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国国会近期的一场关于经贸政策的质询中,执政党国民力量党议员崔洙珍抛出了一组相当矛盾的表态。
一方面,她神情严肃地指出中韩自贸协定(FTA)签署多年以来的实际表现低于预期,韩国已经连续3年对华贸易陷入逆差泥潭;
但在同一场发言中,这位议员却语气急促地催促韩国政府:必须加快推进中韩自贸协定关于服务和投资领域的后续谈判,必须下大力气破除针对韩国企业的各类非关税壁垒。
这种看似自相矛盾的话术,迅速引发了首尔政商圈的普遍关注。
表面上看,既然过去几年对华做买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旱涝保收,甚至开始连年贴钱,常规的商业避险逻辑理应是逐步减少依赖、寻找替代市场。
现实的选择却恰恰相反。
韩国企业界与政界高层非但没有选择转身离场,反倒在频繁呼吁加快谈判节奏,试图在中韩经贸的深水区里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当长达三十年的贸易顺差红利悄然终结,当对华贸易开始连续出现逆差赤字,首尔的政商两界为什么不仅没有选择冷淡疏离,反倒以更加焦灼的姿态,急切催促着政府重返谈判桌?
记忆深处的三十年黄金航道
要读懂首尔今天的焦灼,首先必须把时间轴拉长,看清过去三十年里韩国究竟从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中,分走过多么庞大的一块蛋糕。
对于很多年轻一代的韩国人来说,大家习惯了本国半导体、汽车与流行文化在全球大放异彩的光鲜;但老一辈的产业操盘手心里非常清楚,韩国迈入发达国家门槛的关键助推器,很大程度上正是在地理上紧邻的中国市场。
把时间拨回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
当时欧美金融体系遭遇重创,高度依赖外贸的韩国经济在狂风骤雨中一度面临汇率暴跌、外储告急的凶险困局。不过到了2009年,韩国却凭借惊人的弹性,迅速成为经合组织(OECD)成员国中经济复苏步伐最快的一批国家。
世界银行在后来的复盘报告中给出了定论:
韩国当年之所以能从全球风暴中迅速爬起来,核心支撑正是亚洲邻国、特别是中国市场需求的率先企稳反弹。
在那一年,中国单一市场吞下了韩国全部出口总额的23.85%,这一比重几乎是当时美国市场(10.4%)的两倍半;也是在2009年,韩国从中国市场赚回了高达325亿美元的真金白银贸易顺差。
如果把视线拓展到三十年的跨度,这串数字背后的财富效应更加惊人:
韩国联合通讯社整理的贸易统计显示:从1991年中韩建交前夕到2021年的整整三十年间,韩国对华出口总额从每年区区10亿美元出头,一路大幅攀升至1629亿美元,整整膨胀了162倍!
同一时期,韩国面向全球的整体出口总额,增幅仅有大约9倍。
中国在韩国对外贸易版图中的座次,从无足轻重的第15位,一路势如破竹地坐稳了毫无争议的第一大出口市场交椅。
在长达三十年的黄金岁月里,中韩之间建立起了一套配合默契的垂直分工网络:
韩国凭借技术先发优势,向中国源源不断地输送液晶显示面板、高端存储芯片、石油化工原材料、汽车精密零部件以及时尚美妆产品;中国工厂则将这些高附加值的中间品组装成终端消费品,运往全世界的商场货架。
那是韩国工业史上很舒服的一段好日子。中国工业化每向前推进一步,韩国大财阀的现金流就会跟着丰沛一层。三十年间积累的巨额顺差,不仅养肥了三星、LG、现代这些千亿级财阀,更在客观上构成了韩国中产阶级生活水平大幅提升的坚实地基。
从大客户变成强劲对手
可是,商业世界从不存在永不落幕的顺境。
过去三十年,韩国经济的幸运之一,是踩中了中国这个全球规模最大工业化国家的起飞快车;
今天,韩国经济面临的大难题之一,是中国已经全面蜕变成了韩国企业在全球各个赛道上强劲的正面竞争对手。
这种角色转换,在过去三五年里以残酷的速度在各大产业腹地密集上演:
在液晶显示屏领域,京东方与华星光电等中国面板龙头依靠庞大投资和技术攻关,把LCD面板的全球定价权稳稳握在手里,逼得三星与LG不得不全面关闭液晶产线、断臂求生;
在新能源动力电池领域,宁德时代与比亚迪的崛起,在全产业链成本与装机量上全面超越了韩国三大电池巨头;
在石化化工领域,中国民营大炼化项目的集中投产,让韩国原本引以为傲的基础化学品对华出口遭遇断崖式缩水;
在智能手机、造船以及海外新能源汽车市场上,中国制造的攻势更是让韩国同行感到了步步紧逼的寒意。
这正是中韩贸易连续3年陷入逆差泥潭的根本所在。
这是一场不可逆的产业结构大洗牌。中国本土的供应链越来越完整,技术护城河越堆越高,过去必须花外汇向韩国采购的中间零部件与核心材料,如今在长三角与珠三角就能找到物美价廉的国产替代。
现在的韩国,不得不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尴尬现实:
旧的工业品顺差神话打破了,新的增长点却迟迟没能顶上来。
理解了这层转折,就能明白为什么像崔洙珍这样的韩国议员,今天会如此焦急地催促政府推进谈判。
韩国政商界心里算得十分明白:
在传统的货物贸易领域,单纯依靠降低关税已经很难重新打开局面。中国工厂既然能做出同样水准的硬件,再怎么谈关税优惠,也很难扭转逆差趋势。
首尔真正想要争夺的下一张底牌,是把谈判的重心全面转向“服务贸易与双向投资”。
韩国希望凭借自身在医疗美容、文化娱乐内容、知识产权授权、游戏软件开发以及现代金融服务上的优势,借助自贸协定第二阶段谈判的法律保护,大规模撬开中国庞大的中产消费市场。
同时,他们迫切希望通过高级别谈判,破除在通关检验检疫、数据跨境流动、行业准入牌照等领域的隐形壁垒,给苦苦寻找增长出路的韩国企业争取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
尾声
回到国会大厅里的那场辩论,韩国政界当下对中韩经贸的复杂心态,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抱怨自贸协定效果不及预期,是在宣泄对红利流逝的焦虑;催促政府加速后续谈判,是在现实重压下不得不做出的理性抉择。
过去三十年,韩国经济的繁荣深刻绑定在中国庞大需求的列车上;
今天,列车正在换挡提速,驶入技术自立的深水区。韩国不可能、也绝不敢把这节车厢简单解绑。
首尔的决策者们真正想解决的核心命题只有一个:
过去三十年里支撑了整个国家繁荣昌盛的那笔“中国红利”,在贸易顺差变成逆差的全新现实面前,究竟还能不能找到一种新的方式,在未来的三十年里继续赚下去?
这场关于服务、投资与非关税壁垒的博弈,或许无法重新把巨额顺差带回首尔,它却是这家老牌外贸强国,在这个急剧分化的时代里,无论如何都必须面对的现实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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