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七年正月十六,鲍超的头顶被一颗枪子打穿,右边的脑浆跟着弹道一起涌出来,人当场昏死过去,两天后才醒。

同一时间,江面上杨载福的水师炮船来回游弈,岸上清军马步军层层逼近,兵力占着明显优势。

占优势的一方,主将却被打成这样。

这件事发生在湖北黄梅的小池口,一个连很多湖北人都未必听过的江边小城。

小池口的位置不复杂,隔江对着九江,是九江北岸最后一道屏障。

咸丰七年,太平军还守着九江,湘军想拿下九江,就得先拔掉小池口。

粮道、渡口、江面联络,全靠这块地方撑着。

胡林翼收复武昌之后,清军水陆并进东下,李续宾盯着九江,杨载福带水师沿江逼近,都兴阿领马步军压北岸,鲍超被派去主攻小池口。

这个阵型,放在当时的战场上,算是相当齐整的配置。

水师有炮船,岸上有满编的马步军,八旗、绿营、湘勇三支力量互相照应。

换成一般的太平军据点,这种围攻打下来不会太费劲。

但小池口不是一般据点。

鲍超这个人,咸丰六年才被胡林翼看中提拔。

他是四川奉节人,早年跟着向荣当兵,打的仗不少,但一直没混出名堂。

胡林翼夸他勇敢,又说他懂兵法,把他推到了前面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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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招募湘勇,拉出了后来名声很响的霆军。

一支新部队要立住脚,最怕的就是打头几仗手软,鲍超本人也不是那种躲在后面发号施令的将领。

他习惯骑马冲在最前,贴着敌人的壕墙往前压。

这个打法让他出名很快,也让他吃了大亏。

进攻小池口之前,清军先打外围据点,孔垄、段窑、枫树坳、独山镇,想一层层剥掉守军的外围支撑。

江上炮声不停,岸上部队层层推进。

鲍超在孔垄一线带兵冲杀,霆军贴着太平军的垒墙往前挤。

城垒里火器齐发,滚木礌石从高处往下砸,枪子在壕沟边乱飞。

正月初五那天,鲍超被飞石击中右额,血流满面。

伤还没好,正月十六他又冲上去了。

这一次,他遇到的不是溃散的守军。

太平军守在砺城后面,等清军靠近再一齐开火。

鲍超走在队伍最前面,目标太明显,一颗枪子直接打进他头顶。

军中后来留下的记载写得很直接枪子贯入顶,右脑脑浆随子迸出。

他当场昏倒,被抬回营里,两天后才转醒。

这还不是全部伤情,滚木又砸伤了他的左手,另一颗枪子贯穿了他的右膝。

头顶、左手、右膝,三处同时受伤,这在湘军将领的战伤记录里都算罕见。

这里有个值得琢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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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军当时正处在天京事变之后的内乱期,石达开已经出走,整体力量被认为在走下坡路。

但九江外围的守军,打这一仗时表现出的章法并不含糊。

他们没有硬碰硬跟清军拼兵力,而是守着壕沟炮位,放清军靠近到最有效的射程再开火,专门把冲在最前面的将领当成打击目标。

这种打法说明,基层守军的战术素养并没有随着高层内乱而垮掉。

很多后来的叙述把这段内乱期的太平军写得不堪一击,小池口这一仗是个很直接的反例。

鲍超醒过来之后,没有退出前线。

他继续跟着清军打,小池口最终在咸丰七年八月被清军攻克,九江的外围防线一步步被压缩。

这中间隔了大半年,不是速战速决。

多年以后,鲍超自己列举身上的旧伤,小池口这几处伤排在最前面右额乱石伤,头顶枪伤,左手滚木伤,右膝枪伤,一条一条写得清楚,像一份自己留下的伤情档案。

《清史稿》里对鲍超这类猛将的记载,往往突出的是他后来如何在湘军阵营里立下战功,如何让太平军的劲旅都忌惮三分。

这种写法容易让人觉得他是常胜将军,一路平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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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口这一页如果被略过,读者看到的鲍超就只剩下一半。

真实的战场,从来不是靠一个人的勇猛就能通盘拿下的,守方占了地利、算准了时机,照样能把进攻方最硬的那颗钉子砸弯。

一个带兵冲在最前的将领,头顶中弹两天后还能醒过来,这件事本身已经算是运气。

但运气之外,这一仗留下的,是太平军基层守军在内乱时期依然保有的战斗力,这一点比鲍超本人的伤情更值得后人多想一想。

小池口的城门,那年八月才被攻破,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