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推开门,媳妇倒在地上,后腰磕着茶几角,裤子上见了红。
我妈站在旁边,手还悬着,说“我就轻轻碰了她一下”。
我没理她,蹲下去扶媳妇。
她疼得说不出话,指甲掐进我胳膊。
我打120,等电话的时候,转头看着我妈,说了那句话。
她愣住,说房子是她的。
我从抽屉里翻出房产证,上面是我和媳妇的名字。
她不知道,我一直没告诉她。
救护车来了,我抱着媳妇上了车。
孩子后来进了保温箱。
萧雨欣从产房推出来,攥着我的手问孩子怎么样。
01
那天我到家快七点,一进门就闻到葱花炝锅的味儿。
萧雨欣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灶台前站着,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翻着锅铲。
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她磕的瓜子皮,嗑了一小堆。
她看见我回来,眼皮抬了一下,说,回来了。
我说嗯。
萧雨欣回头看了我一眼,额头上全是细汗,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换了鞋进厨房,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她小声说,没事,就一个菜了。
我说你去坐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了围裙递给我。
转身的时候手在肚子上撑了一把,腰弯得厉害,走得慢吞吞的。
我妈在客厅说,做个饭跟要她命似的,我当年怀你们仨,临产前一天还在地里割麦子。
我没接话,把菜盛出来端上桌。
萧雨欣坐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
我妈筷子往桌上一拍,说,笨手笨脚的,吃个饭都吃不安生。
萧雨欣弯腰去捡,肚子顶着桌沿,够了两下没够着。
我把自己的筷子递给她,弯腰把地上的捡起来。
我说妈,吃饭。
我妈哼了一声,端起碗扒了两口,又放下,说这菜咸了,你是想齁死我。
萧雨欣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没吃菜。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她没抬头,筷子尖儿在碗里戳了戳。
我妈又说了几句,什么不会过日子,什么花钱大手大脚,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享福享惯了。
萧雨欣一直没吭声,眼眶慢慢红了。
我给她盛了碗汤推过去,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说吃饱了,起身往厨房走。
我妈在后面说,剩这么多,糟蹋东西。
我说妈,她吃不下。
我妈说,谁没怀过孩子,就她金贵。
洗碗的水声哗哗响,萧雨欣站在水池前,背对着客厅。
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大,嗑着瓜子看连续剧。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
萧雨欣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我把手搭在她后背上,她抖了一下,说没事,油烟呛的。
我把水龙头关了,拿毛巾给她擦手。
她的手冰凉,指节都肿了,怀了孕以后一直这样。
我妈在客厅喊我,黎昕,你过来,跟你说个事。
我让萧雨欣先回屋。
她低着头从我妈面前走过去,我妈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说,一天到晚丧着个脸,像谁欠她钱似的。
萧雨欣脚步顿了一下,没停,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到沙发上,我妈把电视静音了,转过脸看着我。
她说,你那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说写我的。
她说,就你一个人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说,我琢磨着,你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别傻,你现在年轻,她以后要是跟你闹离婚,房子分一半走,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说妈,雨欣不是那种人。
我妈说,你懂什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
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我就说写我的名,你不听,现在补上还来得及。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这套房子是我和萧雨欣结婚前买的,首付二十万,我攒了八年,萧雨欣把上班攒的六万也拿出来了。
我妈当时只给了两万,还是我开口跟她借的,说以后还,她到现在也没提过要。
买房那天她非要跟着去,在售楼处闹了一场,说必须写她的名字,不然她不放心。
我没跟她吵,办手续的时候写了我和萧雨欣的名字,回来告诉她写的是我。
她信了,这几年一直以为房子在她儿子的名下,随时可以拿回来。
我没接她这话,说妈,天不早了,您早点睡。
她还想说什么,我站起来去了卧室。
萧雨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枕巾,眼睛看着窗户外面。
我坐过去,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黎昕,我有点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妈。
我说没事,有我呢。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低头一看,她靠着我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我把她放平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肚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我想起我爸走那年,我十岁,我妈拉着我们仨站在灵堂前,她没哭,就说了一句话,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二十五年了,她说一不二。
可萧雨欣嫁给我那天,她爸妈都没来。
她妈在她十五岁那年走了,她爸后来又成了家,基本不联系。
她跟我说,黎昕,我就你一个亲人了。
这话我记到现在。
02
买房是三年前的事。
我和萧雨欣看了小半年,跑遍了城北城南,最后看中这套两居室,八十平,南北通透,六楼,有电梯。
总价六十八万,首付二十万出头。
我手里有十四万,萧雨欣把她的六万全拿出来了。
还差两万,我跟我妈开口。
她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从里屋拿出来两沓钱,用皮筋扎着,说,这是你爸走的时候厂里给的抚恤金,我一直没动,你拿去。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沉,说妈,我以后还你。
她摆摆手,说,你记着就行。
过了两天她突然说要去售楼处看看。
我说不用,我去办就行。
她不干,非跟着。
到了那儿,销售把合同拿出来,我妈把合同抢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买受人那栏说,写我的名字。
销售看了看我,我脸上挂不住,说妈,写谁不一样。
她说,不一样,写我的。
萧雨欣站在旁边,手攥着包带,没说话。
我把合同拿回来,说妈,这房子是我和雨欣一起买的,写我们俩的。
我妈脸沉下来,说,你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大头还不是我出的。
我说那两万我记着,以后还您。
她说,你还?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售楼处的人都往这边看,萧雨欣脸涨得通红。
我把她拉到一边,说妈,这样,先写我的名字,等以后再说。
我妈不依,说必须写她的。
后来是销售打了个圆场,说可以写两个人的名字。
我妈还要争,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妈,别在这儿闹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售楼处,门摔得挺响。
那天回家她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晚上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哭我爸。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最后签合同的时候,我写了我和萧雨欣两个人的名字。
回去跟我妈说,写的是我的。
她问,你一个人的?
她脸色缓了缓,说,这还差不多。
从那以后她时不时提一句,说那房子是她的,以后她老了要住进去。
萧雨欣每次听到这话都不吭声,低着头干自己的事。
萧雨欣查出怀孕是今年春天。
我从医院拿了化验单回来,我妈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说妈,雨欣怀上了。
她手上停了一下,问,几个月了。
我说刚查出来,一个多月。
她把衣服抖开挂上,说,那可得看看是男是女。
我说男女都一样。
她哼了一声,说,一样什么一样,你大哥生了儿子,你二哥家也是儿子,到你这儿来个丫头,你爸在底下都闭不上眼。
这话我没跟萧雨欣说。
她怀孕以后吐得厉害,吃什么都吐,整个人瘦了一圈,就肚子鼓着。
我妈一天三顿饭照做,但都是她自己爱吃的,辣的咸的,萧雨欣闻着就恶心。
我跟她说妈,能不能做点清淡的。
她说,我做了几十年饭,还用你教。
萧雨欣在旁边说,没事黎昕,我能吃。
她端着碗,把辣子鸡里的鸡块在开水里涮了涮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就捂着嘴往厕所跑。
那天晚上大哥来电话,说孩子要上私立初中,差五万块钱,让我周转一下。
我说大哥,我手头也紧,雨欣马上要生了,得留点钱。
大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老三,你买房子的时候妈可没少帮你。
我说那两万我记着,回头凑齐了还。
大哥说,不是钱的事,你现在翅膀硬了,跟哥都不亲了。
我说大哥,真不是。
他挂了电话。
萧雨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育儿书,半天没翻一页。
我坐过去,她合上书说,要不咱借给大哥吧,两万先还妈。
我说不用你操心。
她说,我不想你为难。
我说没为难。
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手撑着床慢慢躺下去,侧着身子,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黎昕,你妈今天跟我说,让我去医院查查是男是女。
我说你别听她的。
她说,我没去。
她没再说话。
03
萧雨欣孕吐到第五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那段时间她请了长假在家歇着,我妈看不惯,天天念叨谁家媳妇怀了孕还上班上到生,谁家媳妇挺着大肚子还下地干活。
萧雨欣听了也不回嘴,就坐在沙发上织小衣服,一针一针的,织了拆拆了织,一件小毛衣织了两个月还没成型。
我妈看见了,说,费那劲干什么,买两件得了。
萧雨欣说,自己织的软和。
我妈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有天我下班回来,萧雨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面,清汤寡水的,几片菜叶子飘在上面。
我妈不在家。
我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
我看那碗面几乎没动,问她怎么了。
她说嘴里没味儿,不想吃。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就几个鸡蛋和一包榨菜。
我说妈呢,她说出去打牌了,中午没回来。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
我说你中午吃的什么,她说泡了包方便面。
我心里堵了一下,没说话,转身下楼去超市买了排骨和青菜。
回来炖了锅汤,炒了两个菜。
萧雨欣吃了两碗饭,吃得急,差点噎着。
我给她拍背,她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说,你做的饭好吃。
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颧骨都突出来了,心里不是滋味。
我说以后我早点回来做饭。
她说不用,你上班远。
我说没事。
我妈六点多回来的,手里拎着半只烧鸡,往桌上一搁,说,给你们带的。
看见桌上我做的饭菜,说,哟,今儿怎么想起做饭了。
我说雨欣想吃清淡的。
我妈坐下来,撕了个鸡腿给我,又撕了个给萧雨欣。
萧雨欣说谢谢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我妈说,这就对了,多吃点,孩子才长得壮。
萧雨欣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萧雨欣在卧室小声跟我说,黎昕,我想吃酸的。
我说明天给你买话梅。
她说,现在就想吃。
我穿上外套下楼,小区门口超市买了包话梅回来。
她坐在床上,接过去拆开,塞了一颗进嘴里,眯着眼睛,说,真好吃。
我看着她,想起她刚嫁过来那会儿,也是这么容易满足,一碗麻辣烫就能高兴半天。
我妈推门进来,没敲门,看见萧雨欣嘴里含着话梅,说,大晚上的吃什么零嘴,对牙不好。
萧雨欣把话梅袋子往被子里藏,我妈眼尖,说,又花钱买这些没用的。
一包话梅好几块,够买一斤鸡蛋了。
我说妈,她想吃。
我妈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还得了。
她站在门口,又说了几句,什么不会过日子,什么钱要花在刀刃上。
萧雨欣把话梅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吃。
我妈出去以后,萧雨欣把话梅袋子收进抽屉里。
我说你吃你的,别管她。
她说,算了,妈说得也对。
她躺下去,侧着身子,手放在肚子上。
我关了灯,躺在她旁边。
黑暗里她说了一句,黎昕,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像谁。
我说像你,好看。
她笑了一声,说,像你,踏实。
我说那也行。
她把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攥住。
手心潮乎乎的,攥了一会儿就松开了,呼吸慢慢变沉。
第二天早上我妈在厨房摔摔打打,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萧雨欣起来的时候,我妈说,今儿跟我去趟菜市场,你不能老在家坐着,得活动活动。
萧雨欣说好。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我妈走在前面,萧雨欣跟在后面,下楼梯的时候我妈没回头,也没扶一把。
我从窗户往下看,萧雨欣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我妈已经走到楼下了,站在单元门口等她,脸上不耐烦。
我给萧雨欣发了条信息,说别跟妈去太远,累了就回来。
她回了个嗯。
过了两个小时她们回来了,萧雨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我妈空着手。
萧雨欣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走路有点瘸。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走多了,脚肿。
我低头一看,她脚脖子肿得老高,鞋都撑变形了。
我说你别去了,在家歇着。
她说没事,妈一个人拎不动。
我妈在客厅说,走几步路就肿,哪那么娇气。
我没忍住,说了一句,妈,她怀着孕呢。
我妈说,怀着孕怎么了,我当年怀你的时候,临生那天还在挑水。
我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
我妈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说,行,你们现在金贵,我伺候不了,我回老房子住去。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
萧雨欣赶紧过去拦,说妈,您别生气,黎昕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甩开她的手,说,你别在这儿装好人。
萧雨欣被甩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撑在鞋柜上才站稳。
我过去扶住她,转头对我妈说,妈,您别冲她来。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雨欣,说,好,好,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我是外人。
她进了自己屋,把门摔上了。
萧雨欣站在客厅中间,手撑着腰,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过去拉她,她小声说,黎昕,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说没有。
她说,那妈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我说不出话来。
04
那之后我妈消停了几天,不怎么找茬,但也不怎么跟萧雨欣说话。
做饭还是照做,就是顿顿有辣的,萧雨欣吃不了,自己煮挂面。
我妈看见了也不说什么,端着碗回自己屋吃。
我夹在中间,两头劝,哪头都劝不动。
萧雨欣说,黎昕,要不我回娘家住段时间。
我说你娘家那边房子小,你爸那边也不方便。
她没再提,低头吃面。
我试着跟我妈谈了一次,说妈,雨欣怀着孕,您多担待点。
我妈坐在床上,手里织着毛衣,头没抬,说,我怎么不担待了,我天天给她做饭。
我说她吃不了辣的,您能不能做两个不辣的菜。
我妈把毛衣往床上一放,说,我做了一辈子饭,还做错了?
你媳妇是人,我就不是人了?
我说妈,我不是这意思。
她说,你就是这意思,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话一点不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我不说话,声音软了点,说,黎昕,妈不是针对她。
妈就是觉得,你太惯着她了。
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拉扯你们仨,没人惯过妈。
我说妈,我知道您不容易。
她说,你知道就好。
她拿起毛衣接着织,说,你去吧,妈心里有数。
我出了屋,萧雨欣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杯水,看着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都尽早回来,路上买点萧雨欣爱吃的。
有时候是几个橙子,有时候是一盒酸奶。
我妈看见了,嘴上不说,脸色不好看。
有天我买了半斤草莓回来,洗好了端给萧雨欣。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了,说,这季节草莓多贵啊,一斤好几十,你可真舍得。
我说雨欣想吃。
我妈说,她想吃的东西多了,你都买?
我说妈,就半斤。
她说,半斤不是钱?
你大哥上回跟你借五万你拿不出来,买草莓倒是有钱。
萧雨欣把草莓盘子推到我面前,说,黎昕你吃。
我妈说,你吃你的,别管他。
萧雨欣站起来,说,妈,我去趟厕所。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半天没出来。
我敲了敲门,她说,马上。
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门口等着,听见里面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后来有一天,我中午临时回来拿文件,进门看见萧雨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我妈不在家。
萧雨欣看见我,赶紧把泡面往茶几下面藏。
我走过去,把碗端出来,面已经泡烂了,汤是浑的。
我问她,妈呢。
她说,出去打牌了。
我说你中午就吃这个。
她说,我不太饿。
我把碗端进厨房倒了,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个青椒和半块豆腐,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出来,坐在萧雨欣旁边。
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已经很大了,顶到茶几边沿。
我说,雨欣,你跟我说实话,妈是不是经常不在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下午一般都不在,晚上回来做饭。
我说中午呢。
她说,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我说不回来的时候你吃什么。
她说,我自己下点面。
我说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下什么面。
她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
我说妈,您在哪。
她说在楼下打牌,怎么了。
我说您中午没回来给雨欣做饭。
她说,她又不是不能动,自己不会做?
我说冰箱里什么菜都没有。
我妈说,我早上出门忘了买,她不会自己下去买?
我说她大着肚子怎么下去买,六楼,没电梯。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行行行,我这就回去。
挂了。
萧雨欣拽了拽我的袖子,说,黎昕,你别跟妈吵,我真的没事。
我说你别管了。
她说,妈年纪大了,打打牌消遣一下,我能理解。
我说你理解她,谁理解你。
她低下头,手在肚子上慢慢摩挲。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又气又堵,气我妈,也气自己。
我妈回来的时候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肉,进门就往厨房走,嘴里说,楼下牌局正热闹,让我给搅了。
我说妈,以后中午您要是不回来,提前把菜买好,雨欣做不了。
我妈说,做不了就下去吃,楼下小饭馆多的是。
我说她走不动。
我妈说,走不动就饿着。
我嗓门提起来,妈。
我妈把菜往水池里一扔,说,你喊什么喊,我天天伺候你们吃喝,伺候出罪过来了。
萧雨欣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厨房门口,说,妈,您别生气,我自己能做。
我妈看都没看她,说,你当然能做,你就是不想做。
萧雨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挡在她前面,说,妈,您要是觉得伺候我们委屈,我们搬出去住。
我妈愣住了,看了我好几秒,然后眼睛红了,说,你撵我走?
我养你这么大,你撵我走?
我说不是撵您,是我们搬走。
她说,你搬,你搬了这房子也是我的。
我没接话。
萧雨欣在后面拉我的衣服,小声说,黎昕,别说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冒汗。
我扶她回卧室躺下,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爸。
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萧雨欣从卧室出来,站在我旁边,说,黎昕,我肚子有点疼。
我赶紧掐了烟,问她怎么个疼法。
她说,一阵一阵的,可能是走多了。
我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喝了两口,说好点了。
我蹲在她面前,手放在她膝盖上。
她摸着肚子,说,黎昕,孩子动了一下。
我把手放上去,肚子硬邦邦的,过了一会儿,掌心下面轻轻顶了一下。
萧雨欣笑了一下,说,劲儿挺大。
我也笑了,说像你。
她说,像你好,结实。
我妈在客厅里喊,吃饭了。
萧雨欣说,你去吃吧,我不饿。
我说我也不饿。
我们俩坐在卧室里,谁也没出去。
05
那天是周三。
我记得清楚,因为周三下午厂里设备检修,我能提前走。
四点出头我就到了家楼下,还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想着萧雨欣最近胃口不好,清蒸鲈鱼她能吃点。
上楼的时候心情还不错,盘算着晚上给她蒸鱼,再炒个青菜。
门没锁,一拧就开了。
客厅里的场景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萧雨欣倒在茶几旁边,侧着身子蜷在地上,后腰磕在茶几角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板。
裤子上见了红,暗红色的一片,在浅灰色的家居裤上洇开。
我妈站在茶几对面,手还悬在半空,五指张开着,像是刚推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手里的鱼掉在地上,塑料袋摔破了,水和血混在一起流到地砖缝里。
我冲过去蹲下,把萧雨欣上半身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
她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她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整个人在发抖。
我喊她名字,她眼睛看着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很小的气音,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抬起头看我妈。
她还站在那儿,手放下了,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我就轻轻碰了她一下,她自己没站稳。
我没说话,把萧雨欣往怀里搂了搂,她疼得哼了一声,手抓着我的衬衫领子不放。
我腾出一只手摸手机,手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对120。
接通以后我说了地址,对方问什么情况,我说孕妇,七个月,摔倒了,出血。
对方说马上到,让我别动她。
挂了电话,我把萧雨欣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她浑身都在抖。
我妈往前凑了一步,说,黎昕,我真没使劲,她就……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之后她没再往下说,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着围裙边。
我把萧雨欣轻轻放平在地上,脱下外套垫在她头下面。
她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孩子……我说没事,救护车马上来。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头发里。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堵得发闷,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机器在耳朵边上转。
我看着我妈,她比我矮大半个头,站在茶几对面,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乱糟糟的。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说,这房子归我媳妇,往后您去哥几个家轮着住。
我妈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问,你说什么。
我说,您听见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你胡说什么,这房子是我的。
我说不是。
她嗓门拔高了,说,怎么不是,当初买房的时候就说好了写我的名。
我说,写的是我的名,是我和雨欣的名。
她盯着我,眼睛瞪得溜圆,说,你骗我。
我说,对,我骗您了。
她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摞票据底下翻出房产证。
红色的本子,封面有点褪色了。
我走回来,把房产证拍在茶几上,翻开到买受人那页。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和萧雨欣的名字。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沙发上。
她嘴里喃喃地说,你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办的……
我说,买房那天就写好了,回来告诉您写的是我的,您信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说,薛黎昕,你跟你妈耍心眼。
我说,是您逼的。
她声音颤了,说,我逼你什么了,我为你操碎了心。
我说,您操心操到把我媳妇推倒在地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萧雨欣,萧雨欣蜷着身子,手一直捂在肚子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我妈说,那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轻轻推了一下,谁知道她这么不经推。
我说,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您推她。
我妈说,我哪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气急了,她跟我顶嘴。
我说她跟您顶什么嘴了。
我妈说,她说我偏心,说我不把她当人看。
我说,她说错了吗。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说,黎昕,我是你妈。
我没接这话。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蹲下去,把萧雨欣的手从肚子上拿开,她的手冰凉,手指都在抖。
我说,雨欣,救护车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她说,黎昕,孩子不能有事。
我说不会的。
她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她坐在沙发上,眼泪挂在脸上,手里攥着那张房产证,攥得纸都皱了。
救护人员上来的时候,我妈站起来想说什么,被一个护士拦到一边。
我把萧雨欣抱上担架,她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松开。
担架往门外走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黎昕。
我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楼上哭,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在楼道里回荡。
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车上萧雨欣一直半昏半醒,手没松开过我的。
我给她擦汗,毛巾擦湿了半条。
她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偶尔喊一声妈,偶尔喊我的名字。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急诊,医生问情况,我说怀孕七个月,被人推倒,后腰磕在茶几角上,出了血。
医生说先做B超,看胎盘有没有早剥。
我在走廊里等着,手撑着墙,腿有点软。
大哥和二哥是后来才来的。
我打电话通知的,说妈把雨欣推了,在医院。
大哥说,怎么回事,妈怎么会推她。
我说你来了再说。
二哥说,我马上到。
他们到的时候萧雨欣已经推进了产房,医生说有早产迹象,要紧急剖腹。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攥着签字笔,单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大哥走过来问,妈呢。
我说在家。
二哥说,你把妈一个人扔家里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哥说,老三,不管怎么样,妈年纪大了。
我说,大哥,你先把嘴闭上。
06
手术室的门关着,顶上红灯亮着。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很冲,白炽灯管嗡嗡响,照得人眼睛发酸。
大哥坐在我左边,二哥坐在右边。
大哥隔一会儿叹口气,二哥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敲。
安静了没十分钟,大哥开口了,说,老三,不是我说你,妈再不对,你也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我说家里有人,我打了电话让大嫂过去看看。
大哥说,你大嫂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那你回去。
大哥噎住了,不吭声了。
二哥说,老三,你这事办得有点过了。
妈推人是不对,但你也不能说房子归你媳妇,让妈去哥几个家轮着住,这话传出去,我们脸上挂不住。
我说二哥,那你说怎么办。
二哥说,你把妈接回去,好好说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说接回去?
雨欣差点没了半条命。
二哥说,这不还没事嘛。
我转过头看着他,说,你再说一遍。
二哥往后靠了靠,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我说,二哥,妈去你家住一阵吧。
二哥脸上为难了,说,你二嫂最近身体也不好,家里地方小,妈去了住不开。
我说大哥家呢。
大哥赶紧摆手,说,你大嫂那脾气你知道,妈去了非打起来不可。
我笑了,说,合着就我家地方大,就我媳妇好欺负。
大哥说,老三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我媳妇现在在里面躺着,我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你们来了不问弟媳不问孩子,先教训我,这就是我亲哥。
走廊里安静了。
大哥掏出烟,想起来医院不让抽,又塞回去。
二哥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
过了一会儿大哥说,妈那房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房子是我的,写的我和雨欣的名字。
大哥愣了一下,说,那妈一直说房子是她的。
我说她以为写的是我的,她不知道有雨欣。
大哥张了张嘴,说,你瞒了妈三年。
我说对。
二哥说,你这事办得,唉。
手术室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喊家属。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护士说,生了,女孩,四斤六两,早产,送保温箱了。
产妇还在缝合,等会儿推出来。
我问孩子怎么样。
护士说,情况暂时稳定,但早产儿,得观察。
我点了点头,护士进去了,门又关上。
大哥在后面说,女孩啊。
二哥没说话。
萧雨欣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皮半耷拉着。
我迎上去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攥了攥我的,力气很小。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问,孩子呢。
我说保温箱里,没事。
她说,女孩?
她笑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到枕头上。
我说你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她说,我高兴。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手心里全是汗。
大哥和二哥跟到病房门口,大哥说,老三,那我们先回去,有事打电话。
二哥说,妈那边……我说我会安排。
他们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萧雨欣床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皱着。
我给她把被子掖好,走到新生儿科那边,隔着玻璃看保温箱里的孩子。
小小的一个,浑身插着管子,胸口一起一伏,瘦得皮包骨。
护士说,得在保温箱里待半个月左右,你每天可以来看。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那孩子的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攥着拳头,放在脸旁边。
回到病房,萧雨欣醒了,侧着头看着我。
我坐过去,她说,你去看了?
她说,像谁。
我说太小了,看不出来,反正不好看。
她笑了一下,说,你刚生下来也不好看,妈说的。
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说话了。
她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黎昕,妈是不是很生气。
我说你别管她。
她说,我不是替她说话,我就是……她没说完,闭上眼睛。
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物。
推开门,客厅收拾过了,地上擦干净了,茶几挪回原位,我妈不在。
她屋里亮着灯,门关着。
我收拾了萧雨欣的衣服、毛巾、洗漱用品,装了个包。
路过我妈房间的时候,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手里攥着那张房产证。
她说,黎昕。
我站住了。
她说,妈错了。
我没说话。
她说,我去给你媳妇道个歉,行不行。
我说不用了,她在医院,您去了她还得费神应付您。
她嘴唇抖了抖,说,那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我说保温箱里,四斤六两。
她低下头,说,女孩好。
我拎着包往外走,她跟在后面说,黎昕,那房子的事,妈不争了,你们过吧。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客厅中间,灯光打在她身上,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她比我上次仔细看她的时候老了很多。
我说,妈,房子的事不说,雨欣的事不说,您先想想,大哥二哥家您能去哪个。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开门走了。
07
萧雨欣在医院住了七天。
那七天我像个陀螺,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市场买鲫鱼炖汤,七点送到医院,八点赶去上班,中午休息跑一趟医院,晚上下班再去,待到九点多回家。
我妈住在家里,我回去的时候她一般在自己屋里,偶尔出来倒水,两个人碰面也不说话。
冰箱里她买了菜,做好的饭放在桌上用罩子罩着,我热了吃,吃完洗碗。
大哥和二哥来过医院一次,提了箱牛奶和一兜苹果,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萧雨欣客气地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走后她跟我说,大哥问我房子的事。
我说他怎么问的。
她说,大哥说妈以后住哪儿,我说我听黎昕的。
我说以后他们再来你别理。
她说,我没说什么。
我看着她,她低头给孩子挤奶,用吸奶器一滴一滴往瓶子里接,手还有点抖。
孩子出院那天是第十五天。
我去接的,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我拿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孩子裹在包被里,比出生的时候胖了点,脸还是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抱着她上楼,萧雨欣在门口等着,接过孩子的时候手在抖,眼圈红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松了松。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客厅边上,看着萧雨欣怀里的孩子。
萧雨欣抬头看见她,身子僵了一下。
我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孩子。
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了,问,叫什么名。
萧雨欣看了我一眼,我说还没起。
我妈说,我起了几个,你们看看行不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屋,门轻轻关上了。
萧雨欣把纸拿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名字,字歪歪扭扭的。
她看了一会儿,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有一个写着“薛念安”。
萧雨欣说,这个好听。
她把纸折好放在茶几上,低头给孩子喂奶,没再说别的。
那晚我妈没出来吃饭,我敲了敲门,她说她不饿。
我把饭菜放在她门口,过了一个小时出来看,碗空了,筷子放在碗上。
第二天大哥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萧雨欣正抱着孩子在客厅,看见他,站起来叫了声大哥。
大哥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
他说,老三,妈在你这儿住了半个月了,你也该给个说法。
我说什么说法。
他说,妈不能老住你这儿,你媳妇也不方便。
我说那住哪儿。
他说,咱仨轮着。
我说行啊,大哥你先接过去住一个月。
大哥脸色变了,说,你大嫂那脾气,妈去了非打架不可。
我说那二哥。
大哥说,你二嫂带孩子回娘家了,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所以妈没地方去,只能住我这儿。
大哥说,那你就把妈留下,好好过日子,别再说那些让妈去轮着住的话了。
我说大哥,雨欣被推倒那天,你在哪。
大哥说,我不是来了吗。
我说你来了先教训我。
大哥站起来,说,老三,你别得理不饶人。
我说我得什么理了,我媳妇差点没了孩子,我得什么理了。
萧雨欣在旁边小声说,黎昕,别吵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抱着孩子,孩子被吵醒了,在哭。
大哥坐回去,压着嗓子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妈在附近租个房子,房租和生活费我出,你们两家各出五百。
大哥说,凭什么。
我说凭她是你妈。
大哥说,你房子大,你让妈住。
我说房子是我和雨欣的,雨欣说了算。
大哥看了一眼萧雨欣,萧雨欣低着头哄孩子,没接话。
大哥站起来,说,行,薛黎昕,你狠。
他摔门走了。
第二天二哥来了,说的话跟大哥差不多,绕来绕去就是妈不能住他家,但也不能光住我家。
我说行,那让妈自己选,住谁家都行,只要你们同意。
二哥说,老三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说我为难你什么了。
二哥说,你明知道妈住谁家谁家不安生。
我说那住我家就安生了?
二哥不说话了。
他们俩商量了两天,最后大哥打电话来说,租房子的钱我们出,妈一个人住。
我说行。
我找了个中介,在隔壁小区租了间一居室,四楼,有电梯,一个月一千八。
我交了一个季度的房租,又给我妈买了些日用品送过去。
搬家那天我妈没说什么,收拾了两个包袱,我帮她拎下楼。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萧雨欣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没下来。
我妈坐进车里,我关上门,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低着头,手攥着包袱皮。
送到出租屋,我帮她把东西归置好,又去楼下超市买了米和油。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忙活。
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说,黎昕,妈问你一句话。
我说您说。
她说,你媳妇恨不恨我。
我想了想,说,她没说过您坏话。
我妈点了点头,说,你回去吧,孩子还小。
我嗯了一声,带上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沉,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我妈站在窗前往下看。
我挥了挥手,她没反应,过了一会儿窗户关上了。
08
日子一天天过。
萧雨欣出了月子,身体慢慢恢复,脸上有了血色,抱着孩子的时候会笑了。
孩子起名叫薛念安,上了户口。
萧雨欣每天在家带孩子,我上班,下班回来做饭。
我妈住在隔壁小区,每周我过去一趟,送点菜和日用品,坐个十几分钟就走。
她有时候问孩子怎么样,我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她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说,胖了。
她问,像谁。
我说像雨欣。
她点点头,把手机还给我,没再多说。
大哥和二哥按月把钱打到我卡上,一人五百,加上我的一千,每月两千给我妈。
有时候他们打钱不及时,我垫上,也不催。
萧雨欣知道这事,没说过什么。
有一次我给她看账单,她说,该给的,你别跟哥他们计较。
我说你不生气?
她说,生气有什么用,你妈也是我妈。
我看着她,她正给孩子换尿布,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我说,雨欣,谢谢你。
她抬头笑了一下,说,谢什么,孩子都给你生了。
亲戚们议论纷纷。
我姑打电话来,说我做得太绝,把老娘赶出去租房子住。
我说姑,您要觉得我做得不对,您接我妈去住几天。
我姑不吭声了。
萧雨欣那边的亲戚基本不来往,她爸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孩子的事,说有空来看,一直没来。
萧雨欣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没说什么。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萧雨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过去。
她说,黎昕,你妈一个人住,行不行。
我说怎么不行,有电梯有暖气。
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说,要不周末带孩子去看看她。
她说,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觉得,孩子得知道自己有奶奶。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亮,不像是在说违心话。
我说,你不怕她又说难听的。
她说,她说她的,我不往心里去。
那个周末我们去了。
我提前给我妈打了电话,说带孩子过去坐坐。
她声音有点慌,说,来就来,别买东西。
我们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等着,穿了件干净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萧雨欣抱着孩子,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想接又没接。
萧雨欣把孩子递过去,说,妈,您抱抱。
我妈接过来,手有点抖,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没哭。
她低头看着,嘴唇动了动,说,像黎昕小时候。
萧雨欣站在旁边,说,眼睛像我。
我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嗯,眼睛像你,好看。
坐了一个小时,我妈给孩子塞了个红包,萧雨欣推了一下,我点了点头,她收下了。
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说,下回再来。
下楼的时候萧雨欣走在前面,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说,黎昕,妈刚才跟我说了句话。
我说什么。
她说,妈说,对不住。
我站住了,看着她。
她说,我听见了。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脚步很轻。
我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说不清是什么。
09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有天傍晚有人敲门。
我去开的,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个袋子。
拿进来一看,里面是一套小衣服,粉色的,手织的,针脚不太齐,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还有一张存折,三万的,户名是我妈。
存折里夹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给孙女。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萧雨欣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
她把小衣服展开,对着孩子比了比,说,正好,妈怎么知道尺寸。
我说她问过我。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
存折她没动,放回桌上。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两根。
萧雨欣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说外面凉。
我掐了烟,跟她进了屋。
我拿起存折翻了翻,第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三万整。
她哪来的钱,我心里清楚。
当年买房那两万,她说是抚恤金,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攒了十几年的养老钱。
我大哥二哥每月给她的钱,她也没花,都攒着。
存折里夹着的那张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不用回来看我,你们过好日子。
我把纸条折好,夹回存折里,放进抽屉。
萧雨欣坐在床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黎昕,去看看妈吧。
她说,你一个人去,我跟孩子在家等你。
我看着她,她笑了一下,说,你去吧。
第二天我去了。
门没锁,推门进去,我妈坐在床边择菜,看见我手停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坐在椅子上。
她把菜放下,起身给我倒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在桌上。
她拿抹布擦,我说我自己来。
两个人坐着,没说几句话。
她问孩子好不好,我说好,长了两颗牙。
她说,那快了,该会坐了。
她问我厂里忙不忙,我说还行。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要走,她叫住我,说,替我问雨欣好。
回家路上我去熟食店买了酱牛肉,萧雨欣爱吃。
进门的时候孩子在哭,萧雨欣在哄,看见我回来,说,快来,找你呢。
我放下东西去洗手,接过孩子,让萧雨欣去吃饭。
她问,妈怎么样。
我说还行。
然后低头逗孩子,孩子抓住我的手指不放,往嘴里塞。
萧雨欣看着我们,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热饭。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飘着酱牛肉的味儿。
孩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眼睛到处看。
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萧雨欣端了碗饭出来,坐在我旁边,夹了块牛肉喂到我嘴里。
我说你吃。
她说你抱着孩子怎么吃。
我嚼着牛肉,看着她扒饭,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雨欣。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妈那存折,咱们给孩子存着,以后上学用。
她点了点头,说,好。
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
我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脸,眉毛淡淡的,鼻尖上有个小点。
萧雨欣吃完了,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拿了条毯子,给孩子搭上。
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我坐着一动不动,怕吵醒孩子。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响一声。
萧雨欣的呼吸慢慢变沉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说了一句,黎昕,现在这样挺好。
她说,不闹了。
10
那天之后,我每周去我妈那儿坐一会儿,有时候带孩子,有时候不带。
萧雨欣隔两周去一次,带点水果或者自己做的点心。
我妈话不多,来了就倒水,坐一会儿就走。
有次萧雨欣在厨房帮她收拾碗筷,我妈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最后说了一句,雨欣,那回是妈不对。
萧雨欣手没停,说,过去了,妈。
我妈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一个一个擦干放进柜子里。
大哥和二哥还是老样子,钱按月打,人来得少。
过年的时候聚了一次,在我妈租的房子里,大哥一家、二哥一家都来了。
大嫂和二嫂在厨房忙活,我妈坐在沙发上逗念安。
大哥坐在阳台上抽烟,二哥玩手机。
萧雨欣帮着端菜,大嫂跟她客气了几句,二嫂没怎么说话。
饭桌上大哥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一家人要团结,什么妈身体健康。
我妈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大哥和二哥抢着刷碗,我妈说不用,让他们坐着。
萧雨欣站起来要帮忙,我妈按住她肩膀,说,你坐着,看孩子。
萧雨欣坐回去,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点奶渍。
我妈收拾了桌子,进了厨房,水声哗哗的。
大哥和二哥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临走的时候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红包,给大哥和二哥家的孩子一人一个。
大嫂推了一下收下了,二嫂笑着说谢谢妈。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穿鞋,念安醒了,在她怀里扭了扭。
她把念安递还给萧雨欣,手在孩子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说,回去吧,天冷。
我们下了楼,大哥和二哥的车一前一后开走了。
萧雨欣抱着念安站在路边,说,妈刚才哭了。
我回头看,四楼的窗户黑着,灯已经关了。
回家的路上念安在萧雨欣怀里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萧雨欣说,黎昕,我想好了,明年开春我上班,让妈白天来带孩子。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
我说你愿意?
她说,孩子得有人带,请保姆不放心。
我说那你不怕她……她说,不一样了。
我没再问。
车往前开着,路两边的树影一截一截往后退。
到家我把念安放床上,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萧雨欣在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
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车经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手机震了一下,是萧雨欣发的,说,阳台冷,进来。
我掐了烟,推开阳台门进去。
萧雨欣已经躺下了,给我留着半边床。
我躺下去,她翻了个身靠过来,手搭在我胸口。
我说,睡吧。
她说嗯。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念安在隔壁房间睡得沉,呼吸声隔着墙都能听见,细碎绵长。
萧雨欣的手搭在我胸口,越来越沉,慢慢滑下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些零碎的画面,我妈站在售楼处跟人吵,萧雨欣蹲在地上捡筷子,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念安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放。
翻了个身,把这些压下去,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回,听见念安在隔壁哼唧,萧雨欣已经起来了,脚步轻轻的,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一条。
过了一会儿门关上了,哼唧声停了。
我翻了个身,接着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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