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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出头,棋牌室那盏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青。赵姐把最后一张红票子拍在桌上,手没抖,嗓子先哑了。对面坐着的女人穿一件紧身红毛衣,指甲盖涂得亮亮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就喊了一声“姐”。那一声又软又黏,像叫魂。赵姐后来说,她一辈子忘不了那声“姐”,更忘不了自己存折上那个七万三的窟窿。

赵姐今年五十八,退休金三千一,老伴老孙走得早,儿子孙亮在城南一家做门窗的公司跑业务。她一个人住老小区六楼,阳台晾衣绳上常年挂着那件旧毛背心,灰不灰蓝不蓝,袖口脱了线也舍不得扔。存折是本地一家商业银行的,红色软皮,里头夹着一张发黄的粮票,是老孙留下的。她平时买菜都赶晚市,社区发鸡蛋票她攒着,攒够十张才去换。那七万三,是她从牙缝里抠了六年的养老钱。

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叫小孟,三十六,住隔壁单元,平时见面点个头。小孟男人在外地开货车,她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爱穿紧身衣裳,头发烫大卷,走路腰一扭一扭。小区里老太太们背地里没少嘀咕,可赵姐从没掺和过。她信一句话,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直到上个月,小孟在楼下截住她,说姐你帮我个忙,我手头紧,周转三天就还。赵姐问她借多少。小孟说不多,五万。

赵姐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五万还叫不多?可小孟眼圈一红,说闺女要交补习费,男人那边运费没结,实在没法子。赵姐想起自己当年拉扯孙亮的难处,心一软,把存折取了五万给她。小孟写了张借条,字歪歪扭扭,按了红手印。赵姐把借条夹在存折里,心想三天,就三天。三天过去了,小孟没露面。赵姐在楼道里碰见她,她低头看手机,说姐再宽限两天。两天又两天,赵姐再去问,小孟说姐你别急,我还能跑了不成。

事情坏就坏在赵姐信了这句“还能跑了不成”。那天她本不该去棋牌室。是老同事刘姐非拉她去,说新开那家棋牌室有免费茶水,凑个手。赵姐坐下去,手气背,输了三百就想走。可对面小孟推门进来了。她换了一件红毛衣,领口开得低,手里拎个小包,往牌桌边一坐,像没事人一样。赵姐心里那口气一下子顶到嗓子眼。她叫了声小孟。小孟抬头,脸不红心不跳,说姐你也来玩啊。赵姐说你那五万块,到底什么时候还。小孟摸了一张牌,慢悠悠说,姐,我这不是手气好了就还你嘛。

赵姐血往头上涌。她站起来,把牌一推,说你现在就还。小孟也站起来,说姐你别在这儿闹。旁边几个牌搭子都看过来。赵姐嗓门大了,我闹?我养老钱借给你,你穿得跟个灯笼似的坐这儿打牌,说我闹?小孟脸上挂不住,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通了,她嘴一撇,喊了声“姐”。那声姐叫得又甜又脆,像嘴里含了块糖。赵姐愣住了。她看着小孟对着手机说,姐你过来一趟,有人欺负我。赵姐说谁欺负谁?你把话说清楚。

小孟把手机一收,斜着眼看她。赵姐后来才知道,小孟电话里叫的那个“姐”,是城北开棋牌室的刘彩凤,四十来岁,剃个短寸头,手腕上戴一串木珠子。刘彩凤十分钟就到了,进门先看小孟,再看赵姐。她拉了把椅子坐下,说姨,我妹子欠你钱?赵姐说五万。刘彩凤说,姨,钱的事好说,但你当着这么多人下我妹子面子,不合适吧。赵姐说,她借钱不还,还有面子?刘彩凤笑了笑,说姨,你这么大岁数了,别气坏了身子。赵姐说,我身子不用你管,我要我的钱。

刘彩凤站起来,走到赵姐跟前,声音压低了。她说姨,你这钱,小孟拿去做买卖了。什么买卖?就是那种来钱快的。赵姐说我不懂什么买卖,我只知道她骗我。刘彩凤说,姨,你要这么说,那钱一时半会儿还真回不来。赵姐说,那我就去她家坐着。刘彩凤说,姨,她家那情况你也知道,你坐也没用。赵姐说,那我就去法院。刘彩凤笑了,说姨,你手里那张借条,我看看。赵姐掏出来。刘彩凤扫了一眼,说姨,这上头写的是五万,可小孟说你只给了四万八。赵姐说胡说,我取的五万整,银行有记录。

刘彩凤把借条还给她,说姨,你看,你连个证人都没有。赵姐的手开始抖。她想起那天在楼下,就她和小孟两个人,太阳晒着,小孟眼圈红着。她当时还觉得这闺女可怜。现在她明白了,那眼圈说红就红,比水龙头还方便。赵姐说,你们这是合伙骗我。刘彩凤说,姨,话不能乱说。小孟这时候凑过来,说姐,你别生气,钱我肯定还,你再给我一个月。赵姐说,一个月?我一天都等不了。

这时候棋牌室老板过来了,说几位几位,别在我这儿吵。赵姐被刘姐拉出门,外面风一吹,她眼泪才掉下来。刘姐说,报警吧。赵姐说,报警管用吗?她手里那张借条,连个手印都按得歪歪扭扭。刘姐说,那怎么办。赵姐没说话。她走回家,爬六楼,一层一歇。进了门,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药盒。药盒是分格的,早中晚,她每天早上吃一片降压药。她拿起药盒,手抖得药片哗啦响。

那天晚上赵姐没睡。她翻出存折,翻开那页,余额还剩两万三。她看着那张借条,小孟的签名像蚂蚁爬。她想起老孙走的时候说,钱是人的胆。她那时候还不信,觉得人活着有口气就行。现在她信了。第二天一早,她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候诊椅上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旁边一个陈师傅,七十了,耳朵背,助听器坏了也舍不得换。陈师傅问她,赵姐,你脸色不好。赵姐说,钱闹的。陈师傅说,我也被坑过。去年一个熟人拉我买保健品,说能治我这耳朵,花了八千,买回来一堆糖豆。赵姐说,那你怎么要回来的。陈师傅说,没要回来。我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赵姐说,那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陈师傅说,咽不下也得咽,你还能跟人家拼命?赵姐说,我不拼命,我要我的钱。陈师傅说,你找她家里人。赵姐说,她男人在外地开货车,闺女上初中。陈师傅说,那你找她男人。赵姐说,我上哪儿找。陈师傅说,你去物业问问,看有没有登记。赵姐心里一亮。她去了物业,物业一个小姑娘帮她查,说小孟登记的电话是她男人的。赵姐要过来,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一个粗嗓子男人接了。赵姐说,你是小孟男人吧。男人说,你谁。赵姐说,你媳妇借我五万,你知道吗。男人那边顿了一下,说,她又借钱了?赵姐说,什么叫又。男人说,姨,你别急,我回头问她。

赵姐说,你别回头,你现在就问。男人说,我在高速上呢。赵姐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男人说,后天。赵姐说,后天我找你。挂了电话,赵姐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可到了后天,男人没回来。赵姐去敲小孟家的门,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说小孟昨天搬了,东西拉走一车。赵姐脑子嗡的一声。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紧的防盗门,门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她伸手摸了摸,福字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响。

赵姐这回没哭。她去了城北那家棋牌室,找刘彩凤。刘彩凤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赵姐说,小孟搬了。刘彩凤说,姨,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赵姐说,你那天叫她姐,你肯定知道她在哪儿。刘彩凤把瓜子皮一吐,说姨,我叫她姐,是给她面子。她欠我钱也不少。赵姐说,那咱俩都是苦主。刘彩凤看了她一眼,说姨,你坐。赵姐坐下。刘彩凤说,小孟这人,我认识她三年。她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孩子,开始是打打小牌,后来去那种场子玩大的。输了就想翻本,越翻越深。赵姐说,那我的钱呢。刘彩凤说,你的钱,八成填了窟窿。赵姐说,那窟窿是谁的。刘彩凤说,姨,这个我不能说。赵姐说,你不说,我就天天来你这儿坐着。刘彩凤笑了,说姨,你这人还挺倔。

刘彩凤给她倒了杯水。她说姨,我跟你交个底。小孟外面欠的不止你一个。你那个五万,数不大不小,最要命的是没证人。赵姐说,我有借条。刘彩凤说,借条是写的小孟的名,可她要是说那是你逼她写的呢。赵姐说,我逼她?刘彩凤说,姨,到了那地方,谁说得清。赵姐不说话了。她想起陈师傅说的,咽不下也得咽。可她真咽不下。刘彩凤看她那样,叹了口气,说姨,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找社区网格员,让她帮着调解。赵姐说,调解什么。刘彩凤说,调解不是要钱,是要个说法。赵姐说,说法能当饭吃?刘彩凤说,姨,你听我的,有时候说法比钱管用。

赵姐半信半疑。她去了社区,找到网格员小周。小周三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她听完,说赵姨,这事我帮你联系。她当着小孟的面打了电话,小孟接了。小周说,小孟,赵姨在我这儿,你把事情说清楚。小孟在电话里哭了。她说姐,我不是不还,我是真没钱。赵姐在旁边喊,你没钱还穿红毛衣打牌。小孟说,那毛衣是地摊货,三十块钱。赵姐说,你少跟我扯。小孟说,姐,我男人要跟我离婚,我闺女学费都交不上。赵姐说,你闺女学费关我什么事。小孟说,姐,我对不起你。

那声“对不起”说得又轻又软。赵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三十多岁的时候,老孙刚走,孙亮还小,她也是这么求过人。她没说话。小周说,赵姨,要不这样,让小孟写个还款计划。赵姐说,她搬走了我上哪儿找她。小周说,她搬是搬了,但闺女还在附近上学。赵姐说,那行,让她每个月还一千。小孟在电话里说,姐,一千我还不起。赵姐说,那你一个月还五百。小孟说,姐,我尽量。赵姐说,你别尽量,你写个东西。小孟说,我写。赵姐说,你写完了拍给我。小孟说,好。

挂了电话,赵姐坐在社区椅子上,半天没动。小周给她倒了杯水。赵姐说,小周,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小周说,赵姨,你借钱给她是好心,要钱也是本分。赵姐说,可她闺女。小周说,她闺女是她的事,你的钱是你的事。赵姐说,我懂。她嘴上说懂,心里还是堵。她走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韭菜,一把豆角。她站在六楼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一地。她把菜篮子放下,看见晾衣绳上那件毛背心,风灌进去,鼓起来,像个没头的人。

过了两天,小孟的男人回来了。他给赵姐打电话,说姨,我在楼下。赵姐下去。男人黑黑瘦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半袋小米。他说姨,小米你收着,自家种的。赵姐没接。男人说,小孟的事我都知道了。赵姐说,你知道了就好。男人说,姨,钱我认,但眼下真拿不出五万。赵姐说,那你说怎么办。男人说,我一个月给你转一千,转够为止。赵姐说,你拿什么转。男人说,我跑车,一个月能挣六千,留下生活费,先还你。赵姐说,你说话算数。男人说,算数。赵姐说,那你写个字据。男人说,行。

他蹲在楼道口,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写了几个字。赵姐看了一眼,说你按个手印。男人用拇指蘸了点唾沫,按了。赵姐把纸折好,夹进存折里。男人站起来,说姨,小米你收着。赵姐说,小米我收,但你跟小孟说,以后别在牌桌上让我撞见。男人说,她不敢了。赵姐说,你回去跟她说,她闺女以后放学要是没人接,可以上我那儿写作业。男人愣了一下,说姨,你不恨她?赵姐说,恨归恨,孩子没罪。

男人走了。赵姐拎着半袋小米上楼,走得慢。她开门,把小米倒进米缸,看见缸底还有一层陈米。她想起老孙在的时候,总说米缸不能见底。她淘了米,煮上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字据看。字据上写着:每月还一千,直到还清。底下是男人的名字。赵姐把字据放回存折,存折里那张粮票露出来。她摸了摸粮票,想起六十年代,她妈拿粮票换鸡蛋。那时候东西少,可人心踏实。

晚上孙亮给她打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赵姐说,挺好。孙亮说,妈,你声音不对。赵姐说,没事,就是累。孙亮说,你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赵姐说,知道。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边,把那只坏了的助听器拿出来。那是老孙的,早就不响了,可她一直放着。她放在耳边,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忽然想起陈师傅说的,花钱买教训。可她觉得,这教训太贵了。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那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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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赵姐去老年大学报名。她报了个书法班,一星期两节课。报名单上要填家属联系人,她想了想,填了孙亮。从老年大学出来,她碰见刘姐。刘姐说,小孟那钱要回来了吗。赵姐说,没有,一个月还一千。刘姐说,那得还四年多。赵姐说,四年多就四年多。刘姐说,你心真大。赵姐说,不是心大,是没法子。刘姐说,要我说,你就该天天堵她。赵姐说,堵她有什么用,她比我还穷。刘姐说,那你就认了。赵姐说,我没认,我让她男人写了字据。

刘姐摇摇头,说你就是太善。赵姐没接话。她看着老年大学门口那几棵银杏,叶子黄透了,落在地上厚厚一层。有个老太太在扫叶子,扫成一堆,又散开。赵姐走过去,捡了一片,夹在报名单里。她想起小孟那声“姐”,又软又黏。她后来才明白,那声姐不是叫她,是叫她心软。可她心软归心软,账归账。她分得清。

一个月后,赵姐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是转账提醒,一千块。她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老年机屏幕小,字也小,她眯着眼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晾衣绳上那件毛背心干了,她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柜子里有老孙的旧衣服,她都没扔。她关上柜门,听见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嘞。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叹气。

赵姐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收废品的老头骑个三轮车,车上绑着纸壳子。她想起家里还有一堆旧报纸,想喊他,又没喊。她转身回屋,把那个坏助听器放回抽屉,把存折和字据收好,把米缸盖子盖上。她做完这些,坐在沙发上,粥已经凉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滑进肚子里,没什么味道。

又过了半个月,小孟闺女放学后来敲门。小姑娘扎着马尾,背个旧书包,说奶奶,我妈让我来写作业。赵姐让她进来。小姑娘坐在饭桌前,掏出本子写。赵姐给她倒了杯水,又拿了块饼干。小姑娘说,奶奶,我妈说对不起你。赵姐说,大人的事,你甭管。小姑娘说,我妈哭了好几天。赵姐说,你妈哭,你看着就行。小姑娘低下头,写了一会儿,说奶奶,你字写得真好。赵姐说,我才学。小姑娘说,我也想学。赵姐说,那你好好写作业,写完了奶奶教你。

那天晚上,小姑娘写完作业走了。赵姐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楼道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赵姐关上门,看见饭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是小姑娘写的:奶奶,我以后每天来写作业。赵姐把纸条夹进存折里,跟那张粮票放在一起。她坐在沙发上,想起很多年前,孙亮也这么大,趴在桌上写作业,她在一旁纳鞋底。那时候日子紧,可心里满。

第二天,赵姐去社区医院拿药。候诊椅上,陈师傅还在,助听器还是坏的。赵姐说,陈师傅,你那个助听器该换了。陈师傅说,不换,凑合听。赵姐说,我认识一个地方,修助听器不贵。陈师傅说,真的?赵姐说,真的。她拿出老年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她前几天问小周要的。陈师傅说,赵姐,你变了。赵姐说,哪儿变了。陈师傅说,你以前不爱管闲事。赵姐说,我现在也不管,就是顺嘴一说。

拿了药,赵姐往家走。路过棋牌室,她没进去,也没往里看。她拎着菜篮子,篮子里有一把韭菜、两块豆腐。走到楼下,她看见小孟在单元门口站着,穿一件灰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小孟看见她,叫了声姐。赵姐站住。小孟说,姐,我来看看你。赵姐说,看什么。小孟说,我找了份活,在超市理货。赵姐说,那挺好。小孟说,姐,钱我一定还。赵姐说,你男人已经还了一个月。小孟说,我知道,以后我也挣。赵姐说,你挣你的,别再去那种地方。小孟说,不去了。赵姐说,你闺女昨天来写作业了。小孟说,我知道,她跟我说了。赵姐说,你闺女挺懂事。小孟眼圈红了。赵姐说,别哭,哭解决不了事。小孟说,姐,我走了。赵姐说,走吧。

小孟走了几步,回头说,姐,那声姐,我是真心的。赵姐没说话。她看着小孟走远,灰外套在风里晃。她上楼,开门,把菜放下。阳台上的晾衣绳空着,风一吹,绳子晃来晃去。她把韭菜择了,洗了,切了,拌了馅。她包了饺子,煮了一碗,坐在桌前吃。饺子有点咸。她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放冰箱。她想起老孙爱吃韭菜饺子,每次能吃两碗。她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背上搭着那件旧毛背心。

后来赵姐还是每天去老年大学,每星期去社区医院量一次血压。她手机里那条转账短信她没删,老年机内存小,短信多了就存不下,可她留着那一条。她存折里的数字慢慢在变,从两万三变成两万四,又变成两万五。她没再借钱给任何人。有人问她,她就说,钱是人的胆,胆不能随便借。小孟闺女还是常来写作业,赵姐教她写毛笔字。小姑娘写了个“家”字,歪歪扭扭。赵姐说,挺好。小姑娘说,奶奶,你教我写“信”字。赵姐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完,小姑娘说,奶奶,信是什么意思。赵姐说,信就是说话算数。

那天晚上,赵姐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在风里抖。她把存折拿出来,翻开,看了看余额,又合上。她把那张粮票和那张字据夹好,把小姑娘写的纸条也夹好。她站起来,收了晾衣绳上的衣服。绳子空了,在风里轻轻晃。她回屋,关灯,躺在床上。老年机放在枕头边,屏幕黑着。她想起小孟那声“姐”,又想起小姑娘写的“信”字。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碰见刘姐。刘姐说,赵姐,你气色好了。赵姐说,是吗。刘姐说,小孟那钱要得回来吗。赵姐说,要一点是一点。刘姐说,你就是想得开。赵姐说,想不开又能怎样。她买了半斤韭菜,又买了几个西红柿。菜篮子沉甸甸的,她拎着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小孟在擦单元门的玻璃。小孟看见她,叫了声姐。赵姐点点头,上楼。她开门,把菜放下,看见饭桌上放着一袋小米,还有一张纸条:姐,这个月多还两百。赵姐把纸条收好,把小米倒进米缸。米缸里米多了,她伸手搅了搅,米粒沙沙响。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天阴着,没下雨。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声音拖得长长的。她把那件旧毛背心穿上,袖口脱的线蹭着手腕。她想起老孙走的那天,也是阴天。她没哭。她只是把存折收好,把药盒装满,把菜篮子拎起来。她下楼,去社区医院。候诊椅上,陈师傅还在。赵姐说,陈师傅,你助听器修了吗。陈师傅说,修了,能听见了。赵姐说,那就好。陈师傅说,赵姐,你那个钱。赵姐说,慢慢还呢。陈师傅说,你还跟她来往?赵姐说,她闺女在我那儿写作业。陈师傅说,你不恨她?赵姐说,恨过。现在不恨了。陈师傅说,为什么。赵姐说,恨人太累。

陈师傅没说话。赵姐量了血压,正常。她走出社区医院,站在台阶上。风有点凉,她把毛背心拢了拢。她想起那张字据,想起那声“姐”,想起小姑娘写的“信”字。她忽然觉得,那七万三,也许不光是钱的事。她走下台阶,往家走。路过棋牌室,门关着,上面贴着“转让”两个字。她没停,继续走。菜篮子里的西红柿红红的,像小灯笼。

走到楼下,她看见小孟在单元门口等她。小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说姐,我包的包子,你尝尝。赵姐接过来,包子还热着。小孟说,姐,我下个月能多还三百。赵姐说,你先顾好你闺女。小孟说,我知道。赵姐说,上去坐坐?小孟愣了一下,说,行。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赵姐开门,让小孟进来。小孟站在客厅里,看见墙上挂着老孙的照片,说姐,这是大哥?赵姐说,是。小孟说,看着挺和善。赵姐说,人是不错,就是走得早。小孟没说话。赵姐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那个药盒。小孟说,姐,我那时候真是昏了头。赵姐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小孟说,姐,你信我这一次。赵姐说,我信你闺女。

小孟走的时候,赵姐把她送到门口。小孟回头说,姐,那声姐,我以后还叫。赵姐说,叫吧。她关上门,把包子放在桌上,打开塑料袋,是韭菜鸡蛋馅的。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咸淡正好。她坐在沙发上,慢慢吃。吃完,她把剩下的包子放进冰箱,把塑料袋叠好。她拿起老年机,看见那条转账短信还在。她没删,也没回。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晾衣绳上那件毛背心干了,她收下来,叠好,放在柜子里。柜子里有老孙的旧衣服,她摸了摸,关上门。

日子就这么过。赵姐还是每天买菜、做饭、去老年大学。小孟还是每个月还钱,有时候一千,有时候一千二。小孟闺女还是来写作业,赵姐教她写字。有一天,小姑娘写了个“还”字。赵姐说,这个字写得好。小姑娘说,奶奶,还就是还钱吗。赵姐说,不光是钱。小姑娘说,那是什么。赵姐说,是还一份心。小姑娘似懂非懂,点点头。赵姐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妈也这么教她写字。她妈说,字要写得正,人也要走得正。

那天晚上,赵姐把存折拿出来,算了算,还差五万八。她把存折合上,夹好字据和粮票。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亮了,有人遛狗,有人跳广场舞。广场舞的曲子飘上来,她听不清,只听见鼓点咚咚响。她想起刘姐说过,广场舞队缺个打鼓的。她想去,又没去。她站起来,收了衣服,关了阳台门。她坐在沙发上,拿起老年机,翻到孙亮的号码,没拨。她放下手机,拿起药盒,吃了一片降压药。药片卡在嗓子眼,她喝了口水,咽下去。

她躺下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喊“姐”。她侧耳听了听,是别家的。她闭上眼,想起小孟第一次叫她姐,那声又软又黏。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人叫姐,是孙亮刚会说话,叫的是“妈妈”。她笑了,翻了个身。老年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转账短信。她没看,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菜市场,碰见小孟。小孟在买豆腐,看见她,说姐,今天的豆腐好。赵姐说,那我也买一块。两个人站在豆腐摊前,一个付钱,一个拎袋。卖豆腐的说,你们俩是姐妹啊。赵姐说,是邻居。小孟说,是姐。卖豆腐的笑笑,没再问。赵姐拎着豆腐往回走,小孟跟在她旁边。走到楼下,小孟说,姐,我上去了。赵姐说,去吧。小孟走了几步,回头说,姐,中午我包饺子,你上来吃。赵姐说,行。她上楼,开门,把豆腐放好。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孟进了单元门,红毛衣换成了灰外套。赵姐想起那件红毛衣,想起棋牌室那盏嗡嗡响的灯,想起那声“姐”。她把菜篮子放下,把旧毛背心穿上。她下楼,去社区医院。候诊椅上,陈师傅在等她。陈师傅说,赵姐,你今天气色好。赵姐说,是吗。陈师傅说,你那钱要回来了?赵姐说,还差五万八。陈师傅说,那还早呢。赵姐说,早就早吧。她坐下来,把菜篮子放在脚边。菜篮子里有豆腐、韭菜、西红柿。她看着候诊室里的老头老太太,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报。她想起老孙,想起存折里的粮票,想起小姑娘写的“信”字。她没说话。她只是坐着,等护士叫她的号。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日子还得往下过,钱还得一分一分往回要。要是你碰上这种事,你是天天堵门要个痛快,还是像赵姐这样,留个台阶慢慢磨?你身边有没有这种借钱借出仇、还钱还出情的糟心事,说出来也让老姐妹们心里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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