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三年,北京,乾隆皇帝重新审定宗室王爵。表面看,这是一次追复多尔衮爵位、表彰开国宗王的礼制安排;往深处看,却是清代宗室权力和家产分配的一次重新划线。从这以后,亲王与郡王之间,除了品级高低,还多了一道影响数代人的门槛。
这道门槛,便是“世袭罔替”。
清代通常所说的“铁帽子王”,并不是一个正式爵名,而是对世袭罔替王爵的通俗称呼。普通亲王、郡王传给后代时,爵位往往要按规定递降;铁帽子王则不同,子孙承袭时,原有爵位原则上不变。
不过,乾隆以前的情形并不能简单套用后来制度。清初宗室封爵尚在调整,部分亲王、郡王本来就可以不降等承袭,只是封号可能发生变化。礼亲王代善一脉的承袭便很复杂,礼亲王、简亲王、康亲王等称号先后出现,爵位传承与封号变化并非一回事。
乾隆四十三年,朝廷正式把礼亲王代善、睿亲王多尔衮、郑亲王济尔哈朗、豫亲王多铎、庄亲王硕塞、肃亲王豪格、克勤郡王岳托、顺承郡王勒克德浑这八支,确定为世袭罔替。此后,铁帽子王才成为清代宗室中极具分量的身份。
有意思的是,八个功封铁帽子王中,只有克勤郡王和顺承郡王属于郡王爵。他们都出自礼亲王代善一脉,却没有因为“铁帽子”三个字而自动高于普通亲王。
按照清代制度,和硕亲王在爵位等级上高于多罗郡王。朝廷给亲王、郡王安排的王府、庄田、俸禄和仪仗,都有相应规制。遇到朝会、祭祀或宗室排序,普通亲王仍然站在铁帽子郡王之前,这一点没有悬念。
问题出在“降等”二字。
一位普通亲王去世后,儿子承袭时若只获郡王爵,那么原来的亲王府、庄田和相关待遇,也会按照郡王等级重新核定。郡王传给下一代,可能变成贝勒;贝勒之后,又可能成为贝子。几代之后,家族的爵位和经济基础便会明显收缩。
铁帽子郡王则不必经历这种逐级下滑。王府、庄田、俸禄和礼仪待遇,虽会受到具体制度约束,却以原有爵位为根本,家族不至于因为几代承袭而迅速跌出宗室上层。
勒克德浑便是一个典型人物。他的父亲萨哈廉早逝,萨哈廉本人后来被追封为颖亲王,但追封只属于本人,并不等于儿子可以直接承袭亲王爵。勒克德浑年幼时没有承袭父爵,直到顺治五年才受封为顺承郡王。
勒克德浑拥有战功,也曾在清初军事行动中承担重要事务,只是始终未能晋为亲王。顺承郡王一脉后来虽然政治声势不及许多皇子亲王,却凭借世袭罔替保住了家族的基本位置。
克勤郡王一支的道理相近。岳托是代善之子,清初功勋显著,克勤郡王爵也因此具有开国功臣色彩。到了制度逐渐稳定以后,爵位品级已经固定,后世子孙即使没有特别突出的功绩,也能守住这顶“铁帽子”。
这里必须分清两件事:眼前的政治地位,与家族长期的承袭待遇,并不是同一个尺度。
当朝皇帝的儿子受封亲王,通常拥有天然优势。他们是皇帝近支,能够参与军政事务,也更容易得到皇帝召见和重用。普通亲王若属于远支宗室,哪怕爵位相同,实际影响力也可能相差很远。
清代宗室排序中,皇子、亲王、亲王世子、郡王之间有明确次序。皇子亲王尤其特殊,他们的尊贵不只来自爵位,还来自与皇帝的父子关系。咸丰帝即位初年,曾对几位弟弟给予特殊服饰待遇,使其服色和纹样接近皇子等级,正说明皇弟身份能够突破一般宗室规制。
“皇子亲王身份最贵,铁帽子郡王传承最稳。”这句话,基本概括了二者的差别。
若论当朝办事、接近权力中心,普通皇子亲王往往占上风;若论王府产业和子孙承袭,铁帽子郡王又有普通亲王难以相比的优势。亲王的品级更高,却未必能保证后代始终富贵;郡王的品级稍低,却可能凭借世袭罔替守住数代家业。
所以,亲王与铁帽子郡王并非简单的高下之争。一个强在当代,一个稳在世代;一个靠皇帝近亲身份,一个靠制度留下的永久爵位。清代宗室的贵贱秩序,也正是在这两种力量的交错中维持了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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