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龙站在我家院门口,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只手插裤兜里,另一只手点了点我们家那扇掉漆的铁门。

"七天后来喝杯喜酒,我家办乔迁宴。"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跟他的眼睛不在一块儿,"邻里之间得走动走动,您要连这点面子都不给,那以后在后营子村,可真就落下个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名声了。"

我妈站在门里头,攥着围裙的手在发抖。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爸。我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刚从县医院回来不到半个月,脸色蜡黄。他没说话,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攥了一下。

我走到门口,看着江大龙。他比前两年胖了一圈,新夹克绷得紧,手腕上一块金表,在下午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还跟着俩人,都是江家沾亲带故的,一个叼着烟,一个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行,"我说,"我们一定准时到。不光我们,该来的都会来。"

江大龙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应得这么痛快。嘴角动了动,想再搁两句场面话,但看我眼神不对,便扯了扯嘴,转身走了。

他一走,我妈当场拍了桌子:"老江家真不要脸!欺负完人还敢上门来要红包,这席绝对不去!"

我爸从藤椅上撑起身子,咳嗽了两声:"装神弄鬼。人家都欺负到这份上了,你还去给他捧场?"

"铁成,你能忍,我可忍不了。"

"爸,您再等等。"我把他按回椅子上,"等乔迁宴那天,就是咱还手的时候。"

"你到底要干啥?跟爸交个底。"

我看着他。看他花白的鬓角,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这老头一辈子要强,到头来被同村的江家压着打了半辈子,身体垮了,脸也丢尽了。

"他想要多少人来看他风光,"我说,"我就想让多少人来看他出丑。"

屋里安静了几秒。我爸盯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行。爸信你。"

三天后,我把我爸妈送上了去镇上的客车。

"爸,您这身子刚缓过来,不能再搁这儿耗着了,"我说,"江家刚吃了亏,后头还不知道要整出啥来。你和我妈先去镇上住几天,剩下的事我来弄。"

我爸站在客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儿子,你自己小心点。老江家那爷俩,心都黑透了。"

我妈上了车就没敢回头。我知道她是怕我看见她哭。

客车走远之后,我点了根烟,站在路口抽完,往村东头走。

我没走大路,绕到江家新房后面的土坡上蹲了一会儿。那栋三层楼已经全部完工了,外墙贴了白瓷砖,在一片平房中间确实扎眼。

院子大门朝南开,门口水泥地刚浇完,两边立着石狮子。这楼是江大龙这两年攒的钱盖的,女方家在镇上开超市,出了不少钱,指望着闺女嫁过来享福。

但江家楼四周,除了南面挨着村道,东、北、西三面紧贴着的,都是我家的地。

这是当年分地的时候,我爷爷手上就定下来的。江家这些年一直在挤兑我们,想把我家这几块地也吞过去,好让他们家独占一片。

我爸不肯,他们就变着法折腾——堵排水沟,往我家地里倒渣土,半夜往院墙上泼粪。去年冬天,我爸去找老江头理论,老江头的二儿子一巴掌把我爸推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突发脑血管病症,住了二十多天院。

出院回来没几天,江大龙就开始张罗乔迁宴了。

我从坡上下来,骑上摩托车,去了隔壁镇的周哥那儿。

周哥在镇边开了个养殖场,也贩肉。我到的时候他正光着膀子在后院冲猪圈,看见我,把水管一掐。

"呦,这不是李老板吗?跑我这偏地方来干啥?总不能是来订肉的吧?"

"周哥,我有个赚钱的买卖,想跟你谈谈。"

他拿毛巾擦了擦手,点了根烟,靠在猪圈栏杆上:"说吧,啥买卖?"

"我家围着江家新房那几块地,白给你用十年,一分钱租子不要。"

周哥的烟举到一半,停住了。他眯起眼看我。

"免费?李老板,天上掉馅饼这事我可不敢随便信。你啥条件?"

"就一个条件。"我看着他,"那几块地,一个犄角旮旯都不能空。鸡舍也好,饲料棚也好,你怎么用都行,但必须给我全用上——把江家那栋楼,围死。"

周哥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哈哈哈哈哈,懂了。干!"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有便宜不占才傻。只要白纸黑字的手续整明白,我立马找人进场。那姓江的敢闹,老子有精神类疾病相关的证明!"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在我面前晃了一下。上面盖着公章,写的是精神障碍诊断证明。我都没知道这东西他随身带着。

"大兄弟,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当天晚上,我去了村后的山坡。我爷爷的坟在半山腰,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蹲下来,点了三根烟,并排插在坟前的土里。

"爷爷,孙子来看您了。"

风从坡下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冻的潮气。我坐在碑前的石头上,自己也点了根烟。

"我爸这辈子就惦记起个像样的大房子,把咱老李家的脸挣回来。可老江家不让,一步都不让。"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每年开春都坐在院子里算账,算来算去,钱总是不够盖楼。后来终于攒够了,江家开始在隔壁动工——占地、堵路、半夜砸窗户。

我爸去找过村委会,找过镇上,每次都是和稀泥,每次回来脸上都多一道褶子。

"如今我爸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他们压了咱家三代人,当年逼得您带着那口气走,现在又照着我爸脸上踩,非把人逼到绝路上才甘心。"

我把烟按灭在石头上。

"在咱东北,房子就是脸面。不能让老李家三代人都抬不起头。爷爷,您就在天上瞅好。您孙子现在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老江家欠咱李家的,我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等乔迁宴那天,我非让他们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些年欠下的脸——全吐出来不可。"

乔迁宴那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提着两瓶酒,走进了江家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摆了十几桌,红棚子搭得齐整,气球拱门横在门口,两边贴着大红对联。那栋三层楼粉刷一新,门楣上挂着红绸花,台阶上铺了红地毯。江大龙穿着西装,头发梳得锃亮,在人群里来回走动,逢人递烟。

来的人不少,半个村的人都到了。有人真来捧场,有人来看热闹,还有几个是江家专门叫来压阵的。

我一进院子,就听见有人嘀咕:"哎呀妈呀,老李家还真来了?让人家挤兑成那样还敢上桌?"

旁边有人接话:"那咋的,好菜好饭摆着呢,去都去了,白吃谁不去。"

我没理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上了几个凉菜,我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喝,攥在手里。

江大龙看见我了,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铁成来了?行,能来就好。坐坐坐,今儿不管别的,吃好喝好。"

我冲他举了举杯,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酒过三巡,菜上了一半。桌上海参、肘子、龙虾摆了一圈,席面在后营子村确实没几家整得出来。我坐在靠边的位置,没怎么动筷子,眼睛看着桌上的菜,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有股味。

很淡,但已经有了。开春化雪的土腥味底下,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臊气。

旁边桌上有人先闻到了,扭头问:"咋有股怪味?"

他旁边的人笑了一声:"嗨,开春化雪都这味,地一返浆就发臊,正常。"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江大龙脸已经红了,不知道是喝的还是激动的。他搂着女方家人的肩膀在介绍他那栋楼,三层,每层多大面积,装修花了多少钱,一样一样掰扯。老江头跟在后面,脸上全是得意。

人差不多到齐了。江大龙站到了正对门口的位置,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少爷们,叔叔婶子,今是我江大龙的大日子!新房落成,相看成了媳妇,双喜临门!咱老江家现在在后营子村,那就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底下有人叫好,有人鼓掌。

"门口那块地方给我腾出来,今就得让全村都瞅见咱老江家的排场!"

院子里热闹得很。桌上的人开始动筷子,划拳的划拳,碰杯的碰杯。我坐在靠边的位置,没怎么吃,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菜,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都把杯端起来!今这乔迁宴正式开席!"

"好——!"

"光吃喝有啥意思?今我亲手把那挂十万响的大地响点了,让全村都听听我江家的动静!"

院子里一片叫好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江大龙从凳子上一跃而下,大步走向院门口。那挂十万响的鞭炮挂在门口搭的铁架子上,盘得像条蛇,红彤彤的,两米多长。

江大龙掏出打火机,弯腰凑过去。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打火机"咔嗒"一声响了。

引线烧起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蹿。鞭炮炸响的一瞬间,声音大得像要在院子里劈开一道口子,浓烟"轰"地腾起来,红纸屑漫天飞。

全村都能听见。

就在这当口,风从北面吹过来了。

不是一般的风。是一股裹着热气的、黏糊糊的、浓得化不开的恶臭。鸡粪味。不是三五只鸡的鸡粪,是几百上千只鸡的鸡粪,在春天地温回暖的作用下,捂了一整个冬天的味道,被暖风一拱,全翻上来了。

十万响的鞭炮还在炸,红纸还在飞,但院子里的笑声没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女方家的人。小娟她妈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椅子往后一推就站起来了。

"这什么味儿?!"

紧接着,一桌一桌的人开始捂鼻子。有人干呕,有人骂,有人放下筷子就往院门外挤。那股味不是飘一下就散的,是源源不断、铺天盖地、往人鼻腔里钻的。

鞭炮的火药味混着鸡粪的恶臭,搅成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整个院子像被盖了一口锅。

江大龙还站在鞭炮跟前,浓烟裹着臭气把他整个围住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北面——

江家楼北面,不到三十米远的地方,三排铁皮鸡舍在阳光下闪着光。鸡舍顶上的排风扇正"嗡嗡"地转着,热气裹着鸡粪味,一股一股往这边送。

不光北面。东面、西面,只要从江家院门往外的方向看,全是鸡舍。铁皮棚子围得严严实实,一个犄角旮旯都没空。

"这这这……这哪来的鸡呀?!"有人喊。

江大龙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他攥着打火机,站在还没响完的鞭炮跟前,纸屑落了他一身。他张了张嘴,想说"开春化雪都这味",但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了。

这味太大了。大到满院子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地返浆的味道。大到女方家的人脸色已经变了——小娟她妈拉着闺女就往院门外走,边走边回头说:"这叫什么事儿!"

"妈!妈你听我说——"江大龙追了两步,被一股味顶回来,弯腰干呕了一下。

老江头冲到院门口,朝北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定在那里。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有骂的,有笑的,有走的,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啥的。十万响的鞭炮还在响,但已经没人在听了。

我端着酒杯,站在人群最后面,把那杯酒仰头喝了。

后来的事,后营子村的人说了很久。

女方家当天就把人领走了,婚事黄了。江大龙找了老江头,找了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想去跟周哥理论。周哥手里有合同,那几块地是李家的,李家白纸黑字签的租约,手续整得明明白白。

鸡舍有证,棚子有证,周哥本人还有一张精神障碍诊断证明——谁去闹,他就往地上一躺,说犯了病。

江大龙想报警,派出所来了一看,合法经营,没有任何违规。警察走了,临走还跟周哥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三层楼还在那儿立着,白瓷砖还是那么扎眼。但东、北、西三面全是鸡舍,夏天一到,那味就不用说了。

老江头后来找过我一次。他站在我家院门口,不笑了,腰也弯了。

"铁成,咱两家这么多年,是不是……能商量商量?"

"江叔,"我站在门里头,跟当年他站在我家门口时一样,"邻里之间,得走动走动。您说是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爸妈从镇上回来那天,我妈进屋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东西,什么都没说,进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

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抬头看了看天。

"铁成。"

"嗯。"

"你爷爷要是活着,能看见今天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院子外面,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鸡舍的味道。我没关窗户。

让它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