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遁者
空气先是凝固了。稠乎乎的,像一大锅忘了搅动的粥。树叶都垂着,没有一片敢动;鸟声也听不见了,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倒是还亮着,只是那种亮法有些异样——不是日头明晃晃的亮,而是一种发闷的、泛着黄铜色的亮,仿佛整个天空都成了一面生了锈的铜镜,照得人心里头发慌。
忽然,极远的天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谁在天幕背后划亮了一根火柴,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灭了。隔了许久,才有隐隐的雷声滚过来,那声音是低沉的、含混的,像是巨人在空铁桶里翻了个身。我站住了,心里无端地生出一丝期待,又有一丝畏惧。
第二道闪电来的时候,我看真切了。它把整片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亮得那样霸道,那样放肆。那一瞬间,我看见远山的轮廓,看见田里每稻子的辉煌,看见近处池塘水面上细密的波纹——一切都清清楚楚,像是被钉在了一片耀眼的光里。可这景象只存在了那么一瞬,紧接着黑暗重新合拢,比刚才更浓,更重。我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适应,仿佛被那光烫了一下。
这便是闪电了。它不像月光那样温柔地铺洒,也不像日光那样从容地照耀。它是暴烈的,蛮横的,不管不顾的。它要亮,就一下子把天地都照亮;要走,就丢下你一个人在更深的黑暗里发呆。你甚至说不清它是什么颜色——有时是惨白的,有时是青蓝的,有时又带着点妖冶的紫。它总是一闪而逝,像一句来不及听完的话,又像一个刚做了开头就惊醒的梦。
风起来了。起初只是试探性的一阵,摇得树叶哗啦啦地响。接着便放肆起来,把地上的尘土、草屑、塑料袋等全卷到半空。我眯起眼睛,看见田野里的稻子被风压得伏下去,又倔强地弹回来,一片一片的,像是海里的浪。
然后雨就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地来,不是淅淅沥沥地来。是“哗”的一声,像天上的水库忽然开了闸。那雨点子打在地上,每一滴都有铜钱大小,砸在泥土上,溅起一小朵尘烟,又迅速被后来的雨点淹没。我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不多时,那树冠便被打得沉甸甸地往下坠,雨水从叶间漏下来,已经连成了线。
雨声是嘈杂的,却嘈杂得有气势。打在树叶上,是噼里啪啦的;打在池塘里,是哗哗啦啦的;打在车顶上,是叮叮咚咚的。千万种声音混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种沉雄的轰鸣,像有千军万马从天上杀下来。我忽然想,这雨是不是也有脾气的?它积攒了那么久的委屈,憋了那么久的话,如今终于不管不顾地说出来了,说得那样急,那样密,那样酣畅淋漓。
雷声更近了。有一道闪电几乎就劈在眼前,我看见那光的形状,像一棵倒长的树,主干笔直,旁枝斜逸,从天上一直延伸到地上。紧接着就是一个炸雷,那声音不是滚过去的,是砸下来的,震得我的胸口都发麻。
这时候的风、雨、雷、电已经搅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了。闪电刚把天地照亮,雨幕又把视线遮住;雷声还在耳边轰鸣,风又卷着雨扑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整个世界都成了一锅沸腾的水,翻着滚着,冒着白色的水汽。我站在这锅水的边上,觉得自己渺小极了,又觉得自己被一种什么原始的力量包裹着,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来。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渐远了,像是那巨人翻过了山,到别处去发他的脾气。雨却还没有停,只是没了刚才的暴躁,变得绵密起来,像一根根细长的银线,从天到地,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闪电也温柔了些,只在远远的天边偶尔亮一下,像是谁在打着手电筒,寻找什么丢失了的东西。
我这才觉出自己身上已经湿透了。鞋底沾满了泥,沉甸甸的。可我并不急着走。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是泥土被雨水泡开的气息,混着青草被折断的清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了似的。
天边渐渐亮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黄铜色的亮,而是一种清透的、湿润的亮,像是有人把一块脏玻璃擦净了。雨丝也细了,斜斜地飘着,落在水洼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套着涟漪,像个不紧不慢的梦。
我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了。田野里积起深深浅浅的水,有的地方映着天光,亮亮的,像打碎的镜子。刚才还那么凶的雨,现在留下来的,竟是这般温柔、这般安静的景象。
夜里我躺在床上,窗外的知了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那场雨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可当我闭上眼睛,眼前又闪过那道闪电的亮光——那样决绝,那样彻底,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撕碎似的。我翻了个身,心想,这大概就是天地间最直白的言语了,不遮不掩,不藏不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而我们这些听雨的人,不过是偶尔路过,是天地间聒噪的知了。真正的暴雨时刻,哪个知了敢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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