120,医生来了,摇摇头。她给他儿子打电话,他儿子第二天才来。她张罗了后事,选骨灰盒,定灵堂,通知亲戚。他儿子来了,站在灵堂里,跟人握手,说谢谢。她站在旁边,别人问她是谁,他说是保姆。她没说话。
现在她坐在这个两室一厅里,看着那张卡和那张纸条。十八年,五万块。她算了算,一年两千七,一个月两百二,一天七块三。她想起他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买菜,剩的她自己攒着。他从来没给她发过工资。她也没要过。她以为他们之间不算工资。现在她知道了,算的。
她站起来,去卧室收拾东西。衣柜里她的衣服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她把床头柜上那张合影拿下来,看了看。是他八十大寿拍的,他坐着,她站在旁边,两个人都在笑。她把相框翻过来,后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秀珍,我比你大十二岁。你要是有合适的,别等我。她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放回原处。然后拎着箱子,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碰见楼下的王阿姨。王阿姨说小周你去哪。她说回老家。王阿姨说那老陈。她说走了。王阿姨说我知道,我是说你。她说什么我。王阿姨说你不是他老伴吗。她说不是,我是保姆。王阿姨嘴张着。她说我走了。王阿姨说那你房子。她说房子是他的。王阿姨说那你住了十八年。她说对。王阿姨说那你。她说没事,我有手有脚。
她坐公交去了火车站。路上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说妈,你在哪。她说在火车站。他说你回来。她说好。他说你那个老伴呢。她说走了。他说那你。她说我回去。他说你那个房子。她说不是我的。他沉默了两秒,说妈你别难过。她说我没难过。他说那你声音。她说风大。他说那你路上慢点。她说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候车厅里,把那张银行卡又拿出来看了看。五万。她想起十八年前她从老家来上海,身上揣着两百块钱。那时候她四十六,现在她六十四。十八年,她从陈建国那儿得了五万。但她不欠他的。她给他做了十八年的饭,洗了十八年的衣服,扶了他十八年的腿,陪了他十八年的夜。这五万,算他最后跟她算账。算完了,两清了。
她把卡收好,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靠着窗。车开了,上海的高楼往后退,越来越小。她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陈建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她做的四个菜,他笑得挺开。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删了。然后她闭上眼。火车在轨道上哐当哐当响。她没哭。就是困。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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