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他在饭桌上说的。当时一桌人都停了筷子,我堂姐脸上挂不住,说了句“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他没争辩,就低头扒饭。事后我加了他微信,断断续续聊了小半个月,才把这个事情的大概弄清楚。
先说结论,他不是吃不了苦。高考那年他是他们县的中游偏上,考了个普通师范,四年下来没挂过科,实习也是在镇中学,当时还挺兴奋,说找到了人生方向。一个主动选择这个职业、实习期还满怀期待的人,一年之内彻底放弃,这中间发生的事情,比“年轻人娇气”四个字复杂得多。
他跟我说,刚入职第一个月,他就发现一个事情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当老师,一天的工作是上课、备课、改作业,剩下的时间归自己。实际呢,他每周真正的授课时间只占工作内容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大头是填表、开会、拍照留痕、迎接检查、组织活动、转发通知、催家长下载各种东西注册各种账号。有一次为了准备一个检查,他连着几天弄材料到半夜,材料里要把过去一学期的每项活动都配上照片、方案、总结、签到表,一样不能少。他说他站在打印机前面那一刻突然想,我一个教语文的,一天没摸课本,全在干这个。
这个感受我一开始是怀疑的,觉得是不是他夸大。后来我想起我自己认识的人。我一个高中同学,在另一个省的县城小学教数学,前两年同学聚会她也在,饭桌上说的几乎是同样的话,她说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手机响,一响多半是又要交什么材料,时限往往就给一两天。她当时说了个细节我一直记得,她说有一回周末带孩子去动物园,半路上通知要交个总结,她坐在长椅上用手机改了两个钟头,孩子自己在旁边看猴子。
两个人,两个省,不同的学段,说出来的东西高度重合。这就不是个体感受了,这是一个系统性的东西。
我堂姐儿子辞职之后,家里炸了锅。核心矛盾就一个,编制。他那个岗位是招聘进来的,干满服务期有机会考编,家里人觉得放着这么条路不走,去厂里拧螺丝,是疯了。他为这个跟他爸冷战了快一个月。
他跟我是这么解释的。他说他在学校一年,见到几个有编制的老教师,日子确实稳,可他也看清了那个稳的代价。工资卡上的数字,一年下来,各项补贴加一块,到手的钱比他去市里一家工厂打工的表哥少了一截。他表哥初中毕业,在流水线上,加班多的时候一个月拿的比他多。他不是看不起体力活,他是算不过来这笔账——他读了十六年书,考了教师资格证,过了笔试面试政审体检一整套流程,最后每月拿到手的钱,支撑不起他一个人在县城体面地生活。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不嫌他是乡镇教师,但两个人合计了一下买房的事,发现靠他那点工资加公积金,首付要攒到什么时候,账算不下去。
这就是第一个扎心的地方。这个职业在过去几十年里被附加了很多想象,稳定、体面、受尊重、有寒暑假。可这四个词里,只有第一个和第四个还算成立,第二个正在贬值,第三个,年轻老师自己心里清楚值多少钱。寒暑假是真有,但他说暑假要值班、要培训、要备课检查,真正完整的假没多少天,而且这点假期换来的,是学期中间那些没法下班的日子。
再说第二个事情,管学生。
他带的班上有个学生,上课顶撞他,摔了书就走。他追出去把学生劝回来,事后按流程联系家长。家长的电话打过去,对面第一句话是,老师,我们家孩子在家挺老实的,是不是你说话方式有问题。他说他握着手机愣了几秒,不知道怎么接。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几次,他慢慢学乖了,学生只要不出安全问题,课上得过且过,眼皮底下的矛盾装看不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是磨出来的。
这个事情有普遍性。这些年关于家校冲突的新闻不少,家长投诉老师的门槛越来越低,学校处理投诉的常用方式是先让老师道歉、写情况说明,把事情压下去。对学校来说,息事宁人成本最低的是老师。他所在那个学校,有个老师因为收了作业本时说了学生几句,被家长投诉到教育局,最后在全体会上做了检讨。从那以后,年轻老师之间流传一句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难听,可它是理性选择。当一个人管教学生的收益是零甚至为负,风险却全部由个人承担,不管,就成了最优解。
可不管的后果呢。他说他最难受的不是家长,是他眼睁睁看着几个脑子挺好的孩子往下滑,他知道自己该拉一把,也知道怎么拉,但他不敢下手太重,口头批评都得掂量措辞。这种眼睁睁的感觉,比加班还磨人。他说有天下晚自习,一个男生在走廊拦住他,问他,老师,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他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只能说些鼓励的话。回家路上他就在想,我鼓励他,可我自己都在跑。
这话当时我听着有点绕,后来明白了。一个自己都想逃离这份职业的人,是没有底气告诉别人读书有用的。这个逻辑断裂,是压垮他的很重要的东西。
第三个事情,是他说的职称和前途。
乡镇中学的晋升通道窄。他算了笔账,按照学校现在评职称的速度和名额,排在他前面的年轻人有若干个,等轮到他,年纪都快赶上现在那些老教师了。而且评职称要论文、要公开课、要各种比赛奖项,每一样都要额外投入精力,而那些精力恰恰是从备课时间里挤出来的。他说他观察过一个为了评职称疯狂参加比赛的老师,比赛拿了奖,可那学期他班上的成绩明明白白往下掉了。用学生的成绩换自己的证书,这个买卖他觉得干不下去,可不干,就永远排在后面。
进厂打螺丝那个说法,他后来跟我解释过,不是真的要去拧螺丝。他在网上看了一些工厂打工的视频,也问过他表哥。他说他知道厂里更累,站十来个小时,两班倒,宿舍几个人一间。他说的宁可拧螺丝,指的是一个东西——下班。厂里再苦,下了班就是下了班,没有家长半夜十二点发微信问作业,没有假期临时通知回去加班弄材料,不用把一颗心全天候吊在几十个别人家孩子身上。拧螺丝拧的是螺丝,当老师拧的是自己的神经。
这个区分我觉得说到了点子上。很多职业的辛苦是身体上的,睡一觉能恢复。这份职业的辛苦是弥漫性的,它没有边界,一个学生出任何事,第一责任人是班主任,是他。他入职第一学期就遇到一次学生离校出走,晚上所有人出去找,找到后半夜。人找到了,他回宿舍躺下,天都快亮了,第二天照常上课。他说那一晚上他想明白一件事,这份工作给他的钱,是买断他全部时间的钱,包括他睡觉时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
我把这些讲给我一个当过三十年教师的退休亲戚听,想听听老一辈怎么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她说她们那时候也累,可那时候站着讲台底下是听的学生,家长见了老师是客气的,社会的账上,老师是受尊敬的一栏。现在这些没变的地方不多了。她还说,你们别光骂年轻人留不住,得问问这份职业现在拿什么留人。
拿什么留人。这个问题往下挖,就挖到了更底下的东西。
过去教师这个职业能留住人,靠的是三样东西凑在一起,稳定的身份,说得过去的收入,和社会给的尊重。这三样是互为支撑的。尊重带来社会地位,社会地位弥补收入的不足,稳定兜住所有底。现在这三根柱子,稳定那一根还立着,收入那一根看地方,尊重那一根在部分地区塌了——塌的原因不是社会突然不尊师了,而是家长把教育当成了一项购买的服务,老师成了服务提供方。服务不好的评价方式就是投诉。当尊师重教从一种伦理变成了一句口号,而实际互动规则是服务与被服务,老师在这个关系里的位置就变了。
位置一变,什么样的人在离开,就值得琢磨。他说他们学校这几年走掉的年轻老师,不是最差的那批,恰恰是家里没背景、没退路、指望这份工资吃饭的那批。家里条件好的,反而留得住,因为那点工资对他们不重要,编制带来的身份和闲暇才是他们要的。这个筛选方向很麻烦——它筛掉的是最需要这份收入也最认真干活的人,留下的是不在乎收入的人。日子久了,乡镇学校的师资结构会变成什么样,不难想。
还有一个事情他提过一次,很轻,我记到现在。他说入职那年的教师节,学校发了慰问,学生们也说了祝福的话,当天他发朋友圈,配文是桃李满天下之类的话。一年后的教师节,他已经递了辞职报告,那天他一个人在出租屋待着,手机里还是有学生发来的祝福,他一条条看完,回了句谢谢老师才会说的话,然后关了手机。他说那一刻最难受,因为学生是真心的,他也是真心喜欢过讲台的,可两份真心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整套把他榨干的东西。
他现在在市里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类的活,工资比当老师多一点,不多太多,但没有寒暑假,没有编制。他后悔吗。我问过他。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过几年会后悔,可能不会。他说他只确定一件事,再让他回去,他还是走。可他又不让家里人把他辞职的事往外说,尤其是别让以前的学生知道。我问为什么。他说,学生要是知道了,可能会觉得读书真的没用,老师自己都不干了。
他自己都不干了的职业,他还惦记着不能让学生对读书失望。这个别扭,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可能人是可以一边逃离一个系统,一边还爱着这个系统里最核心的那件事的。他逃离的是填不完的表、提防不完的投诉、算不清的账,他没逃掉的是站在讲台上讲一篇课文时底下抬头的那一片脑袋。
前几天我堂姐又打电话来,说孩子那边工作算是安顿了,就是家里到现在没跟老家那边的亲戚说实情,只说调动了。她电话里的口气松了一些,末了又叹气,说当初供他读师范,一家人都觉得这条路走对了,谁知道走到一半,路两边的风景全变了。
挂了电话我想起他说过的一个画面。他说辞职手续办完那天,他把办公桌收拾干净,抽屉里翻出来一大摞没发完的表格,最底下压着他实习时候写的教案,纸都有点黄了。他把表格全扔了,教案装进包里带回了家。问他留着干嘛,他说不知道,就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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