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上午十点。客厅里挤满了人。

肖婧把手机递到继子面前,笑容比平时甜了三分:“俊楠,快查吧,让大家看看你考得怎么样。”三分钟前她还在妹妹耳朵边嘀咕“能上三本我就烧高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半屋子人听个真切。

叶俊楠接过手机,指尖点了两下屏幕。客厅忽然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

肖婧还站着笑,探过头去扫了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双腿一软,顺着茶几沿儿滑下去,瘫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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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叶家住在城关镇老街上,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头贴着白瓷砖,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这房子是韩玉琳活着的时候盖的,她走那年,叶俊楠刚十三岁。

三年后,叶学军娶了肖婧。

肖婧是镇小学的语文老师,丧偶,身边带个儿子叫丁睿渊,比叶俊楠小三岁。

她进门那天穿一件暗红色旗袍,笑容得体,见人就递糖。

邻居都说,叶家这男人有福气,前妻贤惠,后妻体面。

叶俊楠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楼下热闹的人群,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那只旧铁盒,一句话没说。

肖婧抬头看见他,笑盈盈地招手:“俊楠,下来吃糖。”

他下楼了,叫了一声“阿姨”,接了一颗糖,没吃,攥在手心里上了楼。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肖婧确实能干。

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按时按点,叶学军出车回来,永远有热饭热菜。

她也管叶俊楠的学习,每回考试都问成绩,问完就皱眉:“这分数可不行啊,得多用功。”

叶俊楠上高一那年,第一次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二十名。

肖婧当着一家人的面夸了他几句,转头就给叶学军算账:“俊楠这成绩,努努力能上个二本,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两三万。睿渊呢,脑子活,从小英语底子好,我打算让他走国际路线。家里的钱得盘算好,不能两头都撒。”

叶学军端着碗,闷头扒饭,半天说了一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俊楠那时候没多想。

他只知道,从那天开始,他碗里的肉慢慢少了。

倒也不是没有,隔三差五还是能吃上一块,只是丁睿渊碗里总有比他多些的菜,肖婧总说“弟弟正在长个儿”,他听多了就习惯了,不吭声。

真正让他觉得异样的,是高二那个暑假。

那天傍晚,天闷热,他窝在房里看书。窗户没关严,楼下院子里肖婧在打电话,声音顺着热风飘上来。

“……我那继子啊?能考上个大专都烧高香了。学军这几年跑车挣的钱,不攒着给睿渊出国用,难道扔水里打水漂吗?再说了,我也没亏待他,给他吃给他穿,还……”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窗外蝉鸣震天响,他握着书的手指捏紧了,纸页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

那天夜里,他翻出铁盒。

盒子里有一张照片,韩玉琳穿浅蓝色衬衫,站在讲台上板书,嘴角微微弯着。

照片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边角磨得起毛,上头的字他看了几百遍,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信是韩玉琳病重那年写的,字迹有些歪,但一笔一画都用力:“俊楠,妈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你。我在县工行给你存了一笔钱,不多,够你上大学的学费。密码是你生日。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爸。你爸那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妈怕……算了,不说了。你要记住,好好读书,考出去。妈给你留这笔钱,就是不想让你为了学费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信纸最后有一行字,字体明显比前面的小,像是后来补的:“别让大人的账,算到你头上。”

叶俊楠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锁进了床底的旧木箱里。

他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院里的桂花树。

月亮很薄,照得树叶亮晶晶的。

他想起母亲弥留那几天,握着他的手反复说“要争气”,他一直以为她说的是考个好大学,那天晚上他才明白,母亲说的争气,是别让人看扁了。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收起锋芒。

02

高二开学之后,叶俊楠的成绩开始往下掉。

从年级二十掉到四十,再掉到六十。

班主任吕美兰找他谈过两回,他低着头不说话,问急了就回一句“学不进去”。

吕美兰叹气,说你要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叶俊楠摇摇头。

消息传到肖婧耳朵里,她显得格外关心。

饭桌上当着叶学军的面说:“你看吧,我早说了,这孩子打小没了妈,心里空落落的,哪还有心思读书。要不干脆读个职校,学门手艺,出来也好找工作。”

叶学军没吱声。

叶俊楠扒着饭,喉咙发紧,把一口饭硬咽下去,说:“阿姨,我还能再努努力。”肖婧笑眯眯地给他夹了筷子菜:“努力当然好,但也要认清现实嘛。”

这年冬天,丁睿渊的英语培训班换了新校区,离家远了,学费涨了一倍。

肖婧眼也不眨地刷了卡。

月底她坐在客厅里,对着账本算来算去,眉头锁着,桌上摊着一叠收据。

叶俊楠下楼倒水路过,无意间瞥见一张,上头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一万八,就一个学期的培训费。

他默默倒了水,回了房间。

寒假里有个晚上,叶学军难得在家。父子俩坐在客厅看电视,肖婧带着丁睿渊去超市了。叶学军忽然开口:“俊楠,你阿姨说你想读职校?”

叶俊楠一愣,他什么时候说过。他没吭声。

叶学军又说:“爸没本事,读职校也成,早点出来挣钱。你阿姨认识人,能给你找个好点的厂子。”

叶俊楠盯着电视屏幕,半晌,说了一句:“爸,我还没想好。”

叶学军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叶俊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家里,他的“前途”已经被人安排好了。

大专、职校、进厂,每一步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没人问过他,你自己想干什么。

年后开学不久,吕美兰又把他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张成绩单。

他看了一眼,心不在焉。

吕老师说:“你成绩滑得太明显了,我再不管,你自己也就放弃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吕老师看了他很久,忽然说:“你妈生前跟我是一个办公室的。她走之前托付过我,说俊楠这孩子懂事,让我多照看。”

叶俊楠猛地抬头。

吕老师不紧不慢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文件袋搁在桌上。

她说:“韩老师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那天她来办公室找我,瘦得不成样子,把一样东西交给我,让我等你上了高三再给你。”

吕老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封信,封口粘着透明胶,上头的字迹叶俊楠再熟悉不过。

“你妈说,这封信等你高三那年的春节过后再拆。她算过,那时候你该准备最后冲刺了。”

叶俊楠伸手接过信,指腹摩过封口的透明胶,有些发黏。

他攥着信,没拆,塞进书包夹层里。

吕老师看了他一眼,说:“我不管你是真滑还是假滑,但你要是真把自己耽误了,我对不起你妈。”

叶俊楠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抬头望着天花板,缓了好几秒,才继续走。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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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节前十来天,学校放了假。

叶学军接了一单长途活,要跑到大年二十九才能回来。

家里就剩叶俊楠、肖婧和丁睿渊三个人。

肖婧这几天心情格外好,丁睿渊国际班的冬令营报名成功了,年后初六出发去新加坡,十五天行程,两万四,已经交了全款。

晚饭桌上肖婧说了这个事,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丁睿渊埋头吃鸡翅没搭话。

肖婧说完了,扫了一眼叶俊楠,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俊楠啊,你马上要高考了,阿姨给你算过了,咱们这样的条件,读个专科好就业,学费还便宜。我娘家那边有个亲戚在省城的职业技术学院当招办的老师,到时候我帮你打个招呼?”

叶俊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阿姨,我还没估分呢。”

肖婧说:“估什么分啊,你上次月考不是才三百多吗?”

叶俊楠没说话。

顿了顿,他说:“现在离高考还有一百多天,我想再试试。”

肖婧眼神变了变,嘴角还挂着笑,语气却淡了几分:“试试嘛,当然可以试。不过我跟你说实话,你爸一个人跑车辛苦,家里钱要省着花,补习班那些就别想了。你自己在家多看看书吧。”

叶俊楠听明白了。

他去不了补习班,丁睿渊能去。

丁睿渊的冬令营两万四,他的补习班一节课一百二,家里出不起。

他没争辩,吃完饭主动收拾了碗筷。

当晚,他在房间锁上门,拆开了那封吕老师转交的信。信纸有些发黄了。

“俊楠,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要高考了。妈妈给你留的那笔钱,在你爸那存着,是定期存折。但你记住,那笔钱名义上是给你上学用的,可你爸是个好人,心软。妈妈怕将来有事,那笔钱被人先动了。所以妈妈另外给你准备了一张卡,放在你旧书包的夹层里,里头存了九万八。这笔钱,妈没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卡的密码是你生日加两个零。俊楠,妈妈不要求你考多高的分,只希望你将来能自己选择怎么活。”

叶俊楠看完信,愣了很久。

他爬起来从衣柜顶上搬下那只旧书包。

拉链头都褪了色,打开书包,摸了摸夹层,果然摸到一张硬硬的卡片。

他没敢弄出声音,借手机的亮光看了一眼,是张储蓄卡。

他把卡放回去,重新藏好,坐回床上,捏着那封信,看了最后那行字:“妈妈给你的这份底气,你自己收好。”

他侧过头望着窗外。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亮一下暗一下。

他坐了很久。

04

高三下学期开学,肖婧忽然对叶俊楠热络起来。

隔三差五给他煮宵夜,冲牛奶,说“高三辛苦,得多补补”。

叶俊楠知道她为什么态度变了,他爸上个月跑了趟长途回来,跟肖婧提过一嘴:“俊楠念完这学期,学杂费从他那笔定期里支吧。”肖婧当时没接话。

但那之后,她的态度明显软了,叶俊楠心里明白,她不是对他好了,她是惦记着他妈留下的那笔账了。

三月,二模。

成绩出来那天,吕美兰当着全班念了名次:叶俊楠,班级第三十七。全校两百零八名。教室里有人窃窃私语。叶俊楠攥着成绩单,面无表情。

当天晚上,他把成绩单摊在书桌上,想了想,又收起来,压在抽屉最里头。

那张卷子的实际分数他另算过,加上被扣掉的步骤分,数学少给了二十多分。

英语作文故意用了初中词汇。

理综大题的解题步骤省略了一部分。

他算得很精准,误差控制在正负十分以内。

吕美兰也在办公室单独看了他的卷子,看了一下午,一个字没说。后来她放下一张全省联考密卷:“晚上去我家做这套卷子。”

从那天开始,每周日晚上,叶俊楠的晚自习时间都去吕老师家。

进门叫一声“吕老师”,吕美兰点点头把试卷往桌上一放。

她先生在书房备课,她就在旁边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不说话。

叶俊楠做题做到十点半,悄然回家,每次都走小区后巷那条路,路灯昏暗,没有熟人。

这套流程持续了整三个月。从三月到五月,他做完了一百多套卷子。

五月中旬,三模。

叶俊楠考了三百八十一分,创了历史新低。

那晚他推开吕老师家门,把三模卷子工工整整地放在她面前。

吕美兰沉默了良久,问道:“你到底打算压到什么时候?”

叶俊楠没回答,转而问了一句:“吕老师,我妈留给我的那张卡,能查出流水吗?”

吕美兰看了他一眼,说:“拿着卡和身份证去银行柜台就能打流水。”

叶俊楠嗯了一声。他把三模成绩单收起来,说:“等高考完,再说吧。”

出了门,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的App。

他没登录,只是盯着登录界面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白的一片。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天。

城关镇的夜空只有零星几颗星,像被尘蒙住了似的。

等了一整个春天,他到底还是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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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俊楠一直记得,六月初的那个早晨。

那天周日,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做卷子。

叶学军出车去省城送货,要后天才能回来。

九点多的时候天下起雨来,雨敲着窗户,噼里啪啦。

门猛地被推开,叶学军站在门口,满身湿透,嘴唇发白,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腹部,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俊楠,送爸去医院。”

胆结石急性发作。

镇医院看不住,连夜转到市医院。

第二天上午手术,叶学军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握着叶俊楠的手,没说话,只捏了捏。

叶俊楠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等他爸被推回病房安顿好,已经过了三天。

这三天里,肖婧只来了一趟,匆匆坐了一小时,把丁睿渊的期末考试和游学收尾草草处理完,又跑回镇上。

叶学军手术花了一万八,医生说要再住一周观察。

傍晚肖婧锁着眉头坐在病房里发愁,独自盘算着家里的开销:“这住院费又是一大笔,睿渊游学的尾款明天就得交了,挪来挪去也不够,俊楠,家里如今这状况你也看见了,实在不行……”她欲言又止。

叶俊楠开了口:“阿姨,你的意思我懂。我的学费,不动家里的钱。”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

肖婧愣住了,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俊楠,阿姨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一时有点算不过来。”她顿了顿,“你爸的病要治,睿渊那边费用都交了一大半了,总不能半途而废。你要是真有办法,那自然是最好。阿姨也是没有办法。”

叶俊楠没再说什么。

等他爸睡着后,他借着缴费的工夫去了医院对面的银行。

他递上身份证和那张旧书包里翻出来的卡,打了一份半年的流水出来。

他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

每个月都有零星几笔支出,都是他日常的开销,不多,几十块到两百块,充饭卡、资料费、春游费。

到了往年4月中旬开始,三笔大的转出记录让他停住了视线:4月17日,转入“寰宇国际游学中心”人民币六万。

4月22日,转账三万八至一个私人账户。

5月9日,又转了一笔三万元至同一个游学中心。

他盯着手机上那行数字,指尖轻轻划了一下屏幕。

流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好几秒他都没有任何动作。

他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把银行卡放回书包夹层。手机屏幕上银行App的登录画面提示超时,他按灭了屏幕,一路走回医院的病房。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呼了一口气。

推门进病房的时候,他爸醒了,看见他进来,低声问了一句:“钱的事,别操心,爸有办法。”

叶俊楠没提白天看到的东西,帮他把床摇高了半截,说:“爸,你放心。钱的事,我有办法。”

那一刻,这是他活到这么大,头一回敢跟他爸说这句话。

06

高考前两天,傍晚,叶学军出院了。

身体还没养利索,脸色蜡黄,走几步就得歇一下。

他执意要出院,医生说你这样不行,他梗着脖子说:“孩子后天就要考试了,我得回去送他进考场。”

叶俊楠站在走廊里,眼眶有点发热,转身假装去倒水,等那阵感觉过去了才回来。

6月7日早上,城关镇考点外拉起了警戒线。

肖婧特意换了一件红旗袍,举着手机在校门口一通拍照。

叶俊楠穿着校服站在人群里,显眼得有些孤零零的。

叶学军站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拍了拍他胳膊:“好好考,考完爸来接你。”

入场铃响。叶俊楠回头朝他爸摆了一下手,转身走进校门。他没回头看肖婧。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很烈。

叶俊楠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远远看见叶学军蹲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手朝自己扇着风,衣服后背湿了一片。

他走过去喊了一声“爸”,叶学军赶紧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树干才站稳。

他没问考得怎么样,只问:“想吃什么?”

叶俊楠说:“随便。”

父子两个在小馆子里坐了40分钟,谁都没主动提考试,只聊着镇上换了一批新的垃圾桶这样没边没沿的琐碎事。

叶学军筷子动得少,光看他吃,那眼神里有东西叶俊楠认得。

他六岁那年第一次考了班上前十,他妈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

最后一科考完,叶俊楠走出考场,门口挤着乌泱泱的人群。

他穿过喧闹,走到了约定的地方。

叶学军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看见他远远地站起来,朝他走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

叶学军喉结动了一下,问:“考得咋样?”

叶俊楠说:“还行。”

叶学军点点头,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多问。

阳光下,父子两踩着歪歪斜斜的影子往回走,叶学军走在前头,背微微驮着,叶俊楠看着他后脑勺新冒出来的白发,突然鼻子一酸。

三年了,自己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他爸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如记忆里那样挺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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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查分那天,一大早肖婧就忙活开了。她在家庭群里发消息,通知了一堆亲戚:“今天我家俊楠查分,中午大家到家里来吃饭啊。”

亲戚们来得挺齐。

两桌人,瓜子花生摆了一茶几。

有人问俊楠考得怎么样,肖婧嗑着瓜子笑,笑得含蓄:“哎呀,成绩还没出来呢。不过那孩子二模才三百多分,估计也就那样了。我跟学军商量过了,让他去读个专科,学门手艺算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像是早就笃定了。

十点,查分通道开放。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肖婧把手机递到叶俊楠面前,声音又亮又脆:“来来来,全家都等着看你的好成绩呢!”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叶俊楠接过手机,输入考号。

屏幕上跳出一个圆圈,转了两三秒。

他感觉自己右手边的沙发垫好像空了一下,可能是他爸坐直了。

他指尖再次点下查询键,下一秒,一行数字跳了出来。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

肖婧探头看过去,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总分688,全省排名第三十九名。

客厅里不知道谁先倒抽了一口气。

那位先前接话的亲戚凑过来,嘴里念叨着“我看看我看看”,看清了屏幕之后瞪圆了眼睛,拍了拍身边人的肩:“六百八十八!这分数能上清华了吧?”没人应他。

静了约莫三秒。

丁睿渊嘴里的薯片渣落到了衣襟上,他低头胡乱拍两下,又抬头去瞥他母亲,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叶学军愣愣地盯着屏幕,上唇微颤,身体往前倾了倾,反复看了好几遍那行数字,喉结动了,眼眶发红。

他把脸别开,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肖婧想说什么,张开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手拿手机这个动作没拿稳,手机从手里滑脱,砸在茶几边沿,弹了一下,落到地板上。

她弯腰去捡。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手滑,只有坐在她右侧的妹妹真切地看到了她弯腰时两行眼泪忽然砸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底气,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又好像惊醒过来似的猛想去够那部手机。

丁睿渊张了张嘴:“妈……”

肖婧坐在地上,捏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像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叶俊楠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肖婧,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静。

墙角的书包上粘着一根跳绳的穗子,他走过去掰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只旧铁盒。

打开盖子,照片里韩玉琳穿着浅蓝色衬衫,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照片,轻轻喊了一声:“妈。”

那封信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指腹抚过那些字迹,没有哭。他只是坐了一会儿,重新把一切收好,转头望向窗外。

客厅里的动静隔着门板传来,模模糊糊的。他没有出去的兴趣。

08

清华招办老师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一开始是班主任吕美兰给叶学军打的电话,声音难掩激动。放下手机,叶学军在走廊里站了好一阵才回屋。

清华、北大招生组都联系了学校和家人,约了见面详谈。

消息在亲戚群里炸开之后,肖婧的手机吵个不停。

她没能当众跟叶俊楠搭上话,煮了碗糖水蛋端到房门口,搁下敲了两下门就回了厨房,终究没有说出口一句完整的话。

叶俊楠打开门看见那碗糖水蛋,顿了一下,默默端回了房间。

晚上,叶学军进了叶俊楠的房间,关上房门,爷俩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叶学军问:“那笔学费,爸没能给你保住。你妈的东西,一样都没剩,都叫爸给弄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叶俊楠却安静回答:“爸,别这么说。那笔定期,是你拼了命跑车攒下来的。妈走了以后,你能每年都往里存一笔,没少过一分的,我知道的。”

叶学军愣住,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叶俊楠替他倒了杯热水,继续说:“我爸不是没本事的人。他一口气把我养到这么大,从来没让我缺吃少穿,这就够了。学费的事我自己的钱够用。你别操心。”

叶学军喝了那杯水,眼眶红了又红。

爷俩聊到深夜,他起身回房的时候,忽然停在门口,没有回头:“俊楠,爸这辈子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往后,你自己好好的。”

叶俊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声嗯了一声。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潮气。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天,那语气里没有怨,反倒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释然。

肖婧和叶学军聊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肖婧把一张发黄的纸放在餐桌上,对着他说:“这是游学机构的退款回执。我昨天打电话去退了,扣了些手续费,剩下的钱,转回了那个账户里。卡在吕老师那里。密码是你生日。阿姨不知道你已经改了密码取不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再说下去。

叶俊楠撕下一截馒头塞进嘴里,咀嚼片刻,道:“那笔钱,既然是给我上学用的,我回头自己处理。”

肖婧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地说了一个字:“好。”

那顿饭,桌上只有一个菜,番茄炒蛋。就着这个菜,叶俊楠吃了三碗白米饭。这是他妈走以后,头一回觉得这饭桌能坐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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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录取结果出来之后,丁睿渊找了一个下午,坐在叶俊楠的房门口。

他进门时有些拘谨,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哥,游学那事,是我妈自作主张,我之前不知道动的是你那笔钱。我已经跟我妈说了,大学我自己考,不让她再操心了。”

叶俊楠:“你英语底子不差,考个本科不是问题。别拿自己赌气。”

丁睿渊垂着脑袋,双肩微微垮下:“哥,她说她没有偏心的时候,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叶俊楠没接话。

他合上桌上的书,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旧笔递给丁睿渊:“这根笔是你妈高一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用了三年,笔尖秃了。你要是过意不去,帮我还给她。”

丁睿渊握着那根笔,沉默良久,转身走了。

晚饭后,叶俊楠路过丁睿渊房门的时候,看见床头放着那根旧笔,笔杆被擦得干干净净。

次日一早,行李箱上多了一个小布袋。

打开来,里头是一支新笔芯,还有一张纸条:笔杆我给你擦干净了,笔芯是新的。

字迹认真,像个小学生描红。

叶俊楠愣了愣,把布袋收进包底。

他没说原谅,也没拒绝。

出门的时候,他脚步缓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客厅里的陈设,三年了,这里似乎已不像初来时那么陌生,但那声“家”仍然卡在喉咙口,叫不出来。

默默转身,提起行李箱,下楼。

他听见身后有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追到楼梯口,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10

出发那天,火车站人不算多。

叶学军非要送他,拗不过,爷俩坐在候车厅里,旁边放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行李箱。

叶学军膝盖上放着一袋水果,从进门就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没怎么说话,偶尔侧过头看看儿子。

广播提示检票了。

叶学军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说:“爸就不送你上车了。到了,打电话。”

叶俊楠提着行李,站在检票口前,回头看了他爸一眼。

叶学军站在原地,朝他摆摆手,脸上带着笑。

那笑很用力,像是怕人看出来里头掺着别的什么。

叶俊楠忽然喊了一声爸。

叶学军愣了一下。

叶俊楠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折得整齐的信封,塞进他爸手里。

“你回家再拆。”

他没等他爸反应过来,转身刷了车票,走进站台。

列车开出去大约三分钟,叶学军还站在原地看着那趟列车消失的方向。他低头拆开信封,里面只写了两行字:“爸,我原谅你了。你自己好好的。”

“那张卡里的钱,我没动过。密码是你的生日。”

叶学军蹲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的角落里,手里捏着那两行字,很多年没有在人前流过泪的男人,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颤一颤的。

车轮敲击铁轨的声音均匀而沉稳。

叶俊楠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书包侧兜里取出那根旧笔,笔杆上的漆因为用了多年已经磨掉了一部分,露出底下金属的本色。

他拧开笔管,里头垫着的小纸片上,有一行极其细小的字迹,像是后刻上去的:“有空,回来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把笔帽拧了回去。

窗外田野涌来又退去,绿意连成一片。

他将笔放回笔杆内,揣进了上衣口袋里。

火车驶过一座大桥时,桥下河水亮得像一条光带。

他望着窗外,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别让大人的账,算到你头上。”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意识渐渐沉入一种轻飘飘的倦意之中。

桌上的笔帽微微转动了一下,在阳光里闪了一闪,便安静了下来。

北方还很远,但火车就这样一直往北开着。

铁轨在阳光下笔直地伸向天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