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深圳下着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深圳市人民医院肿瘤科病房里,她走了。三十七岁,肝癌晚期,从确诊到今天,不到一年。
她老公握着她的手,她妈妈坐在床边,她六岁的女儿趴在床尾睡着了。她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是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她老公把她的眼睛合上,手一直在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
可她再也感觉不到了。
她叫林小雨,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
去年秋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家觉得肚子疼。她以为是胃病,吃了两颗胃药,没管用。第二天去社康,医生按了按她的肚子,说你去做个B超吧。她去了,B超做完,医生看了半天,说你家属来了吗。她说我老公在上班。医生说,你叫他来。她说医生你跟我说吧,我扛得住。
医生说,你肝上有个东西,可能是恶性的。
她说,什么叫可能是恶性的。
医生说,就是可能是癌。
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给她老公打电话,说志强你来一下,医生找你。她老公来了,听了医生的话,脸白了。她反而笑了,说你怕什么,我还没怕呢。他说小雨你别笑。她说我不笑我哭啊,我哭了念安怎么办。
念安是她女儿,六岁。
我昨天下班路上刷到这条消息,站在地铁站里看了好久。旁边人来人往,广播在喊"开往罗湖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我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眼睛有点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我自己的事。
算了不说了。
她老公不信这个结果,带着她去了广州,去了上海,看了好几个专家。每个专家说的都一样——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半年。她说志强别跑了,我累了。他说再跑一家。她说不跑了。他说跑。她说你让我歇歇。
他看着她的眼睛红了,说好,咱歇歇。
回了深圳,住进了医院。化疗、放疗、靶向药,能用的全用了。头发掉光了,她买了顶假发,棕色的,卷卷的,戴上去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她问护士好看吗,护士说好看。她说我以前就想烫这个发型,一直没舍得。护士说现在烫了。她说现在烫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她最放不下的是念安。每天晚上跟念安视频,念安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念安说你每次都说过快了。她说这次真快了。念安说那你回来给我带什么。她说带一个芭比娃娃。念安说不要芭比娃娃我要你。她说妈妈也要你。念安说你回来。
她说,妈妈回不去。
这句话她从来没跟念安说过。只是每次挂了视频,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想起我表姐。她也是深圳的,在南山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去年有段时间老说肚子胀,吃不下饭,瘦了十几斤。她妈催她去医院,她总说忙,等这个项目上线就去。结果项目上线了,又来一个新项目。后来她老公押着她去做了检查——甲状腺癌,还好是早期。手术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再也不敢拿命换钱了"。
可林小雨没这么幸运。她的肚子疼不是胃病,是肝癌。肝脏这器官太能忍了,里面长东西不痛不痒,等它疼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生病以后,她老公把工作辞了,全天在医院陪着。一开始她还骂他,说你把工作辞了家里怎么办。他说不管了,先治。她说治好了呢,房贷谁还。他说我来还。她说你拿什么还。他说我出去再找。
后来她不骂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走的。
她生病前一直想带念安去海边玩,但总是没时间。加班、出差、赶订单,她说等忙完这阵就去。这阵忙完了下一阵又来了。到后来躺在病床上,她跟护士说,早知道这样,应该多带她去几次。
护士说等你好了再去。她没说话。
她吃东西开始吐,化疗反应越来越重。有一天她妈熬了粥送过来,她喝了两口,全吐了。她妈在卫生间洗她吐脏的衣服,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说妈你别哭,我没事。她妈说我没哭,水溅到眼睛了。
她走之前那几天,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她老公把念安带到医院,念安趴在床尾,不知道妈妈要走了,就在那儿数她手背上的针眼。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她看着女儿,想伸手摸一下,手抬到一半又落下来了,没力气了。
她老公说小雨你再坚持一下,念安还等着你回家呢。
她摇了摇头。
她大概是想说,坚持不了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走了。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妈妈哭得站不住,她老公把她的眼睛合上,手抖得不行。
后来她老公在整理她手机的时候,看到备忘录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念安,妈妈爱你。
我突然想起我妈。她也五十多了,身体一直不好,前两年查出来高血压,让她少吃咸的她也不听。我每次打电话回去都说妈你注意身体,她就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挂了电话该吃吃该喝喝。我也不知道怎么劝,有时候烦了就不说了。
可万一呢。万一有一天,想说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呢。
林小雨查出肝癌前一个月,还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加班图,配文是"又是充实的一天"。评论区的同事都在说加油、奋斗、冲业绩。没有人跟她说你该去体检了。
你说她不爱惜身体吗,也不是。她就是觉得来日方长,觉得身体不会出大问题,觉得先把眼前的活干完再说。可身体的账,从来不会因为你没空就不来催。
深圳现在秋天了,今天晚上又下雨了。不知道念安睡了吗,知不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了。她才六岁,可能还不懂什么叫永远离开。她可能还会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出院。
她爸爸要怎么说呢。
我也不知道。
就是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今晚能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或者摸摸自己右上腹,有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胀。别忍,别等,别说过几天再说。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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