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高校的聘任名单,没几个人会点开看。
我点开了。
里面有一个名字:潘柠静。
她的来处写着再芬黄梅。她是韩再芬的学生。
而聘她的地方,是黄冈师范学院。
黄冈,湖北。黄梅戏起源争议里,湖北那一方最核心的阵地。
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越读越觉得有意思。
名单不会说话,但它很诚实
你注意这里有个非常微妙的分工。
嘴上,两份报纸可以各说各的,两个官网可以各写各的表述,两个论坛可以吵上十年。
手上,动作是单数的。
要人,就要最能唱的那一批。
潘柠静能被黄冈的高校聘去当副教授,说明在那份专业评价体系里,她的功底是被认可的。
而这份功底是在哪儿练出来的,简历上写着。
我不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尴尬。
我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更朴素的道理:培养人才这件事,比起源地这件事,重要得多。
一个"师承"栏,抵得过十篇声明
简历是很硬的东西。
它不抒情,不表态,只写事实。
哪一年进的团,跟的哪位先生,练的哪一路戏,唱过哪些场次。
这些字写在一个湖北高校的聘任材料里,没有人会觉得别扭。因为在一所学校的评价体系里,嗓子就是嗓子,不会因为籍贯被扣分。
这就是专业的好处。
专业是唯一一个能在两地之间自由通行、不用办签证的地方。
争的是历史,抢的是人
历史是过去的,改不动。
人是活的,走一步,分布图就变一次。
安庆这些年做了什么。排戏,带学生,把青年演员往前面排,让二十台戏里十五台由年轻人担纲。
这套东西不声不响,可它是会长腿的。
一个演员去了另一座城市教书,她带的学生散到各地,她的唱法、她的身段、她对这出戏的理解,也跟着走。
你去看今天的黄梅戏,它早就不是一省一市的私产了。
有人说这叫"挖角"
我不爱用这个词。
高校聘人,凭的是本事,不是户口本。
一所学校愿意给一个青年演员副教授的位置,那是它愿意为这门艺术掏本钱,不是对某个地方的挑衅。
我倒觉得这恰恰是好事。
黄冈需要能教戏的人,再芬黄梅恰好能培养出这样的人。两边各取所需,戏种因此多了一批学生。
谁亏了吗。
如果非要算,亏的只有那些把艺术当省界碑的人。
省界碑不懂戏,戏也不认识省界碑。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后面一步
有件事我没法装作没想过。
今天被聘走的是学生。
那明天呢。
一个剧种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是那句"起源于哪里",还是"谁在台上唱,唱得多好"。
如果有一天,两边不再比谁家官网写得好,而是比谁家能请到更好的先生、带出更好的学生——
那这场争了几十年的架,就可以收场了。
因为到那时候,没有人会输。
我见过一次两地同台的演出
几年前有一场交流演出,两边的演员站在同一个台上。
后台挤得很,化妆镜前面排着队,谁也没提起源的事。
有个年轻演员在找头面,另一个年轻人递过去,说这个卡子你戴更好看。
那一刻我觉得,戏台上其实从来没有省界。
省界是台下画的。
培养一个能教戏的人,要多少年
这个问题我算不清,但我知道大概的量级。
一个孩子十来岁进科班,压腿、下腰、吊嗓,练到能上台,又是好几年。
上台之后还要熬。熬到能挑大梁,再熬到能教别人。
十年二十年,才出一个能站上讲台的人。
所以当一所学校开口要人,它不是要一个名字。它是要拣走这一二十年。
你不肯给,别处会给。
那所学校的算盘
聘一个青年演员当副教授,学校得到什么。
得到一门专业课的老师,得到一批能上台的学生,得到一个和一线院团接上的通道。
它没有吃亏。
这门账里,唯一算不清的,是感情。
我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当初留在安庆,会怎样。
也许能进院团,能排戏,能在一个熟悉的地方待到老。
可一座城市的舞台就那么大,能站上去的位置就那么多。
走出去,其实也是一种活法。
我更愿意把这次聘任,看成一个人的选择,而不是两个地方的较量。
一个年轻人,选了能让她接着唱、接着教的地方。
就这么简单。
戏班的老规矩
旧时候的戏班,是到处跑的。
今天在这个码头唱,明天去那个码头唱,哪儿有人听就去哪儿。
班主的名字,常常比地名还响。
这门手艺从来就是流动的。它认人,不认地。
那张聘任名单,比新闻稿好看一百倍
新闻稿写的是立场。
聘任名单写的是选择。
立场可以有很多种写法。选择只有一种:谁行,就是谁。
简历上"师承"那一栏,比任何一份起源声明都更让人服气。
戏是靠人传的,不是靠字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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