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像座小小的坟。九个月了,他数着日子过,每一天都像在泥潭里跋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从前林悦总嫌他粗心,现在这声音倒成了屋里唯一的活气。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对着冰箱发呆,里面还有半盒林悦爱吃的蓝莓,早就发霉了。他舍不得扔,每次打开冰箱看见那层白霜似的霉,就好像她昨天才买回来搁进去的。
“姐夫,是我,小雨。”
陈默开了门,林小雨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站在楼道里,声控灯暗下去又亮起来,照着她发红的眼眶。“妈让我来的,”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带乐乐不行,她——她走的时候交代过,让我帮着照看。”
陈默让开身。小雨把行李箱拖进来,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像碾过什么沉重的东西。她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里堆着的外卖盒、散落的乐高积木、电视机柜上林悦的黑白照片,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乐乐在幼儿园,五点半接。”陈默递给她一把钥匙,“次卧……收拾出来了。”
小雨接过钥匙,指尖冰凉。那是她姐生前用过的钥匙扣,一只塑料的丑萌小狗,林悦在夜市十块钱买的,用了七八年,漆都磨没了。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个梦。梦里林悦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衣,站在浴室的雾气里冲他笑。他伸手去拉,掌心扑了个空,醒来枕头湿了一片。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小雨在给乐乐热牛奶。他听见她对乐乐说:“以后小姨每天给你讲故事,你妈妈讲的那些,小姨都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往下过。小雨辞了原来在城南的教培工作,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找了个兼职,早晚倒班,为的是能赶上接送乐乐。她做饭不好吃,炒青菜总是发黄,乐乐撅着嘴不肯动筷子,她就哄:“小姨下次少炒一会儿,你尝尝嘛,菜菜有营养。”陈默在旁边默默扒饭,偶尔抬头看见小雨围着林悦那条旧围裙,胸口的小熊图案已经洗得发白,他喉结动一下,把饭粒咽下去,什么也没说。
丈母娘周一到周五打视频电话,表面是看外孙女,实则盯着女儿。有回乐乐睡了,小雨在阳台晾衣服,陈默接的电话。老太太在那头沉默半晌,说:“陈默,小雨住你那儿,该避嫌的要避嫌。她二十六了,还没对象,你别耽误她。”陈默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说“我知道”。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夜风把烟灰吹散,落在小雨晾的连衣裙上,他伸手掸了掸,又觉得自己这动作多余。
真正起变化是在一个周五晚上。小雨轮晚班,十一点才回。陈默在客厅改设计图,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浴室的水声。乐乐早睡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哗哗的水流。他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浴室门口,磨砂玻璃透着暖黄的灯光和模糊的轮廓。他脚步顿了顿,低头快走两步,水杯差点碰倒。
小雨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眼睛盯着CAD界面,一条线也画不直。她头发没吹太干,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落在那件藕荷色的真丝睡衣上。那是林悦的,领口绣着一枝小小的白玉兰,去年生日陈默送的,林悦只穿过两次就进了医院。
陈默的呼吸停了半拍。那件睡衣贴在林小雨身上,腰线收得正好,下摆刚好盖住大腿。小雨比林悦矮两厘米,瘦一些,睡衣穿在她身上有种陌生的妥帖。她显然不知道这件衣服的来历,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厨房走,经过陈默面前,带过一阵沐浴露的香气,混着家里洗衣液惯常的栀子味。
“姐夫,还有热水吗?想泡杯蜂蜜——”
她停住了。陈默的眼神穿过她,落在电视机柜上林悦的照片里。照片里林悦穿着同一件睡衣,靠在陈默肩膀上笑,背景是家里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乐乐的碎花小裙子。
空气像被抽走了。小雨低头看看自己,脸色刷地白了。“这……这是……”她攥紧毛巾,指节发青,“我从衣柜最底下翻的,我以为……我以为是旧的……”
陈默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上茶几角。他闷哼一声,摆了摆手,没看小雨,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那一夜他对着天花板躺到凌晨三点,隔壁传来小雨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漏雨的屋檐。
第二天早上小雨没出来吃早饭。乐乐问小姨呢,陈默说她不舒服。他送完乐乐回来,看见小雨坐在餐桌前,眼睛肿着,面前摆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我错了,姐夫。”她声音很小,“我今天就搬走。”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隔夜凉白开,喝了一大口。“搬哪儿去?你姐要是知道我把你赶走,能气得活过来骂我。”他扯了扯嘴角,没扯出笑,“留着吧。以后……别穿这件了。别的都可以。”
小雨点点头,把睡衣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经过陈默身后,忽然停下。“姐夫,”她说,“我姐走之前那个月,是不是一直在给你织围巾?”
陈默攥紧了水杯。那條围巾只织了一半,灰色的线团还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棒针别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手没力气了,后来拿不动针。”小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让我帮她织完。我……我不会,学了好久,拆了织织了拆,手都戳破了,还是没织好。”
陈默转过身。小雨把睡衣放在椅子上,从自己房间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是那半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明显是新手的手笔,和开头那段林悦织的平整细密截然不同。围巾旁边搁着一双没拆封的棒针,还有一张药店的小票,日期是去年冬天。
“你姐住院那会儿,我每天下午来,她在睡觉,我就坐旁边织。”小雨吸了吸鼻子,“护士以为我是护工。织到第十七天,线不够了,我去买,回来的时候……我姐已经说不了话了。”
陈默蹲下去,手覆上那半条围巾。灰色羊绒,软得像一片云。他认得开头那段——林悦手巧,起针永远不松不紧,边儿齐得像刀切。后面那段全是漏针和疙瘩,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像小孩子初学写字时颤抖的笔画。
“你姐最后跟我说,让我别告诉你。”小雨蹲下来,和他平视,“她说你这人心里装不下事,知道了又该难受。可是姐夫,我受不了了,我每天睡你隔壁,穿我姐的围裙,用我姐的碗,给乐乐讲我姐讲过的故事——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在偷她的人生。”
她哭了,眼泪砸在地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默伸出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落在小雨肩膀上,拍了拍,像哄乐乐那样。“你没偷,”他说,声音粗粝,“你姐给你的,就不是偷。”
那天下午陈默没去公司。他把那半条围巾拿出来,小雨坐在旁边,两个人对着那堆毛线发呆。陈默不会织,小雨只会那几种笨拙的针法。最后陈默说:“就这样吧,你姐织的,你织的,都在里面了。”
他把围巾收进一个干净的布袋,放在林悦的照片旁边。小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姐夫,我姐还说过一句话。她说,陈默这个人,心里有个洞,得用很多很多日子才能填上。她说让你别急,慢慢来。”
陈默没回头,肩膀微微塌下去。窗外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穿过老小区的梧桐树,飘飘忽忽的。
晚上接乐乐回来,小雨做了番茄炒蛋,这次蛋炒得嫩,番茄出了汁,拌饭正好。乐乐吃得满嘴红,小雨拿纸巾给她擦,一边擦一边说:“慢点吃,小姨明天还做。”陈默看着她们,忽然想起林悦在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场景,只是那时候碗筷声更响些,林悦爱说话,一顿饭从头说到尾。
他低下头扒饭。乐乐忽然说:“爸爸,小姨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小雨的手停了。陈默抬起头,看着女儿油汪汪的小脸。“是洗衣液,”他说,“你妈妈买的洗衣液还没用完。”
乐乐哦了一声,继续吃饭。小雨站起来去厨房盛汤,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夜里陈默又梦见林悦。梦里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睡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织围巾,针脚走得飞快。“你别老抽烟,”她头也不抬地说,“小雨闻不了烟味,她气管不好。”陈默想说话,嘴张不开,林悦抬起头冲他笑:“行了,你回去吧,乐乐该醒了。”
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隔壁传来小雨压着嗓子的咳嗽声。他想起林悦说的,小雨气管不好。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去厨房烧了壶水。
日子继续往前淌。小雨开始在便利店上白班,陈默调了工作时间,下午接乐乐。两个人像交接班的工人,在玄关碰面,说几句乐乐的事,然后一个出门一个进门。冰箱里又开始有新鲜蔬菜了,小雨学着做红烧肉,第一次烧糊了,第二次咸了,第三次陈默吃了两碗饭。
丈母娘来了一次,带着一兜子苹果。她坐在沙发上,眼睛雷达似的扫过客厅每个角落。小雨在厨房切苹果,周老太太压低声音:“陈默,小雨住这儿快三个月了,你俩……”陈默打断她:“妈,小雨是乐乐的姨,是我妹妹。”老太太撇撇嘴,走的时候拉着小雨在楼道里说了半天话,小雨回来眼圈红红的,但什么也没说。
乐乐在幼儿园画了幅画,拿回来给陈默看。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爸爸,一个矮个子小姨,中间一个小人儿。陈默问:“妈妈呢?”乐乐指着画纸最上面,用歪扭的笔迹写着“妈妈在天上”。小雨在旁边看见了,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都是林悦生前爱吃的。陈默吃了很多,吃完帮忙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谁也没说话。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那天小雨上晚班,陈默接乐乐回来,发现家里停水了。物业说管道抢修,明天早上才来。乐乐要洗澡,陈默烧了两壶水倒进浴缸。乐乐洗到一半,小雨回来了,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桶矿泉水。“我听物业说停水了,怕你们没喝的。”她把水放下,看见乐乐在浴缸里扑腾,笑着说:“小姨帮你洗。”
她蹲在浴缸旁边,挽起袖子给乐乐搓背。乐乐玩水玩得高兴,把泡泡抹到小雨胳膊上。陈默站在卫生间门口,看见小雨的袖口湿了,贴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子——那是林悦的,林悦说等小雨结婚的时候送她,后来没等到。
“姐夫,毛巾。”小雨头也不回地说。
陈默把毛巾递过去。小雨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湿漉漉的,带着小孩沐浴露的甜味。她没缩手,他也没动。乐乐在浴缸里唱起歌,是林悦教的《小星星》,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那天晚上乐乐睡了以后,陈默坐在阳台上。小雨端了两杯热水出来,递给他一杯。两个人并排坐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槐花香。
“姐夫,”小雨说,“我下周搬走。单位同事找合租,在城东,离便利店近。”
陈默握着水杯,杯壁烫手。“乐乐会想你。”
“我会回来看她。”小雨喝了一口水,“姐夫,我住这儿太久,对你不好。妈说得对,你还年轻,我不能……不能一直占着我姐的位置。”
陈默看着对面楼亮着灯的窗户,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洗碗。“你没占谁的位置。”他说,“你姐要是还在,她会骂我,说陈默你怎么连小雨都照顾不好。”
小雨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呛住了,咳嗽起来。陈默伸手拍她的背,拍了两下,手停在那里。小雨的背很薄,隔着棉布家居服能摸到肩胛骨的棱角。
“姐夫,”小雨低着头,“我有时候分不清,是我在替我姐照顾你和乐乐,还是你们在替我姐照顾我。”
陈默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楼下烧烤摊有人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飘上来又散开。
“都是。”他说,“你姐那个人,临走还要把所有人安排好。”
小雨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陈默没再拍她,只是坐着,等她把那阵难过捱过去。阳台上的绿萝是林悦养的,新发了藤蔓,缠在晾衣架上,叶子油绿油绿的。
后来小雨还是搬走了。搬家那天陈默帮她拎箱子,送到楼下叫的车。小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说:“姐夫,围巾我织完了,放在你床头柜抽屉里。”
陈默点点头。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街角。他上楼,乐乐在画画,抬头问:“小姨呢?”陈默说:“小姨上班去了,周末回来。”乐乐哦了一声,继续画。
陈默打开床头柜抽屉,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灰色羊绒,针脚有松有紧,像两个人接力跑完的一段路。他把围巾拿出来,在脸上贴了贴。软的,温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窗外夕阳正好,把阳台上的绿萝影子拉得老长。厨房里水龙头又没拧紧,滴答滴答。陈默走过去拧紧,顺手拿起小雨忘在台面上的水杯,玻璃杯壁上还留着半个唇印。他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姐夫,洗衣机里的衣服别忘了晾。还有,冰箱里那盒蓝莓我扔了,买了新的搁在第二层,你和乐乐记得吃。
陈默打开冰箱。第二层摆着一盒新鲜蓝莓,颗颗饱满,紫得发黑。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咽下去之后,舌根泛起一点隐约的甜。
乐乐跑过来抱他的腿,仰着头问:“爸爸,小姨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乐乐的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暖烘烘的。他说:“周末。小姨说了,周末回来给你做番茄炒蛋。”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电视机柜上。林悦的照片里,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睡衣,笑得眉眼弯弯。陈默看着她,在心里说:你交代的事,我都记着呢。
日子还长,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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